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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暗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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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武延秀低聲沉吟,足足花了七八個呼吸時間,才確定自家四弟沒說假話。於是笑了笑,低聲許諾,「要不要我和安樂公主幫你?說不定,你可以去張仁願的大都護帳下,直接去做個行軍長史。」

「免了,免了,我此番出去,就求個自在。去張仁願帳下,天天被他盯著,不夠累的呢!」武延壽聞聽,立刻笑著擺手,「多謝二哥了,我還是自己來吧!漠北各都督府,既沒什麼油水,又不盛產美女,天氣還冷的能凍死人,我主動請纓,這當口未必有人願意跟我爭」

「那倒也是!」武延秀想了想,緩緩點頭。

此刻去漠北剛剛恢復的各都督府做長史,對朝中百官來說,無異於貶謫。大多數人被輪到頭上,都得想方設法推辭。所以,只要武延壽主動請纓,肯定不會被拒絕,並且還能讓朝野之中無數有識之士,從此對他刮目相看。

然而,這條路適合武延壽,卻不適合他。武延壽雖然恨李治入骨,卻從小就胸無大志。而他,從小就背負著整個家族的希望,特別是在武三思死後,更是眾望所歸,根本推脫不得。

正暗自感慨之際,卻又聽見武延壽低聲提議,「其實揚州很不錯。張用昭給他師弟求了蘇州刺史,太后正缺一個人幫忙看著此人。揚州號稱天下第一銷金窟,二哥帶著二嫂……」

「我會留在長安!」武延秀搖搖頭,沉聲打斷。「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既然你去了地方,我更是得留下。」

說罷,他不想再跟武延壽繼續探討同樣的話題。頓了頓,笑著詢問,「你剛才說,不管李顯是病死的,還是被毒死的,都人死債消。這話什麼意思?你莫非探聽到了什麼風聲?」

「這話,二哥不該來問我。」武延壽警惕地四下看了看,確定沒有外人,才壓低了聲音回應,「長安城內,有的是郎中,二哥找個名氣大的,問問高興過度,心破而死是什麼模樣,再問問毒發身亡是什麼模樣就知道了。」

「有幾分可能,誰下的手?」武延秀毫不猶豫選擇了寧可信其有,雙目之中寒光翻滾。

「不知道,也許只是坊間謠傳,我沒去找郎中核實。」武延壽又笑了笑,心中一片瞭然,「我也不想追查是誰下的手。如果李顯真的是中毒而死,下毒之人,就是我的恩公,我感謝他都來不及,才不會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就把他拖入危險之中。」

「嗯!也倒是!」武延秀輕輕點頭,臉色看起來卻非常不自然,「沒必要追查。希望真有那麼個人吧!但是,我相信八成是坊間醉漢胡亂嚼舌頭!」

「我也覺得是!」武延壽心中偷偷嘆了口氣,順從地點頭。

兄弟兩個,忽然都失去了交談的興趣。相伴著一起走向了王府側門。早有僕人備好了馬車,提前在門口恭候。武延壽看到了,立刻加快腳步,直到走至了馬車旁,才轉過身,笑著向武延秀拱手,「二哥,我走了,你早些安歇。國喪期間,無法請你喝酒賞花,最近幾天,我就不再打擾你了。等去哪的事情定下來,我再找你喝茶。」

「老四,路上小心!」武延秀忽然間覺得心裡澀澀的,停下腳步,輕輕揮手。

「二哥也小心!」武延壽好像順口回了一句,又好像故意叮囑。隨即,也不再多囉嗦,縱身跳進了馬車。

車門很快合攏,馬車在二十幾名親信的護送下,緩緩駛出了王府側門。緩緩消失在了風雪之中。

神龍三年遲遲沒有結束,雪,下起也沒完沒了。所過之處,天地間一切骯髒和醜陋,都被遮蓋成了純淨的白。

定王府後花園,一身火紅皮裘的太平公主李令月揮動馬鞭抽向一株梅樹,「啪」地一聲,抽得白雪與紅梅倒飛而起,繽紛漫天。

「公主好身手!」

「公主威武!」

「好漂亮的紅雪!」

……

小廝和婢女們,爭相拍手稱頌,唯恐自己喊得聲音不夠及時,下一刻就去跟梅花樹站在一起。

「啪!啪!啪」太平長公主李令月輩誇得興致大發,將皮鞭揮舞得如同毒蛇般,一下接一下朝著周圍的梅樹抽去,每一下,都抽得紅英飛濺。

雪地上,花瓣越落越多,點點如血。四周圍,喝彩聲也一浪高過一浪。至於後花園梅樹,這東西再金貴,也比不上讓太平長公主的好心情。哪怕被抽傷了主幹,過幾天就枯萎而死。再花錢從別處移栽百十株過來就是,以長公主的身家,真沒啥大不了的。

「公主,狸姑求見!」一名身體瘦瘦小小,臉蛋卻比少女還粉嫩的小廝,小跑著湊上前,尖尖的聲音仿佛野貓叫春。

「狸姑,讓她直接到後花園來!」太平公主立刻停止了揮舞長鞭,愛憐地看了小廝一眼,柔聲吩咐。

「是,公主!」小廝答應一聲,先倒退了數步,然後轉身慢跑而去。不多時,就將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崔湜的侍妾狸姑給領了進來。

「奴婢見過長公主。」比起一年半之前,狸姑身體圓潤了許多。身上的打扮,也華貴了許多。但是,在太平公主李令月面前,她卻依舊是一副怯怯地模樣,隔著老遠,就將身體曲蹲下去,鄭重行禮。

