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機鋒 (下)(2/2)
「回聖后,末將剛才,的確曾經與聖上偶遇!」張潛聞聽,心神迅速恢復了安定,照著張旭和駱懷祖兩個早就給自己預備好的答案,朗聲回應。
皇宮內部,到處都是韋太后的眼線。他早就猜到,自己跟小皇帝碰頭之事,根本瞞不過任何人。然而,他卻可以儘量地將此事的影響,朝著對自己有利方向引導,而不是矢口否認,增加別人對自己忌憚。
果然,聽他回答得坦蕩,韋後臉上的笑容,就變得生動了許多。斟酌了一下,繼續柔聲追問:「陛下可曾難為你?他年紀小,哀家與先帝又忙於朝政,對他疏於教管。若是他剛才給上都護出了難題,還請上都護看在先帝和哀家份上,不要往心裡頭去!」
「末將不敢!」張潛笑了笑,禮貌地拱手,「聖上生性仁慈,與末將又是偶遇,怎麼可能難為末將?剛才聖上只是跟末將提起了先皇,心中悲傷難解,才多耽擱了一些時間。根本沒有提及其他。」
「噢!」韋後聽罷,心中稍覺安定,將信將疑地點頭。
「太后勿憂!」上官婉兒上突然上前半步,笑呵呵地「幫忙」解釋,「聖上跟上都護極為投緣。臣妾剛才替太后去宣召上都護的時候,還看見上都護正在傳授聖上本事呢!」
「哦?什麼本事?」韋無雙的目光頓時一寒,笑呵呵地追問。
「太極拳!」張潛想都不想,坦然回應,「聖后請恕末將莽撞。末將出身寒微,總覺得身體才是人的根本。身體強壯者,自然精神完足,百病難侵。所以,末將見聖上終日苦讀,擔心他疏於活動筋骨,才將曾經進獻給先帝的太極拳,又為聖上演示了一遍。以期聖上有空閒時,能夠多活動一下拳腳,身體安康!」
韋後在李顯學拳的時候,自己也在旁邊比划過幾下,知道太極拳的確有活動筋骨,疏通血脈的功效。因此,目光迅速又變得柔和,笑著點頭:「原來是太極拳啊,張卿有心了。只可惜,張卿急著趕赴西域,否則,哀家真希望你能多進宮幾次,讓聖上將這套拳法學精熟。」
「拳譜末將曾經進獻給過聖上,拳理也極為簡單。」張潛笑了笑,左右環顧,最後,將目光落於站在陰影里的監門大將軍薛思簡身上,「大將軍武藝勝末將十倍,他拿著拳譜隨便看上幾眼,就能傳授給聖上,倒不需要末將親自進宮。」
「是麼?」韋後也迅速將目光轉向薛思簡,笑著追問。「薛監門,你武藝比張卿如何?」
「啟稟太后,私下較量,末將與上都護軍難分高下。若是沙場爭雄,末將變成三個,也擋不住上都護一隻手。」薛思簡不敢怠慢,從陰影里走出來,小心翼翼地回答。
「這又是為何?」韋後聽得有趣,繼續刨根究底。
「私下裡比武,比得才是武藝是否精熟。而沙場爭雄,憑得卻是經驗、膂力和肚子裡的一股子血氣。」薛思簡顯然武藝是個行家,幾句話,就將道理解釋得清清楚楚,「末將沒上過沙場,經驗和血氣,都輸給了上都護不止一籌。而膂力,上都護年齡不過二十出頭,末將卻已經五十有餘,雙方更是沒法比。」
「嗯!」韋後輕輕點頭,隨即上下打量張潛,目光忽然變得極為古怪。
張潛饒是早有準備,卻也被看得心裡發毛。忍了又忍,才放棄將手探進自家懷中的念頭,只管調整呼吸,眼觀鼻,鼻觀心,目不斜視。
他知道自家只學過幾天搏擊,絕不是薛思簡這種武術行家的對手。而此刻只要韋後一聲令下,自己就極有可能萬劫不復。
碎葉軍的弟兄們,即便聽聞噩耗之後,立刻後起兵給自己報仇,憑藉區區三千出頭人馬,也未必能如願殺得進大明宮。
正暗自後悔不該如此疏忽大意之際,卻又聽韋無雙低聲輕笑:「上都護不必緊張,哀家不是那無道昏君,會期待看你跟薛監門一分高下。既然太極拳薛監門也教得,哀家就不耽擱上都護了。從明天開始,哀家就讓聖上跟著薛監門,學這太極拳,強身健體。」
「多謝太后體諒。」張潛暗自鬆了一口氣,趕緊躬身行禮,「太后公務繁忙,末將不便打擾太久,請容末將告退。」
「嗯,去吧。」韋無雙這一輪立威立得頗為過癮,滿意地揮手。
張潛不敢久留,又行了個禮,轉身緩步離去。卻不料,還沒等他的雙腳踏過御書房的門坎兒,身背後,已經又傳來韋後濕潤冷滑的聲音,如同半夜裡爬過草地的銀環蛇,「上都護好像很是為聖上擔心呢?哀家剛才,都忘記代替聖上,向上都護道謝了。」
張潛的脊背上,寒毛根根倒豎。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他果斷轉過身,直面韋無雙,肅立抱拳,「太后過獎,聖上乃是先帝血脈,微臣敬重先帝,自然也希望聖上無病無災,萬壽永康。而太后乃為聖上之母,想必也不願意看到,先帝的血脈有任何閃失。」
「嗯?」韋後先是微微蹙眉,隨即,便感覺到一股無形的殺氣,撲面而至。頓時,本能地將身體向側面挪了挪,笑著擺手,「上都護所言甚是,聖上雖然不是哀家親生骨肉,哀家卻將他視若己出。多謝上都護指點陛下練武,哀家必然讓陛下牢記這份心意,以便將來他親政之時,當面回報上都護。」
「末將已經從先帝和太后這裡,得到太多,不敢貪得無厭!」張潛也笑了笑,微微欠身,「天色已晚,末將告退。請太后也早些休息,以便明日繼續為國操勞!」
說罷,再度轉身,緩步走出了宮門之外。
韋無雙又是失望,又是惱怒,衝著他的背影暗自咬牙切齒。然而,終究不願在擺平各路挑戰者之前,被張潛這個小角色給攪了局,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從容遠去。
「太后,這人恐怕留不得!」上官婉兒一直在旁邊靜靜侍立,待張潛的腳步聲遠了,還沒看到韋無雙採取任何動作,才小心翼翼地湊上前,低聲進諫。
「放他去!呼」韋無雙忽然長長嘆了口氣,將身體跌坐回了龍椅上,「沒有必要再節外生枝。韋播說過,論火器使用之嫻熟,天底下,找不出第二支隊伍,能跟碎葉營相較。」
「可他剛才……」上官婉兒不甘心,繼續啞著嗓子提醒。
「總得有人,替大唐看守西邊門戶。」韋無雙想了想,繼續嘆息著搖頭,「西域能夠恢復安寧,哀家當年也花費了許多心血。他剛才說得好,功大莫過於開疆拓土。算了,哀家且容他囂張一些時日。待大局已定,哀家再看他是否後悔今日所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