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陰影重重 (上)(2/2)
「是!」立刻有幾個英姿颯爽的婢女入內,攙扶著兩腿打顫的了寧離開。目送此人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李令月重新坐回了椅子上,伸了個懶腰,然後笑著欣賞自己的手指。
猩紅色的手指甲,在陽光下如鮮花般燦爛。手腕處的花露清香,再度傳來,讓人心曠神怡。
在六神花露主人那邊,她今天總計輸了不到兩萬吊,外加一些人脈和政治資源。然而,如果能成功將白馬宗抓在手裡,哪怕只是一成乾股,她能收穫的,也不會低於二十萬吊,外加白馬宗的無數金主和信徒。
從小到大,無論做什麼事情,她就沒認過輸。從此處輸掉的,總能從別處加倍賺回來。今天,也是一樣。
「公主,狸娘用馬車,把崔尚書從後門帶進府里來了。此刻二人都在書房候著,請求公主接見!」一名模樣漂亮的小廝快步走入,娘聲娘氣地匯報。
「扶我起來!」太平公主皺了皺眉,低聲吩咐。隨即,在小廝的攙扶下,站起身,緩緩走向了門外。
「公主小心台階!」小廝身材比她高了一頭,卻彎著腰,儘量讓自己顯得比她矮一些,繼續娘聲娘氣的提醒。
「本宮知曉!你可以鬆手了!」太平公主不耐煩地擺了下胳膊,將小廝甩了個趔趄。然後低頭整理了一下腰間的寶劍,在婢女們的簇擁下,大步流星走向了書房。
今天的損失不大,遠不到讓她「傷筋動骨」的地步。然而,該追究的責任,卻必須追究!否則,底下人個個都偷懶,千里之堤必毀於蟻穴!
書房內,狸姑和崔湜兩個,一跪一站,心情都極為緊張。特別是狸姑,作為太平公主的鐵桿親信,深知自家主人發起火來,是何等的可怕。汗水順著耳畔,不停地往下淌。
聽到門口傳來熟悉的腳步聲,二人齊齊扭頭。待看清楚了太平公主的臉色,登時,又齊齊打了個哆嗦,爭相迎上前去,深深施禮,「奴婢狸娘,見過主人!」
「微臣崔湜,見過鎮國太平長公主!」
「免了!」太平公主大步踏入門內,略胖的身體,登時擋住了門外的陽光,讓整個屋子都為之一暗。
「奴婢無能,上了那張潛的惡當,墜了主人的威名,還請公主重重責罰!」終究是從小在太平公主身邊長大的,對於如何平息自家主人的憤怒,狸娘遠比崔湜更內行。果斷從腰間解下一根皮鞭,雙手高高地捧過了頭頂。
「你還知道墜了本宮的威名?!」太平公主毫不客氣地劈手抓起皮鞭,朝著狸娘肩部狠狠抽下,「啪」的一聲,將對方抽翻在地,疼得身體縮成一隻蝦米。
然而,狸娘卻既不敢呼痛,亦不敢討饒。雙手撐著地面,將扭曲的面孔抬了起來,咬著牙的哀告:「奴婢該打,謝主人責罰。還請主人不要生氣,否則,萬一氣壞了身體,奴婢百死莫贖!」
「氣壞本宮,你想得美!」太平公主撇嘴冷笑,揮動胳膊,一鞭接一鞭子抽下去,頃刻間,就將狸娘抽了個皮開肉綻。
而那狸娘,雖然疼得滿地亂滾,卻仍舊不肯發出任何慘叫聲。每當鞭子停頓下來,就立刻努力抬起頭,眼淚汪汪地看著太平公主,苦苦哀求,「奴婢該打,謝主人責罰。還請主人不要生氣,否則,氣壞了身體,奴婢百死莫贖!」
「哼,想得美!」太平公主仍不解恨,繼續揮舞皮鞭,一鞭接一鞭抽下去。直到將狸娘抽得緊閉著眼睛昏厥過去,才悻然丟下皮鞭,將刀子一般的目光轉向了禮部尚書崔湜,「本宮教訓奴婢,讓崔尚書看熱鬧了?」
崔湜被嚇了一哆嗦,雙腿本能地交替後退。然而,卻知道自己今天跑了和尚,也跑不了廟,乾脆把心一橫,啞著嗓子拱手,「微臣,恭喜公主,賀喜公主!」
「你說什麼,崔尚書?」沒想崔湜居然不主動求饒,反而跟自己兜起了圈子。太平公主心中剛剛減弱了一些的怒火,立刻再度熊熊而起。瞪圓了眼睛,一步步向對方逼了過去。
「微臣恭喜公主,府中又添一產業,日進斗金!」崔湜的腦子快速運轉,說出來的話卻斷斷續續,「今日,今日六神商行擊潰大食的珍寶閣,名震長安。想必從今往後,我大唐境內,再無大食琉璃的立足之地。而那六神商行能把琉璃賣得如此便宜,想必已經琢磨出了更好的燒制琉璃之法。從今往後,其六神花露,各種琉璃,還有可照清楚人臉上毛孔的鏡子,勢必行銷天下。因此……」
