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塵埃 (下)(2/2)
「王德寶如果知道,還不知道會多難受呢。他喜歡楊成梁,不止一天兩天了!」駱廣廈只想找個人說話,才不管對方是否接茬,「這回,姓邱的白撿了一件奇功,直升都尉都有可能。而他,熬到都尉不知道得何年何月呢!」
「他原本就是剃頭挑子,一頭熱!」逯得川白了路廣廈一眼,話語裡透出了幾分煩躁,「楊成梁心裡,根本沒有他。至於別人,怎麼說呢,她如果喜歡,九頭牛也拉不回。她如果不喜歡,哪怕對方是宰相的兒子,也是白搭。」
「可姓邱的小白臉運氣好啊!」路廣廈嘆了口氣,不甘心地念叨,「明明啥本事都沒有,偏偏湊巧被楊成梁硬拉著去追殺葛邏祿可汗承宗,偏偏又靠著楊成梁本領高,把承宗給……」
「路廣廈,你今天哪來的這麼多廢話?楊成梁喜歡誰,跟你有一文錢關係麼?你又不喜歡他。」逯得川聽得心中煩躁,橫了好兄弟一眼,低聲呵斥。
隨即,他就意識到了對方今天話多的緣由,豎起眼睛,繼續低聲追問:「駱廣廈,你是不是害怕了?!你可別忘了,一年前,你連褲子都沒得穿!」
駱廣廈頓時就漲紅了臉,用力搖頭,「胡說,我才不怕。我只是,我只是,不甘心看到一朵金花,被牛給嚼了!不信,一會兒你等著看好了!」
說罷,他不再繼續囉嗦,握著長矛呼哧呼哧直喘粗氣。
俗話說,光腳不怕穿鞋的。如果一個人窮到連褲子都得用蘆葦葉子編,死亡對他來說,肯定也算不了什麼大恐懼。
駱廣廈去年這個時候,就是一個沒有褲子穿的牧奴,所以渾號才叫駱光腚。那個時候,死亡對他來說,並不遙遠,也不值得太害怕。他真正害怕的,是死後到了閻王爺哪裡,沒錢賄賂,下輩子轉世,還生下來就給別人做奴隸!
而現在,他卻已經是一名大唐碎葉軍隊副。官級正九品下,散職仁勇副尉,月餉五吊,名下還有好幾百畝田產!
如果他不小心戰死了,身後卻連個繼承人都沒有。父母剛剛重修好的墳墓,也不會有任何人幫忙上香添土。
「駱廣廈,想想去年這時候,咱們是啥模樣。想想今年年初,咱們在新訓營里都學了什麼。」看出駱廣廈是真的緊張,逯得川自己心裡雖然也發虛,卻硬著頭皮,盡旅率的職責,「咱們學的那些本事,就是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搶先一步殺死對手。你越怕,一身本事越發揮不出來,反而越容易倒霉。」
正準備再鼓勵幾句,耳畔卻已經傳來了校尉任仕武的聲音,「第一旅,全體都有,向前二十步,整隊!」
「遵命!」第一旅旅率高粱扯開嗓子答應,同時,將手中旗槍高高舉起,昂首挺胸,大步向前。
一百餘名刀盾手分成前後兩隊,快步跟上,走出六丈遠的距離,重新站穩。鋼刀和鐵盔,被夕陽照得紅光閃爍。
「第二旅,全體都有,向前十五步,整隊!」校尉任仕武的聲音繼續傳來,瞬間趕走了逯得川和路廣廈二人心中所有雜念。
「遵命!」逯得川高聲答應著,舉起旗槍,大步向前。路廣廈和另外一個名為楊攀的隊正,各自帶著麾下五十名弟兄,分成前後兩排,緊緊跟隨。胸甲與腿甲相撞,發出整齊的鏗鏘。
當他們重新停住腳步,教導旅和第三旅,也在校尉任仕武的指揮下,快速跟了上來。四百多名將士,按旅為單位,分成前後四段,彼此相隔五步距離,重新整隊。秋風蕭瑟,吹動大夥頭上的戰旗,發出呼呼啦啦的聲響。
當所有弟兄都站穩了身體,校尉任仕武向押陣的副校尉方大恆點點頭,隨即,一手持刀,一手持盾,走到整個隊伍的最前方,面對著麾下的弟兄們,高聲宣布,「奉大都護令,今晚,碎葉鎮細柳營一團二旅,擔任前鋒。目標,突厥可汗墨啜的金狼大纛,不斷大纛,誓不回頭!」
「啊?!」即便心中已經有了一些準備,隊伍中,所有人還是大吃一驚,竊竊私語聲緊跟著就響了起來,「什麼?不是破敵一壘!咱們打前鋒,怪不得教導團的人也跟了過來!」
……
「全聽好了,我再重複一遍!目標,突厥可汗墨啜的金狼大纛,不斷大纛,誓不回頭!」校尉任仕武也不生氣,板著臉,高聲重複。隨即,乾脆利落地轉身,將刀鋒指向了三百步外突厥人剛剛修好的矮牆,「細柳營第一團,跟我來!」
「跟上!快跟上!鎮守使在看著咱們!」副校尉方大恆的聲音,緊跟著在隊伍後頭響起,隱約帶著幾分緊張。
弟兄們紛紛邁開腳步,整個隊伍,開始緩緩向前移動。落日餘暉,從背後灑過來,將大夥照得渾身上下金光繚繞,宛若一群下凡的神明。
「不斷大纛,誓不回頭!」隊伍中,教導團的那一旅弟兄,忽然齊聲大喝,氣沖霄漢。
剎那間,整個隊伍好像從夢中驚醒般,速度驟然加快。
「不斷大纛,誓不回頭!」逯得川難以壓制心中激動,扯開嗓子,高聲重複,不管有沒有人跟自己一起。
「不斷大纛,誓不回頭!」
「不斷大纛,誓不回頭!」
「不斷大纛……」
吶喊聲,迅速在他周圍響起,一浪高過一浪。
逯得川將手中旗槍高舉,繼續大步向前,踩過金黃色的山坡,踩過敵軍先前丟下的屍體,踩過石塊,土坑和裸露的泥土,踩平一切阻擋。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戰鼓聲,在他身後響起,讓他心中熱血沸騰。
「傲氣面對萬重浪,熱血像那紅日光……」身背後,隱約傳來熟悉的曲調,是新訓營的曾經的同伴,在踏歌為擔任先鋒的勇士們壯行。
那是逯得川在新訓營中,最喜歡的一首歌。雖然平仄不通,曲調也很是奇怪,但是,他每次聽到,都會自覺地將脊梁骨挺個筆直。
「讓海天為我聚能量,去開天闢地,為我理想去闖……」扯開嗓子,他高聲相和。同時將手中的旅率旗槍舉的更穩。
「又看碧空廣闊浩氣揚,我是男兒當自強……」歌聲在群山間迴蕩,大唐碎葉鎮男兒,一隊接著一隊,踏歌而行。不砍翻突厥金狼大纛,誓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