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雪夜(2/2)
「和戰場上差不多,也是憑藉手裡的貨物,總比別人新奇。甚至做生意的手段招數,也另闢蹊徑!」李隆基收起笑容,低聲補充。「總之,他的大部分本事,都在一個「新」字上。跟老謀深算四個字,搭不上半點兒關係!」
「東主此言甚是,在下和廣平兄,剛才的確想歪了!」還沒等宋璟做出反應,劉幽求已經大笑著撫掌,「好個一個「新」字,東主總結的透徹。在下琢磨了張用昭不是一天兩天了,卻始終看不懂這個人。而東主,一個字就把他剖析得明明白白。」
「你和廣平,主要是沒跟他打過交道,所以才會以常理來推斷他。而我,當年在長安城內,卻跟他一次次喝得爛醉如泥!」李隆基搖了搖頭,臉上忽然湧起了幾分留戀。
那段化名李其,被張潛等人當做皇家車夫的日子,乃是他這輩子最快活的時光之一。每次回想起來,都讓他心中感覺到一股溫暖。
「怪不得剛才東主看到這段文字,就一掃而過。原來對張特進的性情和人品,早已了如指掌!」劉幽求恍然大悟,欽佩地連連點頭。
「也不算了如指掌,但是,我跟王毛仲一樣,相信他這個人的人品。」李隆基先得意地點頭,然後又遺憾地搖頭,「事實上,張用昭謀算能力並不強,特別在隨機應變方面,甚至有些死板。我不相信,他能事先預料到先帝駕崩,更不相信,他在先帝駕崩的那瞬間,就能算到種種可能出現的亂子,所以果斷搶占了玄武門要地,震懾群雄。那樣的話,他就不是一個人,而是神仙了。我當你跟他一起喝過酒,還相約要去媚樓開眼界,知道他沒那麼複雜。唉,豈止是不複雜,他的心思比很多人,都要簡單得多!」
「東主既然知他甚深,屬下剛才就是多慮了!」敏銳地感覺到,李隆基對張潛極為欣賞,劉幽求笑呵呵地點頭。
「這……」宋璟則繼續低聲沉吟,許久,神色才慢慢恢復了正常。
如果李隆基所說沒錯,那麼自己先前對張潛的判斷,肯定就歪得有些離譜了。不光自己,恐怕全天下關注過張潛最近舉動的人,都把他本人和他所做得事情,給想得太複雜了。
如果只是年少熱血,那麼,張潛駐守太極宮玄武門的舉動,就只是簡單的報答先帝知遇之恩。沒有任何附加政治目的,也不會針對長安城中任何一方勢力。當然,前提是任何一方勢力,都不去主動招惹他!
站在這個角度想,所有謎團都瞬間有了答案。但是,這個答案,卻簡單得讓人有些難以置信。
這世上,竟然真的有不考慮絲毫名利,只圖俯仰無疚的豪傑!
這世上,竟然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勇者!
這世上,竟然真的有人受了國士之禮,便以國士之行相報,哪怕施恩的君主本人已經無法看見!
這世上……
「這世上只有一個張用昭!」仿佛能猜到宋璟在想什麼,李隆基輕輕吸了口氣,鄭重補充,「他沒經歷過宦海沉浮,所以,不能用官場上那些常理推斷他的作為。先帝對他有恩,他得知先帝駕崩,悲傷之餘,想要然讓先帝走得安心,乃是再正常不過的選擇。這也是我當初寧可與跟姑姑翻臉,也要幫他一把的緣由。他這種人,在沒有把握將其收服的情況下,與他坦誠相待,遠比算來算去為好。」
「東主英明!」宋璟和劉幽求兩人聞聽,都心悅誠服地拱手。
「沒啥英明的,我恰恰跟他同齡。如果不是生於帝王之家,很多事情,都會跟他做的差不多。」李隆基笑著又搖了搖頭,年輕的臉上,忽然露出了幾分羨慕。「人啊,有時候活得簡單點兒,會快樂許多。不過,他也不是一味地簡單,事後自省的能力還是有的。我估計,這會兒他早就該發現,自己一屁股坐在火堆上了,正急得在玄武門的藏兵所里轉圈呢!」
「急得轉圈兒?」眼前忽然出現了張潛困在舊玄武門內,進退兩難的模樣,宋璟哭笑不得地開口重複。
「如今新皇順利登基,朝堂局勢日漸穩定。他一開始又沒打算從中撈取好處。眼下發現自己位置尷尬,有可能成為各方勢力的共同眼中釘,能不急得轉圈兒麼?」李隆基苦笑連連,仿佛對張潛的尷尬感同身受。
