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詢價 (下)(2/2)
「這……」崔湜聽得心中暗暗叫苦,表面上,卻只能裝作對軍事一無所知的模樣,繼續低聲提醒,「這話的確有道理。可你不回去,碎葉和疏勒,又怎麼可能擋得住大食虎狼之師?」
「城池丟了,將來還有機會重新奪回。如果大唐健兒們的士氣打沒了,將來非但奪不回疏勒和碎葉,甚至連于闐,龜茲,瓜州和沙洲,都危在旦夕!」張潛明知道大食軍進犯的消息是假,卻努力往最壞情況方向推測,「所以,碎葉和疏勒兩地可以丟,但張某與大食人交戰,一定不能輸。而碎葉,疏勒兩地的兵馬,和我手頭三千弟兄加在一起,也不到兩萬,那郭鴻的資格又遠老於我。我匆匆忙忙趕回去,以疲敝之師將烏合之眾,輕則喪師,重則辱國。無論是哪種情況,都必將追悔莫及!」
「那怎麼辦?你剛剛還說過,碎葉乃是弟兄們血戰收回,捨不得交給別人!你難道眼睜睜看著,它被大食人重新打個稀爛?如果連你都不敢跟大食人交手,放眼天下,誰還能替朝廷抵擋那群虎狼?!」崔湜越聽越覺得不是滋味,忍不住豎起眼睛,連聲質問。
「我當然不會眼睜睜地看著。」張潛用手輕拍桌案,回答得斬釘截鐵,「不論傳言是真是假,我都必須提前做好準備。所以,糧草,輜重,兵卒,以及在鎮西都護府一言而決之權,一樣都不能少。只有如此,張某才有跟大食人一戰之力。否則,張某寧願讓大食人先占一些便宜走,也要先一點點積聚實力,以圖將來!」
「那你得積聚到什麼時候?」崔湜眼前靈光乍現,嘆息著搖頭,「不如我來幫你,向太后和今上陳述理由,以便引起太后的重視,讓你儘快達成所願!」
「崔兄可以幫我?」突然而來的幸福,讓張潛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立刻站起身,鄭重行禮,「若是崔兄肯仗義援手,張某必將感激不盡!」
『我要不幫忙,你肯乖乖滾蛋麼?』崔湜心中怒火上撞,卻也趕緊站起身,以平輩之禮相還,「用昭休要客氣,此乃崔某分內之事。更何況,你當年還曾經指點過崔某養家的營生。」
「如此,就有勞崔兄了!」張潛才不會跟交易對象客氣,再度躬身下拜,敲磚釘腳。
崔湜知道,自己已經與目標越來越近,一邊躬身還禮,一邊苦笑著補充,「乾脆,你把需要的東西,以及朝廷需要給你的便利,統一列個單子。崔某拿了,一則可以上呈太后和陛下,而來,也能試試替你說服其他幾位當朝重臣!」
「那是自然!」張潛毫不客氣回應,隨即,迅速將頭轉向正堂門口,「來人,幫我傳個命令給張參軍!」
「末將在!」逯得川強忍笑意,快步入內,衝著張潛躬身行禮。
「去傳令給張參軍,讓他把鎮西都護府急需的東西,立刻列個清單出來。無論錢糧,輜重,兵卒,文官,將領,還是各種利於臨陣決斷的權力,都不要客氣。崔兄乃是自己人,他會竭盡所能幫咱們!」張潛抓起一支令箭,拍給了逯得川,吩咐得乾脆利落。
「遵命!」逯得川以同樣利落的動作,接過令箭,如飛而去。從頭到尾,都沒給崔湜任何插嘴的餘地。
以崔湜的聰明和老辣,豈能看不出來,張潛是在利用自己做中介,跟別人討價還價?但是,他原本就抱著探張潛口風的目的而來,剛剛做出的承諾,又不好立刻反悔,思前想後,只得咬了咬牙,乾笑著解釋,「用昭,以你我之間的交情,崔某當然應該為你全力奔走。但是,若是崔某力有不逮,你也不要怪崔某。畢竟,崔某剛剛成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沒幾天,說出來的話,沒有多少分量!」
「崔兄這話就見外了。你能幫則幫,做不到的地方,張某怎麼可能賴著你?!」張潛笑了笑,輕輕搖頭。「如果條件無法滿足,張某自然去挨著幾位中書令,侍中,僕射的家門口去,輪番求告。待什麼時候,萬事俱備了,什麼時候再出發便是!反正,兵凶戰危,倘若沒有十足的把握,張某寧願留在長安終老,也不能貿然出發,斷送了我朝來之不及的大好局面!」
「你,你倒是,倒是謹慎!」崔湜氣得直想拍桌子,忍了又忍,青著臉點頭。「不過,理應如此。兵凶戰危,多做一些準備,比沒準備要好。」
「其實張某也是被逼得沒辦法了!」張潛嘆了口氣,滿臉委屈地補充,「碎葉和疏勒兩地,根本沒多少漢人。突騎施人的首領為張某所殺,張某不敢保證,他們不對張某懷恨在心。所以,只能請朝廷多給一些支持,多給一些時間,以便張某能慢慢在那邊為朝廷搭建起一道屏障來!」
