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鏡子(2/2)
「朱家姐姐,我記得你有貴賓卡。開了門後,趕緊去問一問,那小包肯不肯賣!」
「我娘也給了我一張貴賓卡,咱們一起去!」
「按規矩,每張卡可以帶多兩人入內,這裡有兩張卡,咱們姐妹同去!」
「要去就早點兒,省得去晚了排隊,還未必能拿到第一輪!」
「同去,同去!夥計,結帳!」
……
轉眼間,靠窗的桌子就空了出來。幾個繼承了祖輩豪放之風的女中豪傑,丟下酒錢和賞錢,在丫鬟的簇擁下,大步流星走下樓梯,直奔對面的六神商行。連阿始那家族那邊的賭盤走向,都懶得再管!
幾個老成持重的男性酒客,則看得連連搖頭。然而,他們卻全都默契地將「敗家娘們」四個字,憋在了肚子裡。
在長安城內,想活得安穩,全靠眼力價。那幾個女子雖然穿著打扮都不算奢華,可其中一人身後的丫環,腰間卻挎著雙刀。在長安城裡,丫鬟挎雙刀隨時準備跟人拼命的,除了綽號「瘋程」的盧國公府,就找不到第二家。
街對面的六神商號,顯然也知道「瘋程」的威名。居然破天荒地沒等到午時,就提前將少女和丫鬟們接了進去。然而,這幾位少女和丫鬟,卻全如同著了魔一般,進去之後,就遲遲不見出來。急得想要探聽「六神商號」究竟推出了哪些新貨的老少爺們兒,全都從窗口將脖子探出老長。
正好奇得恨不能生出千里眼之際,第三名探聽消息的夥計柳五,已經狂奔而回。連汗都顧不上擦,就氣喘吁吁地匯報,「東市,東市,大食人,大食人把貨物全擺出來了!各種燈,走馬燈,水晶琉璃燈,八寶琉璃燈,還有琉璃步搖,琉璃項鍊,琉璃佛珠,以及各種琉璃把件,都在東市的珍寶閣擺出來了!最貴的一盞八寶琉璃燈,有,有半人高,由三百二十片十色琉璃拼成,售價四千二百吊!還,還有,還有一隻琉璃孔雀,轉動機關之後,便可以開屏!用了四百八十片指甲大小的琉璃,顏色至少十六種,每換一個角度看,都是不同模樣。」
一邊說,他一邊比劃,唯恐大夥想像不出,半人高的八寶琉璃燈和琉璃孔雀,是何等的奢華!
「喔!」酒樓中,有幾個在珍寶閣一方下了重注的賭客,歡呼著站起身,擊掌相慶。
前段時間大食人基本就已經占據了八成贏面。而今天,琉璃孔雀和八寶琉璃燈一出,幾乎立刻鎖定了勝局。而六神商行即便將剛才女夥計手中的小包算上,頂多也是圍繞女人的飾物做文章,拿出來的貨物售價再高,恐怕也比不上琉璃孔雀的一根腳指頭。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午時的鼓聲,忽然傳入了所有人的耳朵。將酒樓內的氣氛,瞬間推向了高潮。
六神商號即便裝得在神秘,現在也到了正式開門的時候了。而只要負責打探消息的酒樓夥計,能隔著窗子朝裡邊看上幾眼,就能將最終消息傳回來,讓所有人立刻判斷出,賭局的輸贏。
「夥計,添酒!」「添酒!」「添茶!」「……」
激動之下,有賭客已經迫不及待地擺出了大把賞錢,衝著柳五高喊。
「來嘍,來嘍,來嘍!」柳五高興得兩眼放光,衝到一張張桌案附近,將賞錢快速收緊口袋裡。隨即,雙手抱拳,衝著客人們連連作揖,「多謝客官打賞!東市珍寶閣那邊,今天賣出了三隻走馬燈,打六折!馬上就要斷貨了,要買從速!」
「再探!」給了他賞錢的客人們大笑著揮手,一個個,仿佛凱旋歸來的將軍般,神采!飛揚!
而那些押注在六神商號方面的賭客,則急得連連搓手。恨不得對面的商號,立刻打開大門,推出一件驚世異寶來,扭轉乾坤。
仿佛聽到了他們心中的期盼,對面的六神商號,竟然真的打開了大門。緊跟著,最先進入門內的幾個少女,興高采烈地走了出來。跟在她們身後的丫鬟們,則手裡抱著大大小小不同的錦盒,每個人都激動得眉飛色舞。
「什麼新鮮貨,讓她們這麼高興?」酒樓中,包括掌柜胡二在內的所有人,都瞪圓了眼睛,凝神細看。
然而,除了少女和丫鬟們臉上的喜悅和激動之外,他們卻只看到了一堆不同款式的錦盒,至於錦盒裡邊所裝的是何物,卻依舊是一個謎!
