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塵埃 (上)(2/2)
「聖上小心,老奴來攙您!」監門大將軍高延福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李顯身後,將手探向後者的腋窩。
以他的本事,可以將李顯不著痕跡地攙得直立而起,然後腳不沾地來一次凌波微步。然而,李顯卻笑著搖頭阻止,「不必了,朕只剛才只是一時心急。高延福,你去看看,又是什麼好消息,讓朝堂上如此熱鬧?如果朕所料沒差的話,安西軍與朔方軍,該會師了。」
「是!」高延福躬身行禮,然後飛奔而去。
李顯則緩緩將身體靠在四輪車的靠背上,滿臉憧憬。
大半個月之前,他得到消息,安西軍一戰擊破葛邏祿人的王帳,橫掃金微山。算算時日,如今安西軍即便沒與朔方軍會師,至少應該也抵達燕然山了。
「漢軍出頓金微,照日光明鐵衣。百里火幡焰焰,千行雲騎霏霏。蹙踏遼河自竭,鼓譟燕山可飛……」嘴裡低聲念起了張說的《破陣樂》,忽然間,李顯就感覺自己眼窩發燙。
金微山和燕然山,都被朕的將士拿回來了,突厥祖庭覆滅之日還會遠麼?
當年他的母親武則天,以他不能做一個好皇帝為由,趕他下台,自己取而代之!當時,無數人為她母親的決斷歡呼。
然而,她母親在位之時,突厥復國,大唐失去黃河以北,不得已,派個男人去突厥入贅。到了他重新執政,卻先果斷啟用張仁願,打得突厥墨啜可汗再也不敢領兵南下。隨即,兩路大唐健兒又殺入大漠,一南一北直撲突厥祖庭!
到底誰不適合做皇帝啊?!抬手輕輕在自己臉上抹了抹,李顯又驕傲地笑了起來。
雖然老天爺沒肯給他太多時間,外患卻註定在他活著時候就消失。盛世也會在他死後不久,就重新降臨。後人提起即將降臨的盛世,應天神龍皇帝這個名號,就必將如星辰一般閃耀!
「聖上,大喜,大喜!」高延福的聲音,忽然在仙居殿門口響起,將李顯的思緒,瞬間又拉回到了眼前。
低下頭,他恰恰看到高延福那小步快跑的模樣和因為興奮而發紅面孔,心中頓時就湧起一股欣慰,「何喜之有,你這老東西,別賣關子!」
「不敢,老奴不敢。老奴是,是高興得,高興得語無倫次了!」高延福一邊跑,一邊喘息著拱手,待人到了四輪車前,語調也剛好恢復了正常,「啟稟聖上,朔方傳來捷報,九日之前,張仁願破突厥南路兵馬與居延海,斬首四千,生俘虜六千四,朔方軍順勢追到了渾義河。四日之前,朔方軍於渾義河畔,與突厥再戰,又斬首三千有奇。叛離大唐,又為禍多年的老賊阿始德元珍被陣斬,首級被告捷信使已經送回了長安!」
「渾義河,渾義河在哪?」李顯顧不上理睬阿始德元珍的腦袋該如何在處置,左顧右盼,尋找可供參考的輿圖,卻遲遲無法找到,急得在四輪車上連連搓手。
「在大漠之北,距離突厥祖庭不到六百里,並且二者之間毫無險阻!」高延福也算是知兵之人,一邊解釋,一邊向李顯深深施禮,「老奴恭喜聖上,蕩平突厥,永絕北庭之患!」
「奴婢恭喜聖上,蕩平突厥,永絕北庭之患!」昭容上官婉兒也帶領著跳舞的宮娥齊齊山前,對李顯屈身下拜。一個個,開心之色溢於言表。
「平身,全都平身!賞!昭容,今日她們舞跳得用心,你替朕重賞她們。賞金從朕的私庫里出!」李顯興奮得頭皮發燙,揮舞著手臂,快速吩咐。
「謝聖上!」上官婉兒再度帶頭,一道向李顯真心實意地道謝。
此時此刻,李顯的注意力,沒有一分一毫放在這些美人身上。揮舞著手臂,再度試圖站起身體,然而,卻再次失敗,重重地跌回了四輪車上。
他絲毫不覺得沮喪,隨即,右手用力握緊拳頭,輕輕砸向自己的左手心。「距離突厥祖庭不到六百里?好,好,張仁願果然未曾負朕。如果安西軍也能及時趕過來跟他會師就好了,兩軍合兵一處,必然穩操勝算!」
「聖上,朔方軍送回來的除了捷報,還有張仁願的奏摺。正如聖上先前所料,張仁願在奏摺上說,安西軍已經抵達燕然山下!」高延福伸手扶住李顯腋窩,幫他在四輪車上坐穩。以免李顯因為興奮過度,從四輪車上滾下來,摔個頭破血流。
「他們合兵一處了麼?」李顯聽得心癢難搔,立刻高聲追問。
「未曾!」高延福想了想,輕輕搖頭,「奏摺上說,朔方軍探得,突厥可汗墨啜,正帶著傾國之兵,準備阻截安西軍。所以,張仁願決定,不去與安西軍匯合,趁機揮師直搗突厥祖庭。」
「不去匯合?」李顯楞了楞,對張仁願的決定很是不解。
如果換了他做主帥,肯定先跟安西軍合兵一處,如此,才能更有把握將墨啜擊敗。而現在,張仁願卻對安西軍不聞不問,只管自己去抄突厥人的老窩。如此,就有點太急於求成,或者說,太貪功冒進了!
然而,他卻知道,自己無法干涉前方將士的決斷。距離如此遙遠,他即便想命令張仁願改變主意,當聖旨抵達渾義河畔之時,張仁願也早就帶著麾下兵馬打進突厥祖庭了。根本不會在原地等著他來「運籌帷幄」!
「張大都護應該想打墨啜一個措手不及吧!」伺候李顯這麼多年,高延福豈能能猜不到李顯在想什麼,趕緊低下頭,笑著替張仁願解釋,「丟了祖庭,突厥人士氣必然大降。屆時,張大都護率部從背後殺向墨啜,安西軍剛好在前面堵著。兩路大軍一路做菜刀,一路做案板,肯定把墨啜給剁成肉餡兒!」
「好,好,好一個菜刀和案板!」李顯終於恍然大悟,開心地用力揮手,「朕就知道,張仁願不是那種貪功冒進的人。朕,朕備好了酒宴等著他,等他掃平了漠北,朕,朕就讓太子拜他為師!」
『有張仁願做太子少師,坐鎮朝堂,朝堂上肯定風平浪靜。有牛師獎和張潛坐鎮安西,安西也刀兵不興。而北庭經此一戰,十年內必然再無戰事,換一個守城之將前去坐鎮即可,不必朝廷操心。如此,即便朕不在了,大唐內外皆可安穩,四海昇平……、』
正開心地規劃著名,仙居殿門口,卻又傳來一陣喧鬧之聲。李顯楞了楞,詫異地抬頭,只見大唐聖后韋無雙,在左右僕射,中書令,六部尚書,以及幾位同平章門下三品的簇擁下,龍行虎步地向自己走來,不再年青的面孔上,寫滿了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