不待宋璟再問,頓了頓,他又快速補充,「廣平,你替我回信給銀青光祿大夫,今後如果發現有針對張潛的陰謀,在給我這邊傳遞消息的同時,不惜任何代價,也要給張潛那邊示警。用昭這種人,很難得。即便暫時不能為我所用,也不能讓別人隨便就毀了他。更何況,我還是他那家六神商行的大股東之一。」
「是!」宋璟立刻拱手,對李隆基的決定毫不質疑。
「可遇,你給我父王那邊,也發一封信。」李隆基想了想,又信口對劉幽求吩咐。「告訴我父親,今年過年,我就不回去了。等今年麥子熟了,我再回他膝前盡孝。」
「是!」劉幽求也低聲答應,隨即,卻遲疑這皺起眉頭,非常謹慎地提醒,「別駕,長安城裡風起雲湧,如果你這次不回去……」
「回去幹什麼?」李隆基看了他一眼,低聲反問,「先帝在位最後這兩年,外患漸平,國內也無大災。念他余恩的,可不止是張用昭一個。如果有誰想趁著先帝屍骨未寒之際生事,跟他捨命相拼的,肯定也不止是張用昭一人!」
「東主所言極是!」劉幽求欽佩地拱手,隨即,將目光又落回了信上,指著另外一排文字,低聲解釋,「但是,在下看到銀青光祿大夫信上所寫,最近長安城中有傳言,先帝臨去之前,曾經留有遺言,說聖后錯了。而京師中一直謠傳,散騎常侍馬秦客,經常出入內宮,甚受聖后寵信。此人偏偏又擅長醫術……」
「那種話,聽過就算了,權當是風過耳!」不待他把話說完,李隆基已經鐵青著臉打斷,隨即,目光落向劉幽求的手指處,低聲補充,「聖上是高興過度,含笑而逝。文武百官都看在了眼裡,其他說法,暫時只能當做是謠言。」
「東主所言極是,在下魯莽了!」劉幽求也意識到,自己的想法有些上不了台面,果斷低頭謝罪。
「你也是一心為了我著想!」李隆基手下心腹不多,所以雖然不喜歡劉幽求的惡毒,卻也不便對此人過於苛責。笑了笑,低聲安慰,「但是,沒有必要這麼急。經歷了我祖母那一次,大唐上下只要有點頭腦的人,都不會容忍第二個女主出現了。」
「太后如果按照先皇的安排,老老實實地參知政事,短時間內,憑著先皇的遺澤,沒有任何人能拿他怎麼樣?等到新皇長大,能夠親自處理朝政了,她自然能安享晚年。而如果她自己犯蠢的話,想要做女皇帝的話,先皇的遺澤,恐怕不足以支撐他的野心!」
最後一句話,才是關鍵。劉幽求和宋璟兩人,眼神再度亮了起了,然後,快速將目光落在了信的最後一段,「東主所言極是,但銀青光祿大夫信中卻說,韋家正在試圖逐漸掌控兵權。」
「駙馬都尉韋捷、韋灌、衛尉卿韋璿、左千牛中郎將韋錡等人,都被派往軍中擔任要職。此外,還有剛剛在平定突厥之戰立下大功的冠軍大將軍韋播,正奉旨帶領嫡系星夜返回長安。」
「一頭羊領著虎豹,自己不會變成老虎,只會把虎豹也變成綿羊!」李隆基撇了撇嘴,一邊收起書信,一邊笑著回應,「韋捷、韋灌、韋璿那幾個,全都是敗事有餘的主!太后不啟用他們還好,啟用了他們,才會把一局穩操勝券的好棋,下個稀爛。」
「那倒是!」想起韋後家族那幾個「後起之秀」,宋璟立刻失去了反駁能力,苦笑著搖頭。
劉幽求卻想得更深了一些,再度猶豫著出言提醒。「東主,太尉那邊的信,需要不需要寫信提醒一下。我看太尉對長公主,兄妹情深。而長公主似乎又……」
「我父王不會受別人慫恿的。我父王做過一次皇帝了,知道受人挾持是什麼滋味。」李隆基再度搖頭,「更何況,以我父王的性子,別人越慫恿他,他肯定往後縮得厲害。」
「那在下就動筆了!」劉幽求沒理由反駁,只能躬身領命。
「再加一句,春種秋收,各有其時。」李隆基的回答,很是簡略,仿佛就是在談論農時,「我身為潞州別駕,總得治下倉庫里有了糧食,心裡頭才踏實。所以,春播耽誤不得,夏收卻搶先不得。否則,難免落個顆粒無收的結果。」
「遵命!」劉幽求再度躬身,醜陋的面孔上,寫滿了佩服。
「好大的雪!」李隆基抬頭看了一眼窗外,忽然高聲感慨。
窗外,糤雪不知道何時,已經變成了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將人間所有污穢和骯髒,全都蓋得嚴嚴實實。天地之間,轉眼間就只剩下了一片純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