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陰陽 (下)(2/2)
讀書能夠讓人免於愚昧,卻不能讓人變得更善良,更不能教會人對同類心懷悲憫。但老師的言傳身教可以。
一個褊狹,市儈,貪財且媚上的老師,也許能培養出省級高考第一名,卻很難培養出一個善良,正直,誠實,守信的學生,這是張潛在另一個時空親眼所見。
所以,在選擇小學的校長之時,他心中的第一人選,就是張若虛。
哪怕現在小學變成了書院,還掛上了皇帝親手書寫的匾額,張若虛仍然是他心中最佳山長人選。
原因很簡單,張若虛也許不會做官,也許放任不羈,也許缺乏深謀遠慮。但是,張若虛的身上和平素的行為之中,他卻看不到半點兒惡毒!
對於這個選擇,只有一個人,表示了不滿。那就是,齊墨掌門駱懷祖。
「你準備廣收門徒,傳播你們秦墨絕學?」就在張潛送走了縣令方拱的當晚,駱懷祖就又像只鬼魂一般瓢進了他的臥房,背靠者一面牆壁低聲詢問。
對這位新任二帳房的行為,紫鵑已經見怪不怪。熟練地說了一聲「我去燒茶」,就匆匆忙忙離開了外屋。而張潛,則放下剛剛抄在手裡的青銅管子,笑著搖頭,「怎麼可能,我們秦墨的絕學,從不輕易傳授於人。書院就是一所蒙學,只是不收束脩而已。你不要想得太多。」
「你別拿管子口對著我,我身法很快,肯定不會給你機會點火!」駱懷祖被嚇了一跳,迅速側身閃避,同時低聲警告。
自從那天親眼目睹了張潛用三門銅鐘,轟碎了和尚的法壇之後。他就拒絕被任何管狀物品正對,特別是在跟張潛一起的時候,哪怕一根毛筆,都能引起他的警覺。
而張潛,原本也沒有拿青銅管子裡的火藥對付他的想法,笑了笑,順手將管子豎在了牆角。
駱懷祖見此,終於稍稍將警惕放鬆了一些。皺著眉頭,繼續刨根究底:「不為墨家廣招門徒,那你開書院幹什麼?錢多得沒地方花麼?」
「和尚賠給我的寺院和田皮,怕燙手。」跟駱懷祖這種人打交道,說假話的效果,遠不如實話實說,所以,張潛也不做任何隱瞞,「其次,給這個世界一點回報。」
「回報,這個世界?」駱懷祖的腦子裡,顯然沒有世界的概念,皺著眉頭思索良久,才試探著詢問,「你指的是大唐?你覺得大唐收留了你,並且對你還不錯,所以想為大唐做一些事情?」
「基本就是這個意思!」張潛攤開手,示意自己手中沒有任何火種。然後,儘量遠離青銅管子,「剛出山之時,我只期望能有一個地方睡覺,有一個大唐戶籍。而現在……」
目光窗口,又掃向屋子裡雖然簡單卻足夠精美的日常所用之物。他繼續笑著點頭,「已經遠遠超過了我的期待。坐吧,我腿傷尚未痊癒,外邊也沒埋伏。」
「我天天就在你家裡住著,當然知道沒有埋伏!」駱懷祖臉孔一紅,走到椅子旁,大馬金刀入座,隨即,又撇著嘴補充,「你腿傷即便痊癒,也不是我的對手。」
「那你為何還如此小心戒備?」張潛翻了翻眼皮,滿臉不屑。
「誰知道你還藏著什麼殺招?!」駱懷祖臉色更紅,硬著頭皮強辯,「你小子看似老實,心卻黑得狠。老夫殺了一輩子人,從沒像你那樣狠過。只是「轟轟轟」三下,就屍橫遍野!」
「沒你殺得多吧,況且我是被迫自衛!」紫鵑還沒回來,張潛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順手也給對方倒了一杯,「不提這些,你找我有事?」
「如果你開辦書院,不是為了重振你們秦墨門楣。那就讓老夫來做書院的山長。」駱懷祖接過水杯,狠狠灌了自己兩口,咬牙切齒,「你給朝廷進獻了那麼多東西,李顯就給你什麼榮華都是應該,你不用念朝廷的好處。但咱們墨家,卻是人才日漸凋零,需要……」
「山長已經有了人選。」張潛想都不想,果斷拒絕。「我請了張世叔,他也答應了。」
