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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血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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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懷貞是太后的人,孫佺是相王兄的至交好友。」武攸暨反應很快,立刻推測到了一些隱藏在「門庭若市」四個字背後的額事實,「看來,張特進炙手可熱啊。這次即便拿不到同平章門下三品頭銜,至少也能將同平章門下事頭銜握在手裡,你的確沒必要去做那個惡人。」

「我所想到的,也是這樣。」太平公主疲倦地笑了笑,然後,對著武攸暨輕輕點頭。

「那你何不做個順水人情?」武攸暨快速接過話頭,低聲提醒,「你既然阻攔不了,不阻攔的話,他還不承你的情。何不乾脆推他一把?如此,他過後即便不對你心生感激,至少,也不會再對當年那些陳芝麻爛穀子事情,繼續耿耿於懷。」

「你是說,藉機示好與他?」太平公主濃眉倒豎,雙目之中充滿了不屑,「他有什麼資格繞過本宮主動示好?他……」

沒等她把理由說完,武攸暨已經笑著打斷,「公主不要意氣用事。他的確沒資格讓哪個公主折節相待,但是,公主卻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別人將他拉走!你如果主動成全了他的心思,他即便不感激你,但是,別人看到了,會怎麼想?」

「這……」太平公主楞了楞個,眼睛裡的不屑快速消失不見。

無論太后和相王答應了張潛什麼好處,自己派人出面幫張潛得償所願,都會讓太后和相王那邊,對張潛心生戒備。從這個角度上看,這個忙自己不但要幫,並且要大張旗鼓地幫。如此,才能避免張潛成為別人的心腹,有朝一日被用來對付自己。

「不用猶豫,連郭元振那種人,都能官拜同中書門下三品,再多姓張的一個,也不算輕授。」武攸暨將他自己先前的話,全盤推翻,笑著繼續勸諫。「此外,他麾下那些將領,跟著他一起,替先皇守了大半個月靈,也都忠心可嘉。特別是那個打了安樂公主麾下惡僕的柳城侯,更應該著重表彰!」

這就不僅僅是離間張潛本人跟韋後之間的關係了,連整個碎葉軍,都被算計了進去。而這個招數,偏偏還無比光明正大。讓呂后即便看得出來,也沒有理由阻攔。

當即,太平公主的眼神就開始閃閃發亮。輕輕嘆了口氣,笑著誇讚,「郎君果然智計過人。今日如果不是問你,妾身差點就賭氣犯下大錯。」

「公主過獎了。你只是當局者迷而已。只要稍微退後半步,即便沒有為夫,你自己也會想明白這些。」然而,武攸暨堅決不肯受他的誇讚,像下屬一般笑著輕輕拱手。「公主還有其他需要為夫幫忙謀劃的事情沒有?如果沒有的話……」

「你別忙著走!」太平公主大急,站起身,一把揪住了武攸暨的衣袖。待看到對方臉上的驚愕之色,才忽然意識到,對方乃是自己的丈夫,自己根本沒必要如此緊張。

成親多年來,夫妻兩個,不是沒有共同語言,也不是從未經歷過心有靈犀的時候。但是,當初為了讓太平公主能下嫁武攸暨,則天大聖皇后下令賜死武攸暨原配妻子的舉動,卻成了插在二人之間的一把無形利刃,讓二人稍不留神,就會被割得遍體鱗傷。

「還有別的事情?」武攸暨迅速收起臉上的錯愕,先笑著從太平公主手中將衣袖掙脫出來,然後緩緩坐回了先前的位置,

「還有,還有不止一件!」太平公主心裡發苦,強笑著點頭。「最近妾身這邊事情比較多,但能幫忙出主意的人,卻越來越少。」

「崔湜不是剛剛離開麼?」武攸暨楞了楞,皺著眉頭詢問。

「他的確足智多謀,但是,我卻不知道他現在,對我還有幾分忠心!」太平公主臉上的笑容也開始變苦,無可奈何地解釋。

「你有他對你不再忠心的憑據?還是只是懷疑?」武攸暨立刻收起了笑容,認真地詢問。

「沒有,但是,他今日打了狸姑。明知道狸姑是我的人。」安樂公主也不隱瞞,將自己觀察到的情況,和心中的想法,如實相告。「我感覺,他是在打給我看。但是,又不能因為一個婢女,就將他趕出門外。」

