第二十章 摧城(2/2)
草車上面的野草太厚,無論弩箭還是羽箭射上去,效果都微乎其微。而投石車展開之後,卻給周圍的唐軍提供不了太多遮擋,最適合被當作羽箭和弩箭的覆蓋目標。
城頭上的粟特將士聞聽,只好硬著頭皮繼續釋放弩箭和羽箭。然而,效果卻依舊乏善可陳。
正在操作投石車的朔方軍將士作戰經驗太豐富了,大多數時間,都把自己的身體藏在隊友的盾牌之後。即便不得不露出身體,也總是露出被鐵甲和頭盔保護部位,拒絕給對手任何可乘之機。
「呼呼呼」安放在馬臉上的床弩,又一次發射。六支巨大的弩箭在城門兩側飛起,直奔九十步外的投石車。
四支在途中偏離目標,一支提前落地,在地面上硬生生「犁」出一道深溝。最後一支僥倖命中一輛投石車的投臂,發出「砰」的一聲巨響,嚇得人頭皮陣陣發乍,除此之外,卻沒造成任何後果。
訓練有素的朔方軍弟兄,對近在咫尺的巨弩視而不見,在每個伙長的指揮下,繼續有條不紊地檢查機關,裝填火藥彈,點燃引火用的艾絨抓在手裡,然後肅立待命。整套動作,都宛若行雲流水。
「第一旅全體都有,發射!」周去疾堅決不肯光挨打不還手,猛然揮動令旗。
火藥彈的引線立刻艾絨點燃,同時,有人用腳踢開機關。投石車的配重筐迅速下沉,將投臂高高地從另外一側壓起。十六枚四斤重的火藥彈脫離彈筐,直奔九十步外的城牆。
因為故意調輕了配重的緣故,沒有一顆火藥彈射上城頭。生鐵鑄造的彈殼陸續砸在泥土夯成的城牆表面,發出沉悶的聲響。緊跟著,爆炸聲沖天而起,「轟隆!轟隆!轟隆!」硝煙瀰漫,城牆地震了一般上下顫抖。
大團大團的濕土,從城牆表面脫落。雖然威脅不到城頭上粟特將士的安全,卻嚇得他們心驚膽戰。有人果斷轉身,直奔馬道,也有人站立不穩,蹲在垛口後,雙手捂著耳朵,瑟瑟發抖。
「站住,不准退。城頭上有唐人,他們捨不得炸死自己人!」小伯克蘇勒德大怒,揮舞著彎刀,砍翻兩個帶頭逃命者,隨即與自己的鐵桿親信一起,將通往城下的馬道給堵了個死死。
在血淋淋的屍體和明晃晃的鋼刀面前,試圖逃命的粟特將士,紛紛停住腳步。然而,卻沒幾個人還有勇氣拉開角弓,張開強弩,向城外發起反擊。
「砰!砰!!」…,又是十六枚火藥彈,砸在了城牆上。隨即,爆炸聲如悶雷般翻滾。「轟隆!轟隆!轟隆隆……」
泥土飛濺,城牆戰慄,硝煙轉眼間,就將怛羅斯城的東側城牆,全部籠罩在內。慘白色的硝煙之中,粟特將士紛紛蹲下身體,雙手捂住耳朵,無論小伯克蘇勒德如何威脅,利誘,都堅決不肯直面城外。
「拉更多的唐人上來,少了不管用!把城下儲備的所有唐人都拉上來,讓他們衝著城外喊話!」蘇勒德無奈,只好使出絕招。扯開嗓子,朝著馬道下命令。