「這話乃是老成謀國之言!」崔湜臉上笑容絲毫未變,眼睛裡則閃過了幾絲化不開的厭倦。「崔某盡力,讓更多人理解用昭的苦衷。」
反正自己就是個傳話的,具體答應不答應,自然有太平公主,上官婉兒去做決定。沒必要跟張潛在這裡錙銖必較。更何況,錙銖必較,也沒把握從張潛身上占到任何便宜。
「崔兄知我!」而張潛,卻感激地輕輕拱手,「道謝的話,說多少也不夠。張某就不再重複了。張某生錢的本事,崔兄想必是知道的。張某保證,朝廷現在每多投入那邊一文通寶,五年之後,張某必讓朝廷拿到三倍以上的回報,無論錢財,糧食,還是其他!」
「崔某對此深信不疑!」崔湜的眼神頓時閃閃發亮,疲倦瞬間減弱了大半兒。「用昭走到哪裡,哪裡很快就會變成金山。包括對外征戰,每一次,幾乎都讓朝廷賺回了十倍的軍資!只可惜,崔某無福,這次又沒機會跟著你一道前往西域建功立業。」
「崔兄如果願意來,張某定然虛行軍長史之位以待!」張潛毫不猶豫接過話頭,高聲許諾。
不待崔湜拒絕,他又笑著擺手,「玩笑話,玩笑話,崔兄如今前程遠大,張某怎敢耽誤崔兄?不過,崔兄族中,如果有可用之才,不妨舉薦一些給張某。你也知道,碎葉和疏勒兩地,就沒有什麼像樣的文官。而那裡雖然條件艱苦了一些,立功的機會卻不比別的地方少。此外……」
故意頓了頓,他的聲音迅速轉低,「張某麾下,有一些親信,專門負責賺錢養家。到目前為止,凡是跟他們合作過的,還沒有誰虧過本!」
「崔某可以舉薦族人去你麾下?無論做屬吏還是去和你麾下的親信一道做生意?」崔湜真正喜出望外,站起身,愣愣地詢問。
「相識以來,張某可曾辜負過崔兄?」張潛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笑著反問。
「這……」崔湜沒法回答,剎那間,心中五味雜陳。
他和張潛不能算朋友,但是,跟張潛幾次打交道下來,無論其個人,還是其家族,都收入甚豐。特別是兩年多之前,張潛指使他的兩位師弟,將挖掘和販賣泥炭的本領傾囊相授之後,崔家一改先前頹勢,財力和實力,都蒸蒸日上。
而他給張潛的回報呢?一套宅院,張潛從沒去住過,反倒被太平公主利用了起來,差點置張潛與死地。今天,他又奉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兒的命令,前來探聽張潛的口風和虛實!回去之後,他基本不敢對那兩個女人,做任何隱瞞!
「怎麼,崔兄如今家大業大,看不上我這些小本生意了!」正愧疚間,卻又聽到張潛的話傳入了耳朵,每一個字,都令他無地自容。
「怎麼可能!」迅速搖了搖頭,崔湜將所有愧疚甩到了腦後。然後,又笑著拱手,「如此,愚兄就先謝過了。愚兄回去之後,就立刻挑選族人,到你這邊報導。最多十天,不,五天就足夠了。如果將來有需要,我再讓更多的人,帶著我的親筆信,到西域投奔你!」
「崔兄放心,張某肯定來者不拒!」張潛笑了笑,豪爽地點頭。
「你做事,愚兄當然放心!清單寫好之後,你派僕人送我家中即可。崔某定當全力為你奔走!」崔湜抓起茶盞,如飲酒般,一口氣喝了個乾淨。隨即,又衝著張潛輕輕拱手,「時間不早了,用昭還要為遠行做準備,愚兄就不多打擾你了。改天你走之時,愚兄再去十里長亭,撫琴為你壯行!」
「崔兄慢走,待張某送你!」張潛心裡,偷偷鬆了口氣。笑呵呵還了個禮,然後與崔湜並肩而行。
價錢,他已經都報出去了,的確也沒必要繼續留客。而崔湜,肯定也不是第一個上門來「詢價」的客人。他還需要留出足夠的精力,迎接下一輪「惡戰」。
「有勞用昭!」出人意料,崔湜竟然沒請主人留步,而是順水推舟,讓張潛將自己送出了院子。
此人學問紮實,見識也極為廣博。一路上盡扯些官場傳聞,市井趣事,倒也沒有讓張潛感到厭煩。但是,臨上馬車之前,他卻忽然收起了笑容,鄭重說道:「好了,就送到這吧,天寒地凍,就不勞煩用昭更多了。用昭,長安春天氣候多變,其實未必如西域舒坦。我要是你啊,肯定巴不得走得越遠越好!」
「嗯,多謝崔兄提醒!」張潛頓時若有所悟,停住腳步,笑著點頭,「崔兄哪天如果在長安住得厭倦了,不妨主動請纓去西域一行。張某別的不敢保證,幾十年的羊羔美酒,還是能供應崔兄得起?」
「用昭此話當真?」崔湜的眼睛裡,忽然湧起了幾絲瑩潤的光澤,歪了下頭,笑著追問。
「張某自問,沒辜負過任何朋友!」張潛笑了笑,回答得斬釘截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