「掌柜,掌柜,不好了!輸定了,輸定了……」第一個跑回來傳遞消息卻沒拿到幾文賞錢的夥計何三,忽然慘白著臉從六神商號門口跑了回來,衝著掌柜胡二,連連跺腳。
「鎮定!」胡二一巴掌拍過去,將何三拍了個趔趄,「誰還不知道六神商號輸定了。老夫當初讓你押珍寶閣贏,你偏偏自稱是長安人,要撐自己的鄉親。你也不看看你長啥樣,神仙打架的事情,跟你……」
「不是,不是,掌柜,我當初聽了您的,沒買六神商號贏,但是也沒買珍寶閣!」何三唯恐遭受池魚之殃,躲出五六步遠,才跺著腳補充,「是珍寶閣輸定了,六神商號裡邊,有很多,很多琉璃……」
「你胡說什麼?」掌柜胡二一個箭步追上去,拎住了夥計何三的衣服領子,「王元寶的作坊早就被燒了,六神商行哪裡來的琉璃?!即便有,倉促之間,怎麼可能比大食人做得更好!」
「掌柜,掌柜,我,我隔著門,看見了。不信,你自己去看!雖然不讓男賓進,可是,有幾樣貨物,即便站在門外也能大概看得很清楚!」何三被衣服領子憋得喘不過氣來,一邊掙扎,一邊比劃。
就在此時,街對面忽然傳來幾聲尖叫。卻是幾個特地趕來給六神商號撐場子的貴婦人,按捺不住激動,商號內驚呼出了聲音。
胡掌柜的臉,頓時開始發白。鬆開何三,冷笑著搖頭:「能做出來怎樣,終究不如大食貨正宗!也未必……」
「掌柜,放在門口有一對兒走馬燈,我看到了標價!」何三卻不記仇,又向遠處躲了幾步,用極低的聲音匯報,「四吊,一對兒!」
「多少錢!」沒等胡掌柜做出反應,二樓上,已經衝下了七八位貴客。每個人都伸出一隻手,去揪何三的脖領子,結果「刺啦」一聲,將他的外袍扯了個稀爛。
「各位客官,小的,小的過年才有這麼一件新衣服穿!」何三立刻苦了臉,連聲哀告,「各位客官,街道這麼窄,您自己走過去隔著門看一眼不就行了麼。扯碎了了小人的衣服,叫小人回去之後,怎麼跟娘子交代啊?!」
「賞你了!」有人毫不猶豫從荷包里拿出一顆銀豆子,重重拍在了何三手裡,「你都看到了什麼,趕緊說!」
「哎,哎!」何三立刻顧不上哭,攥緊了銀豆子,快速補充:「琉璃燈,琉璃盞,琉璃物品,還有各種女人的琉璃首飾。最貴的,標價不過四吊。比大食人的那些,還要剔透好幾倍!」
「胡說!」七八雙手同時推過來,將何三當場推了個倒栽蔥。更多在珍寶閣一方押了重注的賭徒,則快速從何三身邊衝過,直奔對面的六神商號。
六神商號僱傭來擺譜的壯漢們,終於有了一展身手的機會。立刻迎上前,用身體組成了一堵肉牆,「止步,今天只招待女客。眼下有好幾位郡夫人在裡邊,衝撞了客人,你們自己掂量這辦!」
眾賭徒們嚇了一哆嗦,立刻恢復了清醒。快速換了幾個角度,從側面朝六神商號內張望,目光繞過人牆,果然,在門口處看到了大擺放在地上了幾件琉璃。標價正如何三所言,沒有一件超過五吊!
「啊呀!」有一位年紀稍大的賭客受不了刺激,大叫一聲,仰面朝天栽倒。多虧了身邊的其他賭客手疾眼快拉了一把,才沒被摔得頭破血流。
再看其他在珍寶閣一方押了重注的賭客們,一個個臉色發白,身體顫抖。兩眼直勾勾地看著門內,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真的是四吊!四吊一對兒!」幾個先前賭氣押注在六神商號的年輕人,忽然當街跳了起了起來,一張張朝氣蓬勃的臉上,灑滿了陽光。
「四吊的東西,居然有人花好幾千吊錢去買,傻子!」
「哈哈,傻子,真是傻透了,無藥可救!」
……
囂張的笑聲,很快在酒樓內響了起來。所有押注在六神商號的客人們,激動得手舞足蹈,熱淚盈眶。
押一賠五!大夥原本已經認為拿不回來的賭本,居然贏回來了五倍的紅利!試問,誰人能夠不高興?更關鍵的是,大夥非但贏了錢,還親眼見證了對手愚蠢。以後,憑著今天的經歷,就能笑那些趕著去大食珍寶閣買琉璃的傢伙們一輩子!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酒樓下,二十幾個押注珍寶閣,但是還算老成持重的賭客,一邊搖頭,一邊踉蹌後退。堅決不肯相信,眼前的情景為真。
四吊錢一對琉璃走馬燈,六神商號怎麼做到的?即便是虧本賺吆喝,他們也應該賣到一千吊以上。否則,即便家裡有座金山,恐怕也不夠姓張的賠。
仿佛還擔心它們被震驚得不夠慘烈,門口處,壯漢們的隊伍忽然一分為二。緊跟著,四名夥計,抬著一個蒙著紅色絲綢的物件,緩緩走了出來。六神商號的掌柜的郭仁義,一邊在頭前開路,一邊囂張地高聲叫嚷,「借過,借過,各位貴客請借一條路。這面鏡子,是進貢給聖上的。各位麻煩讓一讓,千萬別碰了?」
「鏡子?」眾賭客愕然扭頭,看向綢布下半人高的物件,滿臉難以置信。
鏡子算什麼好東西?在長安城居住的,誰家用不起一面銅鏡子?即便做得再大,送進皇宮裡去當貢品,豈不也會被笑掉大牙?
還沒等他們開始交頭接耳,忽然,郭仁義「一不小心」,踩到了紅色綢布的一角。頓時,整塊綢布,無聲地落在了地上。
剎那間,一面半人高,兩尺寬的琉璃鏡子,就出現在了大夥面前。比最好的銅鏡,還清楚了十倍。將街道上每一張面孔和面孔上的表情,無論驚詫還是絕望,都照得毫釐必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