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遊戲(2/2)
那胖子四哥武延壽,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只管一邊插科打諢,一邊不著痕跡地,將話頭往自己需要的方向引。很快,就挖掘出了更多至關重要的細節。
剔除那些糊弄朝廷規矩的障眼法,六神商行的真正大股東,主要有九到十家。其中七家,目前已經被大夥打探清楚。分別為,還沒赴任的秘術少監張潛,軍器監火藥署丞郭怒,軍器監甲仗署丞任琮,褒國公府,夔國公府,譙國公府和原長安城的大富豪王元寶。
而最近,有神秘人物忽然出手,先一把火燒掉了王元寶的琉璃作坊,斷了六神商行的琉璃瓶子供應。隨即,又支持大食商人,拿出數量龐大的琉璃製品和正宗大食花露,跟六神商行打起了擂台。再跟著,則又將王元寶手中所持的六神商行乾股,盡數收購。
在一連串突如其來的打擊下,六神商行原本就已經搖搖欲墜。然而,屋漏偏逢連夜雨,就在前天中午,據說褒國公府的少國公段懷簡,又親自去了秘書少監張潛家,代表褒國公府,夔國公府,譙國公府,將三家以前投入的資金,盡數撤回!直接給商行來了個釜底抽薪!
這下,其他原來入股的小股東,可是徹底撐不住了。紛紛趕往商行,堵著明面上的掌柜郭仁義,要求撤資。把郭仁義逼得手忙腳亂,差點兒當場拔出刀來,抹了自己的脖子。
好在郭怒的父親郭巨先還算仗義。不肯讓自家兒子失信壞了名聲,主動拆借了一筆資金過來應急,才讓六神商行得以苟延殘喘。可明眼人誰都能看得出來,曾經在長安城內名噪一時的六神商行,就只剩下了易主和關門兩條路可走。無論走哪一條,對六神商行真正的幕後主人張潛來說,打擊恐怕都不會太輕。
「也不知道是哪位貴人,居然有如此大的手筆!」眾公子哥們越交流,得到的信息越是完整。越完整,對出手之人越是欽佩。一個個,對著窗外的夜空,連挑大拇指。
對於即將遭受重大打擊的張潛和差點兒家破人亡的王元寶,大夥卻誰心中都沒有半點兒同情。
長安城的貴人圈子裡,向來有自己的遊戲規則。那張潛無論憑著什麼手段鑽了進來,也得找准自己的位置,遵守圈子裡的規矩。他既肯不拜山頭,又不肯主動找一個大佬上香,就難免會挨上一頓教訓!
挺住了,今後長安貴人圈子裡,才有他的一席之地。
挺不住,他被踢出去,也是活該。
說實話,那位出手之人僅僅毀掉或者奪走他的六神商行,已經是看在他背後的師門和應天神龍皇帝面子上。否則,等待他張潛的,豈止是破財?弄不好,象郡縣尉的位置,都得走上一遭!
…………
「也不知道是哪位貴人出的手,這招數,一環套著一環!」消息既然到了媚樓,就不可能再成為秘密。很快,在長安城內的一些深宅大院裡,也響起了一連串嘖嘖讚嘆聲。
「那六神商行已經關門了?還是已經拿不出錢來,退還給各位股東了?」頒政坊歷城開國縣公府,老國公秦懷道豎起眼睛,瞪著自家剛剛從媚樓吃酒回來的孫子秦家恆,沉聲質問。
少國公秦家恆被嚇了一大跳,趕緊收起臉上的佩服之色,小聲解釋:「沒,還沒關門。阿祖,我也不是幸災樂禍。畢竟,無論是誰,遇到同樣的打擊,都很難討到好處。我是佩服,那出手之人高明,不動則已,一動起來,就雷霆萬鈞,絲毫不給張少監喘息之機!」
「那六神商行已經關門了?還是已經拿不出錢來,退還給各位股東了?」對自家孫子的解釋,充耳不聞,秦懷道繼續豎著眼睛,厲聲質問。仿佛跟六神商行有不共戴天之仇,非要親眼看著其倒閉,才能安心一般。
「沒,沒有!」秦家恆又被嚇得楞了楞,趕緊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詢問,「阿祖,難道六神商行還能翻身不成?據說出手的那位貴人,可是……」
「沒有,就先別忙著替另外一頭叫好,無論他是誰!」秦懷道狠狠瞪了孫子一眼,沉聲打斷,「另外,別人倒霉,咱們秦家也得不到半點兒好處。你沒必要如此開心!」
「是,孩兒知道錯了!多謝阿祖教誨!」已經四十多歲的人了,秦家恆仍然像個孩子般,紅著臉認錯。唯恐反應慢了,家法就會落在自己屁股上。