就駱懷祖這動輒滅人滿門的心態,把書院交給他,還不是得變成「恐怖分子」培養基地?得了吧,張某還想睡個安穩覺呢,可不想某一天,睡覺時候就被墨家門徒割了腦袋。
「張若虛,他能教出什麼好門生出來?除了喝酒,他還會做什麼?」駱懷祖頓時覺得很受傷,啞著嗓子低聲抗議。
「他的《春江花月夜》……」張潛本能地就想普及一下,《春江花月夜》在唐詩中的地位。然而,看到駱懷祖那氣急敗壞模樣,又果斷放棄,「秦墨不是齊墨,我這次出山,也沒打算重振墨家門楣。」
跟滿腦子只有殺戮和陰謀的人,談詩歌簡直是糟蹋。還不如直截了當地告訴他,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他無權指手畫腳。
「那你師門派你出來做什麼?」駱懷祖立刻放棄了對張若虛的語言攻擊,皺著眉頭反問。
「我跟你說過了,是失誤。我不小心迷了路,才出現在終南山下。」張潛早就習慣了別人如此詢問,熟練而又自然地給出了答案。
「咱們墨家如今式微,再不想辦法,早晚會徹底斷了傳承!」駱懷祖斥責張潛撒謊,卻苦於沒有任何憑據,只能繼續陳說墨家所面臨的窘迫情況。
「那是你們齊墨。秦墨自從大秦亡國後,就避居深山。傳承永遠不會斷絕,另外兩家墨門分支如何,也不關秦墨之事。」張潛才不會上他的當,笑著端起冷茶,細品慢飲。
「你……」駱懷祖氣急敗壞,卻沒有任何辦法反駁張潛的說法,拳頭攥得咯咯直響。
秦墨不斷,則墨家傳承就不能算斷絕。而另外兩家墨門分支亡了,對於秦墨來說,反而有利於確定自身地位的正統。
「張若虛是我的同姓,也是我來到大唐之後,對我最好的一位長者。我視他如叔父!」知道駱懷祖是個什麼品性,也怕他求做山長不得,採取非常手段,張潛毫不客氣地提前發出警告,「如果你敢傷害他,我有的是辦法殺掉你,然後再把你們齊墨所有人都挖出來,挨個幹掉。不信,你儘管去試!」
「我現在就……」駱懷祖心裡的打算被戳破,頓時惱羞成怒。站起身,作勢欲撲。
然而,看到張潛那冷冷的眼神,他心裡頭就開始發虛。果斷停止了動作,氣喘如牛。
殺張潛,不難。但是,殺了張潛,等於他親手掐滅了墨家重新崛起的希望。並且,他本人肯定又要被朝廷爪牙沒完沒了地追殺。
而張潛的師門,肯定也不會放過他。那三口銅鐘所展示出來的威力,絕非一個尋常門派所能擁有。無論張潛的秦墨弟子身份,是假是真,他殺張潛,都等於引火燒身。
打張潛一頓,根本沒用。對方雖然看起來溫文爾雅,性子卻犟得狠。單純使用武力,很難將他壓服。而一旦真的惹得他反噬,駱懷祖還真沒把握,除了那晚上火流星,張潛會不會再弄出一個防不勝防的大殺器來!
「你如果想傳承你齊墨的學問,可以去書院裡當一名教習。」對駱懷祖張牙舞爪的模樣,視而不見,張潛笑了笑,給對方指明出路,「專門教授射,御二術。等六年之後,學生畢業。如果你覺得哪個學生的資質品性都適合傳承你齊墨衣缽,我也不會阻攔。」
「六年後?你答應過老夫,五年之後,就助老夫去天竺傳道!」駱懷祖立刻發現了此言當中的陷阱,皺著眉頭高聲抗議。
張潛看了他一眼,回答得不急不慢,「到時候,你可是自己選,是多等一年,還是直接離開。或者,如果有學生願意提前追隨你去天竺,我同樣不會阻攔!」
「這……」駱懷祖猶豫著在心中估算利害得失,眼神飄忽不定。
而張潛,則穩穩端著茶杯,耐心且從容。
他忽然發現,那三炮轟過之後,很多事情,都不一樣了。
駱懷祖對上他,多了幾分忌憚。而他自己,再度面對駱懷祖之時,卻已經漸漸掌握了主動。
真理隱藏在大炮射程之內,此言誠不我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