「把唐人拉上來,把穿著唐人衣服的全都拉上來!」馬道下,有粟特士卒高聲重複。隨即,哭聲沖天而起,一大群看上去多少長得有點像唐人,或者祖上曾經有漢人血統的當地百姓,被士兵們用鞭子和刀劍驅趕著,走上馬道,一步步一步走向城頭。
「轟隆!轟隆!轟隆隆……」第三波火藥彈再度炸響,依舊沒有一枚落在城頭上。
蘇勒德知道是什麼原因讓火藥彈失去了準頭。心中默默冷笑,同時,將手中彎刀揮得更急,「快點,快點,把唐人押上去,先押到城頭上去。再分一半去左右兩側馬臉,與原本在馬臉上的唐人拴在一塊,防止城外唐軍發射鐵雷炸壞床弩。」
「饒命!」有被迫穿上唐人衣服的當地百姓哭喊著祈求,周圍的粟特士兵卻充耳不聞。
「饒命!」有抱著孩子的女人雙膝跪地,換來的,卻是皮鞭和刀背。
讓唐人死,肯定比自己死強,大多數粟特將士,都算得精明無比。雖然,所謂的「唐人」之中,有不少是他們的左鄰右舍。而他們當中,也有不少人,前些日子曾經做過唐軍的俘虜,得到過唐人的寬恕。
「別折騰了,趕緊,趕緊讓你的人朝城下放箭!唐軍的草車已經快頂到城牆上了!」達干佘拓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從硝煙中冒了出來,衝到蘇勒德身邊,揮舞著手臂高喊,「快,快,趁著城外的投石車正在裝填。張潛無緣無故弄好幾百車青草來,肯定沒安好心!」
「草車?」蘇勒德楞了楞,這才想起,走在唐軍投石車前方的,還有大量的草車和鐵翅車。他到現在為止,也沒弄清楚這兩種獨輪車,到底有什麼用。然而,一股不祥的預感,卻在下一個剎那,直接籠罩了他的全身。
「所有人,返回城牆,射箭,射箭,阻止草車靠近!」猛地將彎刀舉起,他用全身的力氣高喊。隨即,帶頭撲向距離自己最近的垛口。
「所有人,返回城牆,射箭,射箭,阻止草車靠近!」蘇勒德的親信們高聲重複,隨即,用兵器驅趕周圍的粟特將士各就各位。
周圍的粟特將士們,大部分都選擇了側身閃避。但是,仍舊有一小部分人,避無可避,只好硬著頭皮返回垛口之後。
城牆下,硝煙還沒有完全散去,他們的視野非常模糊。但是,依舊有人,看到上百車綠色的半干野草,被唐軍連同獨輪車車一起,緊緊貼在了怛羅斯的東側城牆之下。
「用滾石檑木砸!」蘇勒德再度高聲大喊,俯身抄起一段檑木,丟向城外。「砰!」沉重的檑木將一隻草車當場砸翻,黃褐色的馬糞從雜草下濺起,剎那間,騷臭之氣瀰漫。
「砰!砰砰!砰!」更多的滾石檑木,被粟特將士丟向城下,將唐軍好不容易推過來的草車挨個砸翻。而城外的唐軍,卻快速後退,對城頭的反應視而不見。
「唐軍到底要幹什麼,用馬糞能把城門熏開,還是使用什麼妖法?」小伯克蘇勒德越砸,心裡越覺得緊張,扭過頭,衝著達干佘拓高聲請教。