「人生在世,切忌幸災樂禍,更不要落井下石,尤其是對自己沒任何好處之時。」依舊嫌孫子的認錯態度不夠端正,秦懷道抬腿朝對方屁股上踹了一腳,咬著牙數落,「咱們秦家,從你曾祖父那輩起,就不指望兒孫再建功立業。也沒指望著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但對於兒孫的要求,卻是不要自以為聰明,特別是在外邊的時候。你蠢一點兒,頂多被人騙你點兒錢。祖宗留下的家業,沒有百八十年敗不完。而你太聰明了胡亂站隊,秦家倒下去,也就是幾個晚上的事情!想當年,徐敬業多聰明啊,他祖父幾次想把他勒死,都沒下得了手。最後,他祖父的墳墓,都被則天大聖皇后給刨了。老夫死了之後,可不想落個同樣下場。」
「沒有,沒有!我真的沒裝聰明。這幾天別人請客吃酒,我都只聽不說。回到家後,在您面前,才沒憋住嘟囔了幾聲!」秦家恆被數落得面紅耳赤,低著頭,小聲解釋。仿佛自己真的犯下了天大的錯誤,即將讓列祖列宗蒙羞一般。
「你知道就行,多看,多聽,少說。人啊,遇上啥事兒都慢點反應才好。太快了,未必就能看得明白!」老國公秦懷道這才放下心來,倒背著手,狗摟著腰,向門外走去。看上去,就像肩上扛著萬斤重擔一般。
「阿祖!」雖然嫌棄自家祖父嘮叨,秦家恆卻從不敢小瞧祖父的經驗與智慧。追了幾步,推開家丁,親自伸手攙扶住了祖父的胳膊,「您的意思是,張少監肯定能過了這關,對吧?!您為何這麼看好他?他以前好像沒啥家底兒,在大唐也舉目無親。」
「你曾祖父當你,也不過是個縣尉!隔壁程家的曾祖父,當年只是個鄉下土財主。」秦懷道翻翻眼皮,有氣無力地回應。
「是,是!」秦家恆無法反駁,只能連連點頭。然而在心中,卻堅決不願意將僥倖爬上秘書少監位置的張潛,與自己最欽佩的曾祖父秦瓊相提並論。
仿佛猜到了自家孫兒心中的想法,秦懷道嘆了口氣,第三次提出同樣的問題,「那六神商行已經關門了?還是已經拿不出錢來,退還給各位股東了?」
「沒,沒有,也不知道,他從哪變出來的錢!」秦家恆又楞了楞,滿臉困惑地搖頭:「按說,那任家的產業,實際是褒國公的產業。褒國公自己都撤資了,任家就不可能拿出多少錢來支撐他。而那郭巨先,雖然有錢,可家中兒孫一大堆,也不可能把寶都壓在郭怒一個人身上。除了郭家和任家,他在大唐……」
話說到一半兒,他忽然眼前一亮,「阿祖,你的意思是,段懷簡沒有撤資,而是假裝給別人看。不可能,「苟段」可不是白叫的!」
秦懷道翻翻眼皮,不置可否。
「那就是,還有人在背後支持他!這人寧願得罪鎮國長公主,也要跟他共同進退?誰這麼大膽子,不要命了?」秦家恆猶豫著搖頭,自己都不肯相信自己的推斷。
「嗯,嗯!」秦懷道輕輕咳嗽了幾聲,甩開孫兒,大步流星向後院走去。
自家這個孫兒,什麼都好,就是太笨了些。不過,也好,兒孫笨一點,對於秦家這種人家來說,兒孫笨,是福!
…………
「嗯,嗯!」得意洋洋的咳嗽著,王毛仲終於靠著自家主人和兄長的面子,從大門進了張家,一路走到了張家正廳,順手將一個不大不小的箱子,重重地放在了張潛的腳下。
「你的主人,是李奉御?」雖然已經跟管家任全一道,反覆檢驗過了王毛仲先前遞進來的名帖,張潛依舊不願意相信他的話,皺著眉頭繼續盤問。
「臨淄王,我家主人是臨淄王,也是你們六神商行的股東之一。他的名諱,我就不說了,你出去自己一打聽就知道!」王毛仲志得意滿,下巴幾乎翹到了天上,「我家主人不方便過來,所以派我以探望兄長的名義,順道來給你送一份年禮。」
「多謝你家主人了!」張潛早就知道李奉御是個皇族,只是對方自己不主動說破,他也樂得裝糊塗。此刻聽王毛仲自報家門,只好站起身,皺著眉頭朝長安城方向拱手。
這幾天,大小股東紛紛退股。李奉御沒理由不知道六神商號所面臨的窘迫情況。然而,此人卻沒有跟風,反倒偷偷亮明了身份,並且派了王毛仲前來給自己送禮,所為又是那般?
正困惑間,卻看到王毛仲雙手將一封帶著體溫的信,捧到了自己面前,「這是我家主人給你的信,你看了就知道了。他說,箱子裡的金子,不是年禮。你學究天人,這當口送你錢,反而是看不起你。箱子裡的金子,是他借給你應急的閒錢。你如果用不到,過完年再還給他就行。如果不夠用,你還可以隨時開口。他既然做了六神商行的股東,就沒有遇到麻煩,讓你自己扛著的道理。」
說罷,又一拱手,揚長而去!
「你……」張潛肚子裡原本憋了一大堆話要問,然而,看到王毛仲那搖頭擺尾的模樣,又直接將話咽回了肚子裡。
「師兄,這個李奉御,仗義!」任琮悄悄湊上前,不等王毛仲的腳步聲去遠,就高挑著大拇指感慨。「我以前真沒想到,他居然連鎮國長公主都不怕。」
「是啊,仗義!」張潛笑了笑,看著自己手上的一枚羊脂玉扳指,輕輕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