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墨家子弟 (下)(2/2)
「張少監放心,牛總管乃是百戰之將,有他在,龜茲固若金湯!」郭元振笑了笑,淡然擺手,「西域天氣寒冷,這場雪過後,野地里能將人凍成石頭。娑葛最多再堅持一個月,屆時,如果再不退兵,手下將士肯定不戰而潰!」
在郭元振面前,張潛不敢冒充內行,胡亂反駁,因此,只好拱著手,列舉龜茲守軍的種種弱點,「問題在於,牛總管手中,眼下只有一萬兵馬。並且遠來疲憊,既不適應西域的天氣,又缺乏跟突騎施人的交手經驗。若是長時間得不到支援,士氣必然大降。屆時,牛總管即便是孫武復生,恐怕也很難令弟兄們死拼到底。」
「那就放棄龜茲,轉往輪台好了。龜茲距離長安有四千多里遠,牛師獎根本沒必要爭一城一地之得失!」郭元振嘴角輕挑,對張潛所說的情況不屑一顧。
「龜茲城內,還有數萬百姓。而那娑葛,剛剛屠了碎葉!」一股怒火從張潛心中湧起,然而,很快就又被他強壓了下去。繼續滿臉賠笑,他低聲陳說厲害,「西域原本就沒多少漢家百姓,如果龜茲再遭屠戮,恐怕今後二十年內,不會再有中原百姓願意前來。屆時,大總管在疏勒,四下里全是諸胡,豈不寢食難安?!」
「娑葛屠城,乃是謠傳。他只是殺了一些反抗激烈者而已,其餘全都遷去了凍城!」郭元振的眉頭也挑了挑,冷笑著反駁,「而龜茲城距離輪台只有二百餘里,牛師獎素來忠厚,若是撤退,肯定也會讓百姓先行離開。至於老夫,只要疏勒不失,老夫自然有辦法,讓群胡相繼臣服於大唐。」
『臣服於大唐,然後像娑葛這樣,頂著大唐郡王的名號,攻取大唐的城池,屠殺大唐的百姓?』一股怒火,再度燒穿張潛的心臟。然而,他卻用了兩個深呼吸,將怒火再度壓了下去,將衝到嘴邊的話,也生生咽進了肚子內。
「大總管,據娑葛之弟遮孥招供,孤石山那邊,只有幾百突騎施人駐守。如果大總管覺得出動五千兵馬,會影響疏勒安危的話,借張某兩千兵馬也可。」努力讓自己的態度顯得畢恭畢敬,他繼續跟郭元振苦苦求告,「若勝,戰功全歸金山軍。若攻山不利,責任由張某一力承擔!」
「張少監勇氣可嘉!」郭元振卻根本不為他的話語所動,只管笑著搖頭,「孤石山乃是西域一等一的要塞,兩千兵馬怎麼可能拿得下來。而給你五千兵馬,萬一大食人從西邊殺到,老夫拿什麼來替聖上守住疏勒?!所以,借兵兩個字,切莫再提。」
「大總管剛才還說,天寒地凍,娑葛頂多在野外停留一個月。那大食兵馬眼下都在蔥嶺之西,即便現在出發,走到疏勒城下也得一個月,哪還有力氣再攻打疏勒?!」王翰氣憤不過,在旁邊高聲提醒。
「此言聽起來的確有道理,然而,老夫卻不能賭那大食人一定不來。」郭元振用眼皮夾了他一下,繼續搖頭冷笑。
隨即,又將目光轉向張潛,再度擺手:「用昭,既然你與郭怒是師兄弟,老夫就托個大,給你做個長輩。站在長輩角度,老夫勸你,不要意氣用事。周以悌和阿始那忠節,都是娑葛手下敗將,你讓他們去攻打姑墨,他們不見到娑葛旗幟還好,一見到,肯定又潰不成軍。反而拖累了牛師獎,不得不分兵援救。」