「不,不清楚。肯定沒安好心!」作為粟特人中的智者,達干佘拓也想不明白,張潛到底準備玩什麼花樣,頂著一頭密密麻麻的汗珠,高聲回應。
下一個瞬間,他和蘇勒德兩人的困惑,就消失不見。數量鐵翅車迅速向城牆靠近,隔著十五六步遠,猛然噴出數道黑黃色的水柱。
那水柱,前頭好像還帶著一點火苗,看起來甚是詭異。更為詭異的是,當火苗落在了草車之上,剎那間,就有大團的火焰拔地而起。
「呼啦啦……」貼在城牆根部的上百輛草車,無論已經被砸翻在地的,還是沒被砸翻的,都燃燒了來。黃色的火焰,夾著滾滾濃煙,迅速上升。緊跟著,一股騷臭且甜膩的味道,被東風送上了城頭,直接鑽入了蘇勒德的鼻孔。
「嘔」饒是身經百戰,蘇勒德也被熏得胃腸一陣翻滾。轉過頭,將昨天的宵夜都給吐了出來。
再看他身邊的親信們,一個個手捂鼻孔,踉蹌後退,鼻涕,眼淚,涎水,不受控制地向外流淌。
正在向下砸滾石檑木的其他粟特將士們,也被熏得頭暈腦脹。一個個站起身,倉皇逃命。而城外的唐軍,則將更多的草車推向城門和城牆,然後用鐵翅車(火龍車)噴上那種黑黃色的液體,點成一團團火炬。
「呼」東風吹著濃煙,掠過城頭和馬臉。濃烈的濕馬糞和毒草燃燒味道,鑽進城頭和馬臉上所有人的鼻孔,將他們熏得或者口鼻流涎,或者大吐特吐。
小伯克蘇勒德和達干佘拓,顧不上再約束麾下弟兄,帶頭踉蹌著退向馬道。而很快,馬道上也被毒煙籠罩,二人無法呼吸,只能繼續踉蹌後退,一路退回了城內。
城牆上的粟特將士,原本就士氣低糜。失去了上司的威脅之後,更無心堅守在原地挨毒煙燻,成群結隊地沖向馬道,沖回城內。
而被逼著留在城牆和馬道上充當肉盾,和剛剛被押上城頭充當肉盾的百姓們,則喜出望外,用衣袖捂住鼻子和嘴吧,緊跟在粟特將士身後逃下馬道,逃入臨近怛羅斯東門的宅院和小巷之中。
「燒,繼續燒。把毒草和馬糞都給我堆到城牆根兒下去,一車都別浪費!」怛羅斯城外,親眼看到敵軍被毒煙逼退的駱懷祖,心花怒放。舉起量天秤,用力前指。
又學到一招,跟在用昭師侄身邊,就是這點好處。隨時隨地,都能學到新的殺招!等到將來,自己召集起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江湖弟兄,帶著這些殺招和利器前往天竺,墨家大興於世,必將指日可待。
「把毒草和馬糞推過去!快點!」
「這邊,這邊,這邊堆的不夠!」
「那邊,那邊煙不夠濃。」
「用濕布捂住自己的鼻子,別把自己熏死!」
……
張思安、逯得川等教導團的弟兄們,用濕布擋住口鼻,弧形提醒著,將更多的毒藥車推進火堆。一車都不肯浪費。
馬糞是大夥親手收集起來的,毒草也是大夥親手采來的。為了炮製毒煙,很多弟兄已經被熏得連續兩天吃不下飯。今天,大夥終於把毒煙送進了怛羅斯城中,怎麼可能輕易斷了原料的供應?