「好了,你過來吧!都是宰相夫人了,不用多禮!」太平公主今天心情甚好,虛虛地做了個攙扶的姿態,笑著地調侃。

「奴婢永遠是長公主的奴婢!」狸姑不敢托大,認認真真地行完了禮,才重新站直了身體,低著頭回應。

「越說你還越生分了!」太平公主笑著搖了搖頭,先將以前經常用來抽打狸姑的長鞭交給小廝,然後緩緩向前走了幾步,親熱地拉起狸姑的手,笑著數落,「可不能這樣!以前你年紀小,什麼事情,我都可以手把手教你。而現在,你家崔平章乃是天子近臣,你在外邊,就不能失了身份。否則,傳揚出去,別人不會說你不懂事,只會說本宮跋扈!」

這話,道理上不算有錯。大唐不設丞相,通常,由中書令,左右僕射,同中書門下三品,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一道組成皇帝的諮詢團隊。崔湜如今的官職雖然不如原來高,但是,加上了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頭銜,就有跟皇帝一起商討國事資格,在朝堂上影響力比原來的禮部尚書要大許多。

常言道,宰相家門房四品官。同中書平章事的如夫人,走到外邊去,肯定有一大堆四品、五品官員的家眷巴結奉承,前呼後擁。太平公主如果再將她當做婢女看,那些官員的面子往哪擱?

然而,有道理歸有道理,狸姑卻堅決不肯「僭越」。迅速將手從太平公主的掌心抽了回去,再度蹲身而拜,「如果沒有公主的栽培,就沒有狸姑。所以,狸姑心裡,公主永遠狸姑的主人。」

「嗯,你這麼說,也隨你!」太平公主聽得心裡好生舒坦,迅速彎腰,托住狸姑的胳膊,「行了,別拜了,在家裡,你可以隨便。但是去了外邊,你得聽本宮的,不能再提奴婢二字!」

「奴婢遵命!」狸姑紅著臉答應,宛如小媳婦第一次拜見公婆。

「怎麼想到回來看我了?是崔湜讓你來的,還是你自己想家了?」太平公主改托為挽,一邊拉著狸姑往附近的書房裡走,一邊笑著詢問。

「是,是崔侍郎讓奴婢來的,奴婢自己也想來探望公主。」狸姑警覺地四下看了看,回答得認真而又謹慎。

「噢,那就屋裡去喝茶,咱們兩個,可是有一段時間沒見了。」太平公主立刻從狸姑的小動作上,知道狸姑是專程為了傳遞消息而來,笑了笑,吩咐得從容不迫。

兩人年齡相差二十五六歲,從背影看上去,竟然如同母女一般親密。一路說著不著邊際的悄悄話,不多時,就返回了書房。

自有丫鬟送來了熱茶和點心,供招待客人。不待太平公主招呼婢女倒水,狸姑搶先一步動手,熟練地給太平公主斟了大半盞,雙手舉過眉心,「公主,喝茶。」

「你這妮子,還越說越來勁了!」太平公主笑著數落了一句,隨即,大大方方地接過茶盞,柔聲吩咐,「你自己也喝一些,天冷,先暖暖身子,然後咱們再說正事!」

「奴婢不怕冷!」狸姑點點頭,小聲答應。隨即,再度扭頭四顧,待確信周圍沒有第三雙眼睛之後,抬手從懷中掏出一張紙,快速捧到太平公主面前,「公主,崔侍郎說,大食人即將攻打安西的消息,已經散布出去了,很快就會見到效果。這是今天張潛派人呈給聖上的奏摺謄抄本,裡邊羅列了一大堆條件,請求聖上恩准。他估計,張潛背後有高人指點,即便沒有聽到大食人入侵的消息,很快也會抽身而去。」

「一大堆條件?」李令月劈手接過奏摺謄抄本,打開在眼前,一目十行。隨即,厲聲冷笑,「好,好,好一個忠心耿耿的張都護!居然連蘇州刺史的位置也敢明著要!如果朝廷讓他遂了意,今後各路邊軍主將,豈不是全都要騎在皇家頭上?!」

狸姑被嚇得心裡打了個哆嗦,踉蹌後退。隨即,又迅速意識到,今天自己是替崔湜前來傳遞重要消息的,不可能隨便就被太平公主打個半死。於是,快速鬆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補充,「公主,崔湜郎還讓奴婢,帶了兩句話給公主!」

「講!」周圍沒有外人,太平公主也懶得對一個婢女太客氣,哪怕對方已經是同中書平章事的如夫人。

「是!」狸姑心裡又激靈靈打了個哆嗦,啞著嗓子匯報,「第一件事情,崔侍郎說,有要求總比沒有好,有所求,就有彼此利益交換的機會。」

不待太平公主發作,頓了頓,她繼續快速補充,「第二件事情,崔侍郎說,最近坊間隱約有傳言,先帝是中了慢性毒藥,並非纏綿病榻太久,一時高興過度駕崩。他不知道傳言當不當得真,請公主明鑑!」

「咣當」寒風吹開了屋門,白雪卷著花瓣翻滾而入,剎那間,冷氣徹骨!

……

「咣當!」後花園一角,有間屋子門,被用力合攏,經寒風和白雪,統統擋在了門外。

屋子裡通著暖氣,很多原本在冬天不會綻放的花,爭妍鬥豔。屋子的主人,太平公主的名義丈夫武攸暨,卻沒有絲毫目光落在花上。

一邊用手帕捂著嘴巴低聲咳嗽,他一邊對著手裡的香囊,斷斷續續地匯報:「阿茹,不要著急,就快了。血食已經撒出去了,你等著看群狼自相殘殺!我說過,要用他們的血肉來祭奠你,我這輩子答應你的事情,從來都沒有說了不算數!你等著,快了,咳咳,就快了,咳咳咳,咳咳咳……」

一團血塊,忽然從他鼻孔里噴出,落在陳舊的香囊上,燦若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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