「至於老夫這邊……」長長嘆了口氣,他滿臉無奈地補充,「老夫的全部心思,都用在了防止大食人繼續東侵上,根本無力再管其他。娑葛也好,阿始那忠節也罷,他們都是聖上的臣子,他們兩個誰輸誰贏,都無力將西域割離大唐。周以悌原本應該坐山觀虎鬥就好,根本沒必要親自下場。」
「周以悌縱使有過錯,娑葛也該上本彈劾他,而不是勾結突厥人,直接攻打碎葉。」張潛忍了又忍,最終,卻喘息著反駁。「更不該得寸進尺,又去攻打龜茲!」
「周以悌不離開西域,他無法安心。而攻打龜茲,則是因為宗楚客糊塗,打著調停之名,又讓牛師獎帶著兵馬前來威脅他。」郭元振仿佛不知道自己是誰的臣子一般,高聲替娑葛辯解,「若是當初聽了老夫的話,將周以悌調往別處,將阿始那忠節交給娑葛處置,老夫此刻,已經不費一兵一卒拿回了碎葉,怎麼會有今年秋冬兵火連綿?」
「阿始那忠節,可是一直在為大唐而戰!」張潛氣得眼前發黑,卻繼續好言好語地勸告,「如果為大唐而戰的人,卻被大唐出賣。造反的人,卻加官進爵,今後誰還敢為大唐盡忠?」
「話,的確可以這麼說!」郭元振也有些不耐煩,懶懶地揮手,「但事情,卻必須按照老夫說的去做。如今大唐國力如何,用昭應該比老夫清楚。若一味用強,而不是因勢利導,早晚西域不復為大唐所有!」
「大唐國庫是不寬裕,但國力卻不見得就差了。」對軍事的確不如郭元振內行,但說起大唐國力,張潛可絲毫都不陌生,「從去年冬天到今年冬天,朔方軍與突厥人大小二十餘戰,從未輸過半場。如今突厥王帳已經離開了河套,遷往烏德健山。接下來,朝廷已經決定,全力經營西域,只要安西三鎮齊心協力,根本無須畏懼一個突騎施!」(註:烏德健山,如今在外蒙古,霍去病封狼居胥,就是在此。)
這也是,他始終對李顯保持了幾分尊敬的原因之一。在他看來,神龍皇帝李顯沒擔當歸沒擔當,善變歸善變去,即位之後,卻一改武則天當政時的那種血腥。而大唐只要沒內亂,哪怕皇帝啥正事都不干,國力都會一點點恢復。更何況,眼下朔方軍憑藉河套地區的煤礦和鐵礦,已經做到了以戰養戰?
「突厥王帳已經離開了河套?」郭元振將張潛的其餘話全部忽略,只抓到了其中一個關鍵點不放,「此話為真?什麼時候的事情?」
「在下不敢欺騙大總管,這是今年夏天的事情。」以為對方終於肯改變主意,張潛將怒火壓了又壓,沉聲回應。
「怪不得突厥人開始支持娑葛,原因全都在這兒!」郭元振看了他一眼,苦笑著搖頭,「用昭,那老夫就更不能發兵了。娑葛不滅,突厥人西遷,肯定會經過他的地盤,屆時,雙方必然拼個玉石俱焚。而老夫現在解決了娑葛,安西的諸胡就會群龍無首,突厥人大舉西遷後,他們必然投靠過去。若是大食人再趁機揮師向東,老夫前面是狼,身後是虎,必將死無葬身之地!」
「你……」張潛再度被氣得七竅生煙,卻終究勢單力孤,拿郭元振無可奈何。咬了咬牙,決定再退一步,「老將軍久在疏勒,考慮得肯定比晚輩周全。晚輩不敢再求老將軍借兵,還請老將軍准許,晚輩在疏勒城中,招募一千壯士。」
「招兵,在疏勒城中,你糧食給養從何而來?」沒想到在自己連番打擊之下,張潛竟然還不死心,郭元振楞了楞,皺著眉頭追問。
