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人間煙火(2/2)
「那是,那是!」孫大聽得心花怒放,笑呵呵地向客人拱手,「我下午收了攤子……」
眉頭忽然一皺,他迅速將目光轉向自己的媳婦,「早晨這波客人已經差不多了,我自己忙得過來。要不,你現在就回家,帶上小寶去報名?反正渭南與新豐沒多遠,你報完了名,日落之前還能帶著小寶趕回家。」
「那我就去了,你自己小心點兒!」孫大嫂得償所願,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正準備收拾一下攤子就趕緊回家,耳朵里,卻忽然聽到一陣怪異的管弦聲。緊跟著,一隊身穿淡藍或者淡綠色紗衣,赤足,裸臂,胸前只著了一個肚兜兒,卻用黑布蒙著整張臉的波斯舞妓,就伴著音樂聲走了過來。
在波斯舞姬的隊伍之後,則是一大隊通體漆黑的大崑崙奴。每兩人一組,抬著數十個巨大的木頭箱子。箱子內,琉璃瓶,琉璃盞,琉璃燈,琉璃耳環,項鍊,步搖,還有五顏六色的香水,全都隨便堆在一起,寶光縈繞。(註:大崑崙奴為非洲奴隸,小崑崙奴則為馬來奴隸。但都為大食商人帶入中國。)
再往後,則是一塊巨大的牌匾,足足有一丈寬,五尺高。由八個大崑崙奴一起抬,才能跟在隊伍末尾緩緩移動。牌匾上,依稀寫著幾十個大字,一半為漢文,一半兒為大食文,每個字都塗了銅粉,被太陽一照,金光閃耀。。
天氣剛剛開始轉暖,風也沒有多少溫度,然而,那些波斯舞女卻絲毫不覺寒冷。一邊走,一邊像畫上的飛天般舞動肢體。手腕,腳腕,腰間等處的銅鈴伴著舞姿,不停發出「叮噹叮噹的聲響,落在人耳朵里,勾魂奪魄。
孫大每天從早到晚跟羊下水打交道,幾時見過如此奇異且香艷的景象?當即,兩隻眼睛就失去了轉動能力。而爐子周圍站著喝羊雜湯的客人們,也全都將嘴巴張得老大,脖子伸得像鴨子一樣,手裡的湯汁撒了滿大襟,卻全都不顧上去擦。
「一群妖精,有什麼好看的?」孫大嫂身為女子,對波斯舞姬的正在扭動的身體毫無感覺,將手放在自家丈夫腰間,用力狠掐,「再看,還看!你一天到晚累死累活,才掙幾個錢啊?夠不夠人家身上一顆鈴鐺?」
「啊,哎呀,疼,疼!」孫大被掐得痛呼出聲,頓時魂魄就回歸原位。紅著臉,高聲叱罵,「你這狠心的婆娘,我看一眼又沒花錢?」
待看到自家婆娘沾滿油漬的頭頂上,已經隱約有了白髮,他的聲音迅速又小了下去。帶著幾分求饒味道,快速辯解,「再說,我看得也不是人,而是箱子裡的琉璃。乖乖,真的漂亮,透徹得就跟早晨時井口的冰凌一樣,也不知道那些人是怎麼做出來的?」
「是大食人從很遠的地方運來的。」喝羊肉湯的客人中,也有一個穿長衫的,被孫大嫂罵自家丈夫的聲音,羞得臉紅,硬著頭皮低聲解釋,「我剛才一直盯著那塊牌匾看,上面寫得很清楚。大食人經過市易署准許,在東西兩市,各開了一家珍寶閣。專門賣大食來的琉璃製品和象牙,珊瑚,珠寶等物,還有正宗大食香水。等過來年上元節那天就開張。開張當日,前一百名進店的貴客,無論買多少東西,一律打六折!」
「哦——」孫大恍然大悟,抄起勺子,繼續翻攪面前瓦鍋里的熱湯。琉璃也好,香水也罷,距離他都太遙遠了。就像那波斯小娘子的身體一樣,無論打幾折,都是他孫大這輩子也沒資格去摸一下的奢侈。而鍋里的骨頭和案板上的羊雜碎,才最實在,他和婆娘忙活一冬天,來年青黃不接之時,就能在全家人的飯裡頭多一半兒的米,少一半兒的糠。