頓了頓,他終於將思路徹底理順,也避免了自己因為呼吸錯亂而活活憋死,「因此,無論公主手中拿了多少六神花露的股份,今後獲利都必將在百倍以上。而按照六神商行的章程,每次擴股,大股東都可以優先認購。以公主的財力,盡可徐徐圖之!」
「嗯?」從來沒打這個角度,看待過先前派人從王元寶手裡搶來的那批六神商行的股份。太平公主楞了楞,肚子裡的怒火,立刻難以為繼。
崔湜看到了她的表情,心神立刻大定。抬手擦了把臉上的汗水,將聲音放緩了些,繼續補充:「狸姑先前倉促決定對六神商行動手,微臣原本就曾經極力勸阻。然而,她卻假借公主的名義,不肯聽微臣之言。好在此番雖然損失了兩家珍寶閣的投入,卻賺回來了一份六神商行的乾股。倒是也算得上失之桑榆,收之東籬!」
鎮國太平長公主的眉頭緊皺,臉色陰晴不定:「收之東籬?哪那麼容易?本宮今日的損失,又豈在金錢上。本宮……」
「公主請聽微臣一言!」崔湜迅速感覺到一絲不妙,連忙拱手打斷,「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若不經歷一場風波,怎麼知道別人對公主是否忠心?而今日之事,有人對公主疏遠,公主不過損失一些顏面。若是他日公主到生死關頭,有人再棄公主而去,公主損失的,恐怕就不是顏面而是性命了!」
「嗯?誰敢?!」鎮國太平長公主柳眉倒豎,牙關緊咬,微胖的臉上寫滿了狠厲。
「今日六神商號以四吊兩隻的價格推出琉璃走馬燈之後。在東市珍寶閣購物的各府管家們,立刻做鳥獸散!」崔湜也不反駁,只是一一地列舉已經發生的事實,「正在往買主家送貨的馬車,路上也莫名其妙地翻了好幾輛。而那些已經接到貨,來不及反悔的買主,恐怕也會推說,是家中女人或者晚輩任性胡鬧,才擅自做主,花了大價錢買了一堆廢物回去。敢問公主,若是再發生一次神龍革命,這些人家中,哪個會像上次一樣,只要公主振臂一呼,就捨命披甲相隨?」(註:神龍革命,張柬之等人帶兵入宮,逼迫武則天傳位給李顯的政變。而當日,太平公主披甲執劍,帶領一伙人馬對李顯表示了支持。因此才被封鎮國長公主。)
「這……」鎮國太平長公主又楞了楞,臉色忽然變得好生凝重。
自打受封為鎮國長公主以來,她只在親哥哥李顯手下吃過虧。因此,心中早就形成了一種錯覺,無論自己幹什麼,那些受到過自己恩惠和提拔的人,還有那些與自己平素走動密切的世家大族,都會選擇不遺餘力地支持。
而今天崔湜將珍寶閣戰敗後,自己那些支持者的表現一一列出,她才驀然發現,這種的支持是何等的脆弱!
那些臨時改了主意不再買琉璃的,還可以說是為了保全雙方的顏面。那些把琉璃買回了家,又推說家主豪不知情的,也可以說為形勢所迫。而那些半路上故意弄壞了馬車,讓貨物永遠送不到自家的,恐怕將來在她遇到麻煩之時,不背後捅她一刀,都算對得起良心了。怎麼可能會選擇跟她風雨同舟?
「這些,其實公主自己也能想到,只是,公主方才在氣頭上,沒時間細想而已。微臣以為,既然此刻珍寶閣敗局已定,公主就沒必要為其再耿耿於懷。將精力花費在梳理手頭力量,並且觀測京師內各方反應上,才是最佳選擇。」偷偷看了一眼太平公主的臉色,崔湜越說,話越流暢:「而六神商行的主人,雖然根基淺薄,最近卻聖眷甚隆。公主如果繼續追著他不放,恐怕會被人誤會,是故意跟聖上作對。萬一再有御史趁機煽風點火,縱使聖上對公主再信任,恐怕也不得不做一些懲戒,以塞天下悠悠之口!」
「這……」太平公主的心裡亂得厲害,一時間,竟分辨不出,崔湜哪句話對,哪句話不對,額頭上皺紋深如溝壑!
「微臣不才,願意替公主去留心外邊各方勢力的表現,以便公主能夠及時得到消息,從容應對!」崔湜在肚子裡長舒了一口氣,拱起手,主動請纓。
「去,速去!」太平公主李令月聞聽,立刻不耐煩地揮手。
「微臣遵命!」崔湜行了個禮,轉身匆匆而去。唯恐走得慢了,自己也跟那狸姑一樣,被當眾抽得皮開肉綻。
「都是你這個蠢貨!」太平公主心中的煩躁無處化解,猛地俯身,又抄起了地上的皮鞭。正準備命人用冷水將狸姑潑醒,再狠狠抽上一頓,雙腿忽然被狸姑輕輕抱住,「主,主人,崔湜對主人不忠。主人千萬要對他多加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