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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挖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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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看看!」張潛聽了,心情愈發覺得放鬆。邁開雙腿,大步流星走向風車。隔著老遠,就看到一群男男女女,如同趕集般站在風車周圍,手舞足蹈。

而他自己花費重金打造的那座風車,則在南風的吹動下,快速旋轉。槳葉邊緣處的釘子,在倒映著陽光,捲起一圈圈兒絢麗的華彩。

快立春了,天氣已經漸漸轉暖,風也漸漸不那麼刺骨。

「轟隆,轟隆,轟隆……」仿佛感覺到了主人的蒞臨,風車下剛剛裝好的磨盤,忽然開始加速,兩片車輪般的磨石,在磨盤上旋轉而行,碾碎面前一切阻擋。(註:風車推的石磨,與農村常見的碾子不同。是兩片車輪狀磨石,在同一個塊磨盤上旋轉行進。)

………………

「轟隆,轟隆,轟隆……」燭火產生的熱氣,推動走馬燈旋轉,發出輕微的摩擦聲,聽得人心煩意亂。

「滅了它!」禮部尚書崔湜,沒絲毫心情去鑑賞走馬燈的精巧與神奇,皺著眉頭,沉聲吩咐。「大白天的,屋子裡這麼亮,點燈做什麼?」

「是!」丫鬟不敢違抗,拿起扇子,輕輕朝燈口扇去。蠟芯上的火焰被風吹滅,走馬燈立刻停止轉動。玻璃做燈罩內,轉眼間就涌滿了青煙。

禮部尚書崔湜心中,卻余怒難熄。皺著眉頭,繼續低聲抱怨:「就為了這麼一盞破燈,你就派人燒了王琉璃的作坊?你可知道,那王琉璃燒制出來的琉璃瓶子,大部分都供應給了六神商行?!而那王元寶本人,還是商行的幾個大股東之一?!崔某那天奉命去張少監家裡接洽入股六神商行之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原本就對擴股不是太熱衷……」

「崔尚書是要教妾身怎麼做事麼?」一聲冰冷的反問,在對面響起,將崔湜的抱怨,瞬間給憋回了肚子裡。身上裹了一件雪白色的貂裘,卻將膀子和胸口都露在了外面的狸姑,邁者小碎步緩緩走到了崔湜面前,雙目之中秋水瀲灩。

「我?」崔湜心中的怒氣,頓時就下降了一半兒。低下頭,咬牙切齒地解釋,「我不是教你怎麼做事,而是需要你提前跟我打個招呼,讓我也有一些時間做相應調整。六神作坊的股東,包括張潛在內,原本就對擴股不是太熱衷。你這邊又……」

「他們不熱衷的原因,是六神花露價格太高。這時候,每進來一個新股東,無論拿多少錢入股,分走的都是他們將來的利益。」狸姑翻了翻眼皮,雙腳圍著崔湜緩緩轉圈,腳下的木屐落在地板上,發出節奏均勻的聲響,「如果六神花露忽然變得不那麼值錢了呢?你說,他們是不是立刻就願意擴股了?那時候,崔尚書的人再去談,誰敢把你的人,當做上門要錢的乞丐!」

「你,你在我家安插了眼線?」走馬燈早就停止了轉動,崔湜的腦袋裡,卻仍舊有摩擦聲響個不停。頂著一頭緩緩滲出了冷汗,他咬著牙追問。

屋子裡的氣氛,急轉直下。丫鬟們害怕遭受池魚之殃,紛紛找藉口告退。而狸姑,卻依舊圍著崔湜轉圈子,仿佛一頭野貓,在尋找該從獵物身體上何處下口。

「你,你在我家安插了眼線?」遲遲沒得到對方回應,崔湜硬著頭皮跺腳。

「犯不著,我只是推測!」狸姑忽然停住腳步,挑釁般揚起殷紅色的嘴唇,緩緩說道,「你現在派人去談,是從別人手裡掏錢,自然像個乞丐。而等我這邊攻勢發動起來,你再派人去,就是雪中送炭。」

崔湜的目光被狸姑的紅唇吸引,然而,心中卻涌不起半點兒占有的欲望。接連後退了好幾步,才皺著眉頭回應:「說得輕巧,那六神作坊背後,又不是沒有任瓊這種行家裡手坐鎮。就算除了王元寶,沒人能夠為商行提供琉璃瓶子。他換個玉石瓶子或者瓷瓶來……」

「如果陶瓷或者玉石瓶子用了,也有同樣效果,六神作坊,為何一開始選擇貴且不中用的琉璃?」狸姑墊著腳尖向前追了兩步,讓自己的視線跟崔湜持平,嬌艷的紅唇,宛若兩瓣盛開的牡丹。