「投石車準備,第一旅,負責左右馬臉,第二旅,負責城門上方和敵樓殘骸位置。第三旅,負責城牆,第一輪配重六十二斤半!然後各旅率自己調整。給我轟!」周去疾沒興趣看熱鬧,揮舞著令旗,以最快速度下達命令。
「得令!」來自朔方軍的大唐健兒們,轟然響應。隨即,快速調整配重,裝填火藥彈,點燃引火線,推開機關。
「嗖嗖嗖嗖」四十幾枚火藥彈,拖著青灰色的尾痕,掠向城頭。在城門上方,城牆上方,馬臉上方,相繼炸開。彈片橫飛,硝煙翻滾,粟特人留在城頭和馬臉各處的防禦設施,被炸得粉身碎骨。
怛羅斯城內,蘇勒德和佘拓兩個,氣得直跳腳,卻無計可施。想要逼著「唐人」去充當肉盾,他們就得派出士卒們押送。而想要讓士卒們冒著被毒死的危險押送「唐人」等城,他們自己就得跟在士兵身後督戰。
他們忍受不了毒煙,就無法督戰。他們無法督戰,就沒有士卒肯冒險。沒有士卒肯冒險,就無法驅趕「唐人」……
與焦頭爛額的蘇勒德完全不同,怛羅斯城外,唐軍的反應卻從容不迫。
看看城頭上的防禦設施,已經被朔方應用火藥蛋清理乾淨。帶著弟兄們恭候多時校尉任五,忽然舉起了一面紅色的令旗,高聲呼喊。「火龍車和火櫃車,向城門附近集中。」
一百餘輛帶著鐵板火龍車,快速向他身邊匯集。
緊跟著,是一百多輛比火龍車龐大,卻沒有任何防護設施的火櫃車。長長的竹筒在火櫃前方翹起,就像一隻只優雅的天鵝。
「整隊,十車一排,對準城門!」任五的目光迅速從弟兄們臉上掃過,隨即,縱身跳上一輛火龍車,將紅旗向自家中軍揮舞。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中軍處,有畫角聲快速做出回應,宛若虎嘯龍吟。
任五深吸一口氣,隨即,將紅旗指向怛羅斯的東門,「全體都有,列隊上前,十車一排,對準怛羅斯的東門和東門兩側城牆,輪番噴火,噴到猛火油耗盡為止!」
「諾!」站在第一排的弟兄們答應著,推動火龍車,湧向城門。隔著十五步的距離,噴出十股黃黑色的液柱。
那液柱落在火堆上,火堆上的烈焰立刻騰空而起。
那液柱落在封堵城門的碎石亂瓦上,碎石亂瓦瞬間也化作了乾柴,表面騰起一團團火苗。
那液柱落在城牆上,城牆瞬間也被點燃,火焰貼著城牆表面扶搖而上。
沒等第一排火龍車將車廂內的液體噴光,整個東門連同臨近東門兩側五尺內的城牆,就已經變成了一隻巨大的火球。
第一排火龍車噴光車廂內的液體,快速後退。第二排火龍車上去補位,繼續噴射。
第二排火龍車噴射完畢,讓出位置,第三排火龍車上前接力。
……
城門頂端的敵樓殘骸,也迅速被火焰捲入,破碎的樓梯,房梁,椽子,連同擺在寬闊處的檑木,釘拍等物,全都變成了助燃的乾柴。
而那任五,卻不肯善罷甘休。仿佛跟怛羅斯的城門有仇一般,指揮著火龍車,一隊接一隊,將簡單提煉過又加了料的猛火油,向「火球」噴去,讓火球變得越來越大,火焰湧起得越來越高。
一輪又一輪。
所有火龍車噴射完畢,還有火櫃車上前,繼續補位。
……
不需要投石車再投擲火藥彈保護了,也不再需要濃煙。任五指揮著火櫃車,如醉如痴。一道道猛火油柱起起落落,紅色火焰精靈,在城頭翩翩起舞。
南城牆,北城牆,還有怛羅斯城內,無數守軍尖叫著試圖沖向東側城門附近得城牆和馬臉,阻止唐軍繼續噴射「魔水」。然而,還沒等衝到距離目的地,他們就被烈焰烤得焦頭爛額,不得不踉蹌後退。
怛羅斯城的東側,足足有五十步長的城牆,都被火焰燒成了紅色。越靠近城門位置,紅色越為明亮。
而整座城門,早已變成了一隻巨大的火爐,從里島外,紅光四射。城門附近,明明是夯土而築的城牆,居然開始融化,從上到下,有紅色液體不停地下落,落到何處,何處就火星亂濺。
城門外,火星更多,更濃。
無數紅色的火星,順著東風,搖搖晃晃濺向城內,落在守軍身上,燒得守軍將士抱頭鼠竄。落在戰馬背上,燒得戰馬大聲悲鳴著東躲西藏。落在臨近的屋頂上,燒得茅草濃煙滾滾,不多時,又跳起一團團明亮的火焰!
城門失火了,殃及的,卻不是池魚。而是,半座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