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釜底抽薪(2/2)
「算了,別打了!」張潛聽他說得可憐,嘆了口氣,上前再度抓住了郭怒的手臂,「是咱們一開始制定規矩的時候,疏漏太多。被鑽了空子,也怪不得別人。再說,他現在也全都為人做了嫁衣!」
「王胖子!」任琮難過的渾身直打哆嗦,也走上前,一把拉住了王元寶領子,「你跟我現在就一筆筆算,你到底買了多少股?什麼時候買的?從誰手裡買的?我跟你對帳!」
「我,我有帳本,肯定,肯定沒超過一成,我真的只是想搭個順風車!」王元寶自知對不起任琮,不敢與他的目光相接。抽泣著從懷中逃出一隻魚封,雙手捧到了任琮眼前,「裡邊還有燒琉璃的配方,小五,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張少監。金子和配方,我都可以交給你。我的性命你也可以拿走,求求你,求你放過你嫂子和侄兒,她們,她們真的很無辜。嗚嗚,嗚嗚……」
說著說著,他自己又泣不成聲。
「你幫我當成什麼人了?」任琮劈手奪過魚封,同時破口大罵,「我什麼時候說要對付你老婆孩子了?你這廝,自己做事昧了良心,居然還以為人人都像你一樣壞。老子當初真實瞎了眼睛,才拿你當朋友,有什麼好事情都想著拉上你!」
「三師弟給你家人安排住處,目的是防止你告狀時,別人報復到你家人頭上。你不念他的人情也就是了,居然還以為他準備拿你的家人威脅你!王元寶,你到底有沒有良心?」郭怒心思轉得快,在一旁大聲呵斥。
王元寶既沒臉皮還嘴,又沒膽子還嘴。雙手抱著腦袋,蹲在地上放聲嚎啕。任琮見了,愈發覺得心裡難受。抬起腿,狠狠將此人踹了個跟頭,繼續大罵:「哭,你還有臉哭?!老子如果想害你,還用費那麼大力氣將你從新豐縣衙撈出來?老子如果想害你,還用費那麼大勁幫你老婆孩子找地方藏身。老子……」
「算了,三師弟,你先計算他究竟持了多少股!!」不想讓任琮太難過,張潛故意給他安排任務,「然後,有空再回一趟你家,問問令尊,你最多可以調動多少現錢。」
「是!」任琮抬手抹了一把眼淚,用顫抖的聲音答應。
「三師弟,別為這種人流淚,不值得!」郭怒比任琮年齡稍長,知道遭朋友欺騙的滋味。走到他身邊,輕輕拍打他的肩膀,「並且,大師兄說得對,咱們一開始制定的規矩,就沒禁止股東互相收購手裡的股權。他的行為不夠厚道,但是也算不上出格。」
說罷,又自任琮手裡將已經打開的魚封接過來,從裡邊取出剩下的一張厚紙。迅速掃了幾眼,雙手遞給了張潛,「大師兄,這是王元寶造琉璃的秘方。」
「嗯!」事到如今,張潛也沒理由再跟王元寶客氣。接過秘方,快速瀏覽。不求能直接參考配方練出琉璃來,至少期待自己能從中得到一些啟發。
結果不看則已,一看之下,頓時又大失所望。那王元寶的煉製的琉璃秘法,根本不是他所期盼的原始玻璃製造工藝。而是一套脫胎於燒瓷與鑄鐘之間的特殊流程,可以算是另闢蹊徑,也可以說是誤入歧途。
首先,燒琉璃的材料不是價格低廉的河沙,而是道士們日常吞服,以求長生的純石英粉。需要工匠們用燒磚的黏土,將石英粉裹起來,放在磚窯里煅燒。
如此煅燒出來的產品,只能稱為粗料。需要持續煉製四到五天時間,才能出一窯。出窯之後,還需要將黏土外殼小心剝除,將粗料砸碎,重新研磨成粉,添加不同顏色,才能稱為細料。而細料燒融之後,加工成各種形狀,方能稱為琉璃。
至於琉璃器皿的製造,則更為古拙。竟然也跟鑄造青銅一樣,先用「失蠟法」做了模具。然後再將細料和草木灰過濾出來的水,一起放進黏土坩堝里熬製,帶細料被熬成融化狀態,便倒入模具中整體鑄造。
待鑄造成基本型狀的琉璃器皿之後,再用鐵鉗子夾著琉璃器皿放在火上烤軟,通過拉伸,縮口,箍方、揉圓等手段,增加器具的美觀程度和造型細節。如果想要製造高檔貨,最後還需要再增加一道打磨,一道拋光工序,才算大功告成。
如此高昂的原料成本和複雜的製造工藝,怪不得琉璃製品的價格直追岫玉。也虧了六神作坊的花露前一段時間的產量不高,王元寶的琉璃作坊,才能保證琉璃瓶子的及時供應。如果將來花露的產量增加三到四倍,其實根本不用外人破壞,琉璃瓶子產能不足的短板,就會立刻暴露無遺!