「如果恰好有一批正宗大食花露,在過年之後於長安市面上發售呢?」

「如果,大食花花露用的也是琉璃瓶,卻更晶瑩剔透十倍呢?」

「如果同樣琉璃瓶裝的大食正宗花露,價格只有六神花露的一半兒呢?」

「如果,今後長安城內,除了大食人,再也沒有任何作坊,能給他製造琉璃瓶子呢?」

「如果,六神商行當中那些股東裡頭,有人不再看好商行的前景,或者忽然急著用錢,想要將股權脫手呢?」

「如果……」

接連說了六七個如果,每說一句,她如同狸貓捕食般墊著腳尖,向前邁進一步。將崔湜逼得接連後退,直到脊背撞到了牆上,才終於退無可退。擦著額頭上的冷汗,喃喃追問:「大食花露?大食不遠萬里,怎麼可能運送許多花露過來?大食人的花露,也用琉璃瓶子裝,怎麼會這麼巧?那大食國的花露,已經多少年沒在長安城露過面兒,怎麼六神花露才出現幾個月,大食國的花露也到了?那大食人的琉璃做得再好,終究距離遠了些,價錢高了未必有人買,價錢低了也低不過市面上已經有的那些琉璃……」

「所以,半年之內,長安城的東西兩市上,不會再有其他琉璃出現!」終於將崔湜戲弄夠了,狸姑伸出一根芊芊玉指,輕輕戳了戳他的喉嚨。然後轉過身,嘴裡發出了銀鈴般的笑聲,「至於大食國的花露,為何早不出現,晚不出現,偏偏這個時候出現,你讀了那麼多書都弄不清楚,我一個女流怎麼清楚?但是,我只明白一點事,這船琉璃和花露,來得恰逢其會!」

「恰逢其會?」崔湜喃喃重複,隨即,恍然大悟,「所以,你就派人去燒了琉璃王的作坊,還禁止新豐縣衙門追查縱火者。你不止打掉了一個琉璃王,你要掐斷長安市面上所有琉璃供應。你從一開始,就沒準備入股六神商行!你派崔某去跟張少監接觸,只是一個幌子!你準備擊垮它,然後把它全都控制在自己手中。」

「你錯了,崔尚書!不是我,是鎮國長公主!」狸姑一邊在屋子裡旋轉起舞,一邊笑著搖頭,「你也太高看我了,我只是長公主的一個貼身婢女,也是你的一名外室而已。哪裡做得了長公主的主?我曾經跟你說過,凡是長公主看上的東西,對方早晚會乖乖雙手送到長公主面前,求著她收下。你莫非不記得了?」

「你,你……」屋子裡很暖和,崔湜背靠著牆壁,卻冷得身體微微顫抖,「你就不怕惹禍上身?那張少監可不是普通人,你若是把他給逼急了。他拿出對付和尚那一招……」

「對付我一個奴婢,他可是朝廷的秘書監少監?傳揚出去,他不怕被人笑掉大牙?」狸姑展顏而笑,姣好的面孔上寫滿了得意,「至於逼他,我何時逼迫過他?跟他生意上起了衝突的,可是大食人。放火燒了王元寶琉璃作坊的馬哈蟆,也是大食人的後裔。我從頭到尾都沒沾過這件事,他憑什麼要冤枉我?打狗,他也得看看我背後的主人是誰吧?至於最後收購出面六神作坊,也是你崔湜去,不需要我露頭。即便他最後發現是我,我也只是雪中送炭,他感激我還來不及,怎麼能連好歹都不分?!」

「你,你,你,唉——」崔湜無法接受對方的說法,然而,卻也挑不出什麼毛病來。喃喃半晌,最後只能報以一聲長嘆!

「你知道大食國的商販,運送一船琉璃製品和香水到廣州,路上會翻掉度多少同樣的船,死掉多少人麼?」那狸姑,卻不覺得自己的行為有任何不妥,繼續笑著翩翩起舞,舉手投足,都輕盈靈巧,宛若一隻玩弄老鼠的狸貓,「你知道一船琉璃製品和香水,從廣州運到長安,路上又得碎掉幾成?長公主剛剛想要將六神商行收歸旗下了,偏偏大食人的香水和琉璃就都運到長安來了,你說巧不巧?崔尚書,則天大聖皇后曾經說過,鎮國長公主像她,到底什麼意思,莫非你現在還沒弄懂麼?凡是聖人在世,都是有大氣運加身的。崔尚書,你是禮部尚書,應該知道得比我多。則天大聖皇后當政之時,連年風調雨順。自從聖上登基,則連年水災,一年雙日蝕!到底所為何故?」

崔湜沒勇氣接茬,背靠著牆壁,汗出如漿。

他是太平公主一手提拔起來的不假,曾經跟公主有過肌膚之親也沒錯,但是,他卻從沒想過,支持天平公主去做下一個武則天。

這件事,成功率實在太低。即便僥倖得手,他最後不過也是從尚書變成右僕射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而不支持長公主成為女皇,他繼續在李顯手下熬資歷,早晚也是左僕射加「同中書門下三品」!

「崔尚書,你害怕了?」狸姑的聲音繼續傳來,每一聲,聽在人耳朵里都銷魂蝕骨,「別怕,聖人當世,自有氣運推著前行。這大唐,註定由女子為帝王,才能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你我不過是附在聖人靴子上的兩隻螞蟻而已。只要抱緊了聖人的靴子,有朝一日,必將凌雲!而如果半路掉下去,下場可就不好說了,輕則自己被踩個粉身碎骨,重麼,也許就會禍央三族!!」

「不怕,我不怕。我崔湜什麼時候,退縮過?!」崔湜的眼睛,迅速發紅。猛地扯下了衣服,朝著狸姑仆了過去,恨不得立刻將此人壓在身下,蹂躪個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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