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小學 (下)(2/2)
「你當耳旁風的時候還少麼?老夫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卻拿個三年之約來搪塞老夫!」張若虛不屑地翻眼皮,卻知道有些話,自己說了也沒用。又搖搖頭,主動轉換話題,「老夫原來還有些擔心你竄起太快,有失穩重,想勸你早日打造自己的班底,現在既然你已經著手做了,老夫就不在多嘴了。」
「也不算打造班底,世叔您高看我了!」張潛聞聽,趕緊又笑著擺手,「伯高、子羽和季凌他們,才華都在我之上。能拉著他們一起做些事情,是我的榮幸。此外,他們的才華,也不該白白埋沒了,晚輩手頭剛好有了一些機會,當然要優先想起他們。」
「真心話?」張若虛用眼皮夾了張潛一下,笑著追問。
「至少一大半是真心!」張潛臉色微紅,訕訕點頭。
「有一半兒真心,也很不錯了!」張若虛也笑了笑,低聲誇讚,「旁人若是提攜他們,恐怕巴不得將他們一輩子都綁在自己的馬車上。其實他們三個的性子,都不太適合為官,至少不太適合在長安任職。否則,隆翁(畢構)和張侍郎(張說)在賞菊宴上認識了那麼多才俊,也不會單單對你一個人青眼有加!」
知道張潛肯定聽不懂,笑了笑,他又將聲音迅速轉低,「有才華和會做官,是完全兩回事。子羽、伯高和季凌,都稜角過於分明。地方為官,遇到麻煩,他們頂多是像老夫一樣,致仕回家。而在長安做官,萬一捲入什麼旋渦,他們恐怕連全身而退都不可能!」
「啊——」張潛光想著讓王翰、王之渙和張旭三個,不像另外一個時空歷史中那樣,一輩子鬱郁不得志,卻忘記了,眼下這個階段,在長安做官還容易遇到性命之憂。頓時,就有些追悔莫及。
張若虛見了,心中頓時又覺得有些過意不去。趕緊擺了擺手,笑著補充,「老夫只是說最壞情況,畢竟,即便只是在長安做個九品校書郎,都比外邊做百里侯風光。更何況,他們頭上還有你這個少監遮風擋雨。」(註:百里侯,指的是縣令。)
「晚輩只能說盡力,真的遇到大麻煩,卻未必遮擋得住!」張潛聽得心裡頭直發虛,頂著一腦門子冷汗回應。
這就是預先知道歷史大概走向,卻又知之不詳的壞處了!他只知道李顯是死在了韋後之手,隨即韋後又死於政變。政變後,相王李旦第二次當了皇帝。再往後,又過了幾年,大唐皇帝又變成了李隆基。但具體中間各方勢力之間如何明爭暗鬥,當時誰站在哪一隊?誰勾結了誰?誰又打擊了誰?卻全然不知。
所以,一聽到張若虛提起「旋渦」兩個字,他就心驚肉跳。而如何擺脫旋渦,或者遠離旋渦,眼下他心裡頭,卻沒半點兒主意。
那張若虛看到他這般模樣,還以為他在故意裝可憐。忍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低聲呵斥:「遮擋不住也得遮擋,誰叫你拉他們幾個出仕來著?!總之,將來他們幾個無論是誰遇到危險,老夫一概拿你是問。」
「世叔有令,晚輩莫敢不從!」張潛不願意讓對方失望,猶豫了一下,笑著提出要求。「只是世叔你得……」
「跟你說了,別打老夫主意。老夫已經奔五十的人了,功名心早就隨著酒喝掉了!」張若虛早就防著他討價還價,毫不猶豫地出言打斷,「不過,老夫倒是可以看看,能不能幫你找個合適的幕友。老夫故鄉揚州一代,可是出過不少厲害人物。他們雖然早已不在朝中任職,他們昔日的幕友卻未必願意成為閒雲野鶴!」
「如此,就多謝世叔了!」張潛聞聽,趕緊拱手道謝。然而,心中卻更不願意放張若虛離去。