「你猜的應該沒錯,他的確是在打給你看。但是,卻未必是對你失了忠心,而是在提醒你,他的價值今非昔比!」武攸暨稍加斟酌,就給出了自己的觀點。

「這……」太平公主聽得又是一愣,剎那間,竟然不知道該欣慰還是惱怒。

「他已經入了相,你就不該再拿他當尋常下屬看待。」武攸暨了解太平公主的脾氣,想了想,非常耐心地勸告。「而是應該把他擺在盟友的位置上,主動給予好處,讓他跟你共同進退。」

不待太平公主反駁,他又快速補充,「他如果真的對你不再忠心,才不會打狸姑。反而會對狸姑相敬如賓,甚至憑藉柔情蜜意,讓狸姑心甘情願為她所用。不信,你想想今天他給你出的主意,是不是都跟為夫差不多?」

「這……」太平公主低聲沉吟,隨即,重重點頭。「的確如此。他也勸我,善待張潛。即便不能拉他為盟友,至少不要再讓他成為敵人。並且,還說願意盡全力替我奔走斡旋。」

「這就對了!」武攸暨聽得心中一喜,笑著補充,「他如果對你已經離心,怎麼可能豁出去被你誤解,還如此努力地為你謀劃?你啊,天生的雄才大略,只是,細微處,有時失於體貼。如此,才會導致手底下可用之人,越來越少。」

「我不是從下生長在皇宮裡頭麼?」太平公主聽得臉紅,嬌聲回應。緊跟著,又重新變得疑神疑鬼,「但是,崔湜年前回京入相,並不是出自我的舉薦,而是另有其人。按道理,他應該早倒向對方了才是,至少,此刻應該腳踏兩隻船!」

「誰這麼大本事,居然連入相之事都能插得上手?」武攸暨心中警兆陡升,本能地高聲追問。

「上官婉兒!」太平公主想都不想,回答得乾脆利落。

「有沒有另外一種可能,上官婉兒只是收錢辦事,並沒有將崔湜收入裙下?!」武攸暨眉頭輕輕皺起,遲疑著推測。「或者,有沒有什麼跡象,崔湜最近同時也在替上官婉兒做事?」

「沒有?」太平公主雙眉緊蹙,搖頭否認,「我派人盯過他最近的一舉一動,沒發現他做的哪件事情,是為了上官婉兒。並且,他還曾經派遣狸姑提醒我,皇兄有可能是中了慢性毒藥而死,而並非死於心疾!」

「你查過沒有,此話有幾分可能是真?」武攸暨的注意力,頓時就跳到了李顯的死因之上,詢問得迫不及待。

「沒查明白!」太平公主絲毫不覺得武攸暨的表現有異,如實回應,「我派人偷偷查過皇宮的帳冊,最近半年,沒有發現可疑藥物入宮。而能給皇兄下毒的人中,上官婉兒的嫌疑反而排在了第一個。如果崔湜給我的提醒,是受了上官婉兒指使,我真的猜不出來,此女究竟想要幹什麼?」

「如果是她給先皇下毒,她當然不可能故意泄露消息,讓別人來查自己。」武攸暨眉頭皺得像犁過的田地一般,又黑又深。嘴裡說出來的話,也又冷又重,「但是,如果下毒的不是她呢?她在宮裡,沒勇氣查,也沒能力去查。所以,必須在外邊,找一個有實力的人來結盟。而崔湜既是你的人,又求她幫忙辦過事,剛好是傳遞消息的最佳人選!」

「你是說,上官婉兒想要通過崔湜,跟我結盟,一道追查皇兄被下毒之事?」被武攸暨的奇思妙想嚇了一大跳,太平公主聲音立刻變了調,「她想查誰?她可是太后的心腹。」

「有可能崔湜都不知道上官婉兒的想法。只是上官婉兒無意間讓他聽到了先皇被下毒的消息,然後借他的嘴巴,將消息帶給了你!」武攸暨心思縝密,推測出來的結論,環環相扣,「她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下毒的那個人,她根本不敢查。只要她有任何輕舉妄動,就必死無疑!」