如此看來,那個正在算計六神商行之人,愈發顯得高深莫測了。用另一個時空的行話來說,此人所出的第一招,就打斷了六神花露的供應鏈。而按照王元寶提供的製造琉璃秘方,哪怕六神商行發現無處購買瓶子之後,第一時間就組織人手自己燒制琉璃,從收購磚窯到製造出成品,至少需要三到四個月。有這麼長的時間,已經足夠那些所謂的「大食正宗香水」,吞掉原本屬於六神商行的消費市場。
「我的作坊雖然被燒了,但,但細料還有上千斤,主要工匠師傅也都在。如果現在就組織人手開工,還來得及趕在年底之前,作出幾個百個瓶子來!」蹲在地上哭了一會兒,偷偷觀察到張潛的臉色很難看,王元寶果斷停止了哭聲,挪到他身邊小聲提議。
「你敢回新豐縣招募人手開工?」張潛低頭看了此人一眼,冷笑著詢問。
王元寶立刻縮起了脖子,含著淚連連搖頭,「不敢,我剛剛狀告了新豐縣令王祖德,雖然沒人肯替我做主,他肯定也恨我入骨。但是,少監,我可以寫信,幫您把人手都召集到這裡來。我王元寶的確貪財,卻從未出賣過朋友。任琮這麼幫我,我如果不幫他將瓶子做出來,我死也不瞑目!」
話音剛落,他的小心思,就被郭怒當場戳破,「呸,你是怕我大師兄收拾你,所以想要顯示你還有用,想要戴罪立功!」
說罷,他又將一份帳單交到了張潛手裡,快速補充:「大師兄,我跟三師弟算過了,他雖然鑽了空子,但還算知道收斂。大概只持了總股本的百分之八左右。除非收他股本那個人,還能聯合其他股東一起要求退股,否則……」
「不是除非,而是肯定會!」張潛搖了搖頭,笑容有些發苦。「你往那邊看,是誰的車駕?已經快到莊子門口了!」
「啊——」郭怒聞聽,立刻驚詫地扭頭,果然看到,數十名衣著光鮮的侍衛,簇擁著一輛白銅裝潢的高車,徑直駛向了張家大門口兒。
「是少國公段懷簡的車駕!」任琮頂著一雙發紅的眼睛,走上前,低聲請纓,「師兄,你不用出面。我去迎接他,先問清楚他的來意再說。」
「不必了,你按我說的,回去問問你阿爺,你能動用多少現錢。」張潛笑著嘆了口氣,輕輕搖頭。隨即,又將目光轉向滿臉激憤的郭怒,「你也一樣,先回家問問你阿爺,你能動用多少現錢。然後,你再帶著王元寶去新豐縣,把他存的琉璃細料運回莊子裡來。」
「金子,我還有金子。張少監,這批金子,我願意全交給你使用。算我將功贖罪!」王元寶唯恐張潛將來無論輸贏都不會放過自己,咬著牙再度表態。「小五,二哥,我真的不知情,我如果知情,就是要了我的命,也不會出讓乾股。我才不相信,張少監過不了這個坎兒。明明能翻上十倍的買賣,我更不會只賺一點點小錢兒就賣掉。你們千萬要相信我。我這人貪財,卻不是傻瓜!」
「大師兄!」任琮不敢做主,紅著眼睛向張潛請示。
「那就留下,如果有人退股。這批金子能買下來多少,就算王元寶重新入了多少股!」張潛想了想,笑著點頭。舉手投足間,居然依舊保持著自信與從容。
這份自信,迅速影響到了王元寶。後者眼神一亮,咬了咬牙,再度低聲求肯:「張少監,我還有一萬多貫別的欠帳,隨時都能收上來。還有,我在城裡還有一座鋪面兒,也可以隨時換成現錢。我都教給你調用,過後,我只要回購股份的一半兒。」
「美死你!」郭怒抬起腳,將王元寶踹到一旁。隨即湊到張潛身側,壓低了聲音,悄悄試探,「大師兄,你是不是已經有了應對之策了?我就知道,你會有辦法?任何人想騎在你頭上拉屎,都是白日做夢!」
「別說那麼髒,趕緊去幹活!」張潛一巴掌,將他也拍出了三尺遠。然後笑著大步走向家門,也不在乎,自己此刻臉上髒得宛若鬼畫符。
如果對手以權勢相壓,他還真的未必支撐得住。畢竟,他這個秘書少監還沒履任,手下也沒有任何班底做支撐。而他本人掌握的東西再多,也沒實力與整個大唐的官僚體系為敵。
然而,對方既然跟他玩在官言官,在商言商。他應對起來,就容易多了。即便輸個精光,不過是將六神商行輸出去。
像類似於六神花露般的賺錢捷徑,他腦子裡還有一大堆。用不了半年,就能卷土出來。
「呼——」南風呼嘯,吹動他的衣袖。飄飄蕩蕩,宛若兩隻剛剛長出羽毛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