對方也許真的如同他自己說的那樣,十謀九不中。但對方有一點,卻是其他任何幕友都比不了的,那即是,老人家真的拿張潛當自家晚輩看待。而只要張若虛還在身邊做鄰居,張潛就覺得底氣更足一些,並且隨時隨地,都能得到長輩的提醒。
想到這兒,他忽然靈機一動,笑著補充:「世叔不想出山,小侄肯定不會勉強。但有一件事,卻非世叔出馬不可。」
「什麼事情,你先說來聽聽!」張若虛警惕性甚高,立刻笑著回應,「能做,老夫自然不會搪塞你。若是老夫做不來,你也不要覺得老夫是故意不幫你的幫忙。」
有這句承諾,張潛已經心滿意足,立刻笑著給出了答案,「小學。佛門賠償了晚輩四座禪院和四塊各兩千畝的佛田。晚輩將其中一座連同佛田送給了人,另外兩座寺廟連同佛田送給了聖上。最後一座寺院,就在渭南,晚輩將其改成了小學,準備拿佛田的佃租,來供應學校的開銷。如今,小學正缺一個校長,晚輩自己才學不足擔任此職,也沒時間照管學校太多。所以,請世叔您務必幫晚輩這個忙!」
「小學?你準備開設學堂,將你秦墨學問廣傳於天下?」張若虛既沒立刻答應,也沒立刻拒絕,而是皺著眉頭,低聲追問。
「不是,世叔千萬不要誤會!」張潛想都不想,就將頭搖成了撥浪鼓,「之所以叫小學,就是只教識字,算數,和做人的基本道理。讓讀過書的孩子,將來長大之後,能夠輕易不被他人所騙而已。若是能夠讓讀過書的孩子,將來能對蒼生增加一點兒悲憫之心,對同類生出幾分共情之義,則喜出望外。其他,晚輩暫時還真不敢奢求太多!」
「只教識字,算數,和做人的基本道理?」沒想到張潛將辦學的目標,設定得如此低,張若虛遲疑著低聲重複。
「佛門賠給晚輩的,晚輩收了,則嫌其來路不正。拒絕,又平白便宜了和尚。便想出了這樣一個主意!」知道自己的秦墨弟子身份,辦學容易招來誤解,張潛想了想,又笑著解釋,「晚輩以為,世間多一所學校,未必能令大唐多一個棟樑。然而,世間少一座寺院,卻能減少上百名愚昧之徒!」
「這……」張若虛聽得眼神一亮,全身上下的酒意,瞬間一掃而空。
…………
「聖上,張潛在渭南開了一座私學,想請聖上賜名。」紫宸殿右側的御書房,監門大將軍高延福,趁著李顯心情高興,弓著身子低聲進言。
「嗯,學堂,還想請朕賜名?朕記著呢!高將軍,他托你求朕,可給你好處了?」李顯皺了皺眉,帶著幾分玩笑的口吻詢問。
「聖上英明,他的確給了!」高延福也不害怕,笑了笑,朗聲回應,「他從佛門手裡得了四處寺院,八千畝田皮!老奴去傳旨那天,他請老奴把兩座寺院和田皮,獻給了聖上。一座寺院和田皮,則給了老奴做跑腿費!」
「嗯?」李顯楞了楞,這才想起來,自己早在賜封張潛為開國子的當天,就收到了對方的謝禮。頓時覺得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繼續詢問:「那最後一座寺院呢,他自己留下來了,還是送給了別人?」
「最後那座寺院,他準備拿出來做學堂,用佛田的佃租,來給先生們做束脩。」高延福早有準備,繼續笑著補充,「老奴之所以斗膽替他求聖上為學堂賜名,不是因為收了他的好處。而是因為,他當時曾經跟老奴說了幾句話。」
「什麼話?」李顯的興致,立刻被勾了起來,瞪大了眼睛刨根究底。
「他說,世間多一所學校,未必能令大唐多一個棟樑。卻能減少上百名愚昧之徒!」高延福收起笑容,非常認真地轉述,「他還說,若是有朝一日,世間學堂多過寺院和各類神廟,則聖人之治可期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