「下毒之人是太后!」不需要他更努力地去誘導,太平公主自己就得出了結論。這個結論,無疑對她極為有利,甚至,可以讓她輕而易舉地擺脫眼前不利局面,逆轉勝負。

「下毒之人是韋無雙!」越想,她越相信自己已經觸摸到了李顯死亡的真相。同時,也愈發覺得自己勝券在握。鐵青著臉跳下椅子,一個箭步邁到兵器架前,抄起橫刀,乾脆利落地拔刀出鞘。

「別胡鬧!」武攸暨被刀光晃得睜不開眼睛,卻堅持走上前,用力抓住了太平公主的手腕,「光有這個把柄,還不夠!韋播手下,還有五千虎狼之師。張潛如果不明是非,再率部來一次坐鎮玄武門,你想替兄長報仇,肯定難比登天。」

「那我該怎麼辦,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太平公主掙扎了一下,沒能掙脫。紅著眼睛追問。

「第一,調張潛離開長安,不惜任何代價。」武攸暨聲音,從她耳畔傳來,每一句,都說到了她最想聽的地方,「第二,聯合相王,為兄報仇,也是相王的責任。並且,他現在也不甘心繼續蟄伏。大不了,事成之後,讓他做皇帝,你來做女宰相。第三,想辦法搭上上官婉兒,無論她有沒有借崔湜之手泄露消息給你,都說服她跟你裡應外合。第四,通過周以悌,去賄賂韋播手下的人。于闐鎮兵馬落入韋播之手沒多久,周以悌的影響尚在……」

「第五,事成之後,無論拿沒拿到韋後下毒的證據,都一定把罪行坐實,甚至殺掉上官婉兒,讓此事徹底死無對證。第五,只要張潛離開了京畿地界,就立刻……,屆時,碎葉軍群龍無首,而只要有人將兇手指向……」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到最後,幾乎若不可聞。

太平公主的眼神,卻越來越亮,越來越亮,仿佛眼睛裡隱藏著兩把寶刀。

當夫妻兩個商定好了「為先皇復仇」方略,武攸暨也被累得精疲力竭。擺手謝絕了太平公主的挽留,頂著一張青灰色的臉,返回了自己在後院的居所。

自打李顯駕崩之時起,太平公主的頭腦,從沒一刻像現在這般清醒過。坐在書房內,反覆推敲方略的每一步,越推敲,心中越是一片滾燙。

她仿佛看到了自己揮師攻入皇城,將韋無雙拖出寢宮,亂刃分屍。她仿佛看到了自己權傾朝野,令天下男兒個個俯首。她仿佛看到了兄長李旦,坐在皇位上百無聊賴,恨不得主動禪讓,讓自己做第二個女皇!她仿佛看到了……

她看到了未來的繁花似錦,卻唯獨忽略了自己丈夫武攸暨。而後者,則一邊朝著居所踉蹌而行,一邊抬起手,偷偷擦掉臉上的眼淚。

「快了,阿芸,真的快了!你不要著急,他們全都會下來陪你。他們全都會為你殉葬。李家,武家,有一個算一個!」武攸暨在無人處,裂開嘴巴,無聲地笑了起來。目光中,充滿了對死亡和鮮血的期待!

……

「阿爺,阿祖!」皇宮深處,一座專門保留出來的佛堂里,上官婉兒忽然抬起頭,雙手合十,對空默誦。「快了,快了,他們都要前來給你們謝罪了。武家,李家,有一個算一個,一個都不會少。」

「師父,慧范送來消息。」一名三十出頭的宮女快步走到上官婉兒身邊,不稱呼對方宮中官職,卻稱其為師,「安樂公主獻四千貫通寶禮佛,想求慧范,帶她拜見法王。」

「告訴慧范,可以在他宅院中的佛堂,明日正午,帶安樂公主與法王隔簾相見。」上官婉兒迅速回過頭,眼中的淚光瞬間消失,臉上的慈悲卻如假包換。

這一刻,她的聲音很粗,聽起來就像來自一個行將就木的老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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