「當家的,那我先去帶孩子去學堂報名了?」見丈夫收了心,孫大嫂也就沒了繼續掐人的理由。輕輕在孫大腰間挨掐的地方揉了揉,小聲請示。
「去,趕緊去,不用管我。我一個人支應得過來!」孫大立刻像被蠍子蟄了般,跳起來,隨即,衝著自家婆娘連連揮手,「路上小心點兒,早去早回。最好跟人搭個伴兒。渭南距離咱家雖然沒幾步路,但是也得小心。」
「放心!我帶上殺羊的刀子!」孫大嫂一拍自己的柳腰,英姿勃發。
「快去,快去快回!」賣羊雜湯的孫大也被自家婆娘的動作,帶得有了精神,大笑著向妻子揮動木勺。隨即,單手飛快地將木碗在桌案上擺成一排,朝著從攤子前走過的陌生人熱情地打起了招呼,「羊湯,羊湯,剛燒滾的羊湯!喝一碗,渾身上下熱乎一整天。湯不要錢,羊雜兩文,您加一文,我再給你切一塊肥腸啦——」
婆娘生娃時,總是夢見紫氣透過窗戶。老孫家馬上要出讀書人嘍!那個狗屁琉璃,狗屁象牙,狗屁香水和珊瑚,渴了不能喝,餓了不能吃,算什麼好東西!村東口的他三姑老爺說得好,給兒留家資萬貫,不如給兒孫留一箱子書……
「滋啦!」一不留神,瓦鍋里的羊湯濺了出來,滿是油脂的湯汁落進了爐子內,青煙夾著灰塵扶搖而上。
「咳咳,咳咳,咳咳……」孫大被煙塵熏得連聲咳嗽,眼淚不受控制的往外流。然而,他的臉上,卻洋溢著幸福和滿足。
…………………………
「咳咳,咳咳,咳咳……」濃煙滾滾,熏得郭怒大聲咳嗽,鼻涕眼淚齊流。
「少郎君,您不用在這盯著!小的來,有小的在,您放心好了!」工頭郭四用沾滿了水的麻布遮住鼻子和嘴吧,快速跑上前,高聲請求,「您是朝廷命官,用不著這麼作踐自己。有小的在,您站遠處指揮就行了。小的保證不會出半點兒紕漏!」
「沒看見我大師兄還在麼?」郭怒抬手抹了一把鼻涕和眼淚,瓮聲瓮氣地回應,「他都沒躲得遠遠的,我躲了,成什麼話!」
「這,這,小的疏忽了,該打,該打!」工頭郭四抬頭看了看,目光透過翻滾的濃煙和水汽,果然看到不遠處,自家少郎君的大師兄,當朝從四品秘書少監張潛,正拿著一根鐵管子,在地上亂戳。每戳一下,地面上都會出現一個深深的孔洞,大量的濃煙和水汽,緊跟著就從孔洞裡冒了出來。
「咳咳,咳咳,咳咳咳……」張潛的咳嗽聲,也很快傳入了二人的耳朵。隨即,就是一連串流水般的命令聲,「任全,帶幾個人下到旁邊的明坑裡,踩風饢,讓木炭燒得更旺一些。張貴,張富,你們兩個帶人,在我面前這個地溝處多戳幾個透氣孔,注意用蘸了水的麻布遮住鼻子了臉,以防把煙塵吸進身體。張仁,張升,你們把左邊那個地溝上的所有孔洞,用濕土蓋起來……」(註:風饢,古代吹風工具。)
「是!」眾家丁們和夥計們,拿鐵鍬的拿鐵鍬,扛風饢的扛風饢,在周圍忙忙碌碌。有人快速沿著事先挖好的台階,下到一個土坑中,從側面給幾個巨大的灶堂鼓風。有人則給一塊兩丈長,五尺寬,正在冒著白霧的地溝,打洞散熱。還有人,則將另外一處同樣寬窄,冒著濃煙的地溝,蓋上一層厚厚的濕土,仿佛地溝里,隨時會有火龍要鑽出來。
「大師兄,大師兄,你歇一歇,這裡有我!有我在,你放心好了!」丟下工頭郭四,郭怒繞過地溝跑到張潛身側,用先前郭四勸自己的話語,喘息著勸告。
「沒事兒,馬上就好了,你先撤!」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張潛笑著搖頭,原本白淨的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煞是「好看」!
「那我等大師兄一起撤!」郭怒不肯離開,與張潛肩並肩站在一起,抬手抹汗。
大師兄為什麼要挖坑和地溝?為啥要把泥炭埋在地溝里,然後從側面用木炭火悶烤?他一點兒都不懂。但是,他卻堅信自家大師兄無論做什麼,都肯定不是在胡亂折騰著玩。
這個信心,來自數日之前,大師兄帶著他和三師弟搓藥捻子。當時,他和三師弟,也不知道那藥捻子搓出來有啥用?更不明白,那五口花費重金打造的銅鐘,到底能給和尚造成什麼傷害?
然而,三根藥捻子系在一起點燃後,三口銅鐘噴出的流星,卻讓河對岸法壇灰飛煙滅!
最近幾天,面對大食商人一連串咄咄逼人的攻勢,大師兄絲毫也不著急。只管在莊子裡好整以暇地帶人挖坑。想必和上次一樣,準備在關鍵時刻,祭出某樣法寶,給那大食商人致命一擊。屆時,恐怕那群自以為穩操勝券的大食商人,連哭都來不及。
「行了,大功告成!」又仔細檢查了幾處地溝內的泥炭的焦化程度,張潛笑著拉住郭怒,一起大步流星撤向不遠處的水渠,「應該可以了,再這樣燒上幾爐子,五千斤焦炭總能湊得出來。浪費雖然大了一些,總比燒不出來強!」(註:地溝悶炭法浪費且污染極大,早已淘汰。)
「大師兄你在燒焦碳?泥炭燒出來的東西,叫焦炭對麼?就像木柴燒出來的木炭一樣?」郭怒聽得似懂非懂,一邊快步追趕,一邊滿臉激動的求教。
按照他以往的經驗,一旦大師兄張潛開始解釋為什麼這樣做了,就是準備將本事傳授給他和任琮了。這種時候,千萬不能要面子。不懂就問,大師兄絕對不會生氣。而不懂裝懂,回過頭來被大師兄發現了,肯定免不了會被拉出去練拳。
果然,張潛臉上沒出現半點兒不耐煩的表情,而是扭過頭來看著他,滿臉喜悅:「對,跟木柴變成木炭,其實是一個道理。泥炭用燻烤的辦法去掉雜質,最後得到的就是焦炭。我一開始也不知道具體怎麼做,所以只能帶著你一起摸索。好在,大致方向我還知道一點兒,所以,咱們沒折騰幾次就大功告成了!」
「焦炭是不是火很硬,就像木炭火比柴火硬一樣?」郭怒是個非常聰明的學生,總是能舉一反三,「然後是不是咱們就能燒琉璃了?大師兄,你最近幾天沒進長安城,不知道那些大食商人有多囂張!」
「還差一些材料和器具,得你三師弟幫我買回來,咱們就可以放手一試!」張潛笑了笑,輕輕點頭,「焦炭燃燒後所能達到的溫度,的確比木炭高很多。用你的話來說,就是火很硬。而燒琉璃最大問題,就溫度不夠。具體如何做,我現在只有一個大致方向。等你三師弟買了東西回來,咱們三個一起試,我估計,失敗個十次八次的,總能摸到一點兒皮毛。然後再一邊總結一邊繼續……」
話才說了一半兒,他忽然又停了下來,將目光看向了不遠處的小路。郭怒楞了楞,連忙朝著同樣方向看去,只見自家三師弟任琮,攙扶著一個蓬首垢面的乞丐,跌跌撞撞的走了過來。而那乞丐,跟自己和大師兄還跟著足足十五六步遠,就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泣不成聲:「張少監,王元寶對不起您。有人從我婆娘手裡,買走了我所持有的六神商行乾股!他們接下來肯定要對付您的六神商行,您可千萬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