「晚輩自己帶了一批金子,路上擊潰遮孥,繳獲了一千多匹戰馬。之後,又僥倖找到了遮孥存放給養的營地,得到了足夠一千人吃三個月的糧草。」張潛喘了口粗氣,實話實說。
「賢侄真是一員福將!」郭元振聽得又驚又喜,搖著頭繼續追問,「糧草輜重和馬匹呢,怎麼沒看你帶過來?」
「晚輩急著求救,先趕了過來。另外安排人帶著輜重在路上慢慢走。」張潛猶豫了一下,仍舊選擇實話實說。「晚輩手中只有兩百多親兵,肯定不夠攻打孤石山,所以,請大總管准許,晚輩在疏勒募兵。」
說著話,他繞過身前矮几,快步走到郭元振面前,長揖及地,「晚輩此去,如果僥倖獲勝,功勞盡歸大總管。如果不幸失敗,疏勒城也毫無損失,晚輩也絕不再來跟大總管喋喋不休!」
他不再看郭元振的眼睛,目光緊緊盯著地面,以免讓對方看出,此時自己心中已經快要壓制不住的憤怒。而四周圍,郭鴻、荀立、王虎等金山軍中的少壯派,則全都紅著臉,眼巴巴地看向郭元振,目光中充滿了期盼。
「天色晚了,賢侄車馬勞頓,先下去休息吧!」郭元振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臉,疲倦地揮手。「至於募兵的事情,老夫需要想一想,明天一早才能答覆於你。」
「大總管!」張潛忍無可忍,向前走了半步,再度躬身不起,「救兵如救火,還請大總管早做決斷。」
「老夫累了,鴻兒,替老夫送客!」郭元振打了個哈欠,滿不在乎地揮手。
「大總管!」張潛心中徹底絕望,搖著頭直起腰,緩緩轉身。還沒等他邁動腳步,行轅正堂門口,卻忽然衝進來一個滿身寒氣的將領。當著他的面,就高聲匯報:「大總管,屬下去提審遮孥,卻被張長史的屬下所拒。他們說,遮孥是他們捉到的,沒有張長史的手諭,他們寧可殺了,也絕不交給外人!」
「張長史留步!」郭元振的眉頭,立刻皺起,目光瞬間也變得無比冰冷,「遮孥乃是老夫說服娑葛重新歸順大唐的重要棋子,老夫失禮,還請張長史將他交出來,由老夫派人看押!」
「大總管說什麼?」仿佛沒聽清楚郭元振的話,張潛緩緩轉身。
「老夫需要利用遮孥,去說服娑葛重新歸降大唐。」郭元振緩緩站起,手中酒杯在燭光的照耀下,閃閃發亮,「還請賢侄顧全大局。俘獲遮孥之功,老夫絕對不會跟你搶。但人,老夫必須將其留在疏勒城中!」
門外,忽然傳來了甲冑撞擊聲,不高,落在張潛耳朵里,卻格外清晰。
擲杯為號,然後伏兵四出。這個典故他懂,李密殺翟讓,就是這麼幹的。他唯一不明白,為何郭元振到現在,還沒將酒杯擲落。
不過,他不想再問了,在看到聽到甲冑撞擊聲的剎那,他仿佛放下了萬斤重擔一般,衝著郭元振展顏而笑,「大總管,你好像忘記了一件事!」
雙方隔著五六步遠,還隔著一張矮几,周圍全是自己的人,郭元振卻本能地感覺到一絲危險。向後退了半步,他眉頭緊皺,怒目圓睜,「張長史這話什麼意思,莫非要在老夫的中軍行轅,威脅老夫?」
「我是墨家弟子!」張潛又笑了笑,快速給出了答案。
「墨家弟子?什麼意思?」郭元振聽說過,張潛乃是秦墨的傳人,卻不知道這句話代表什麼意義。警惕地四下看了看,冷笑著撇嘴。
他看到,張潛在靜靜地看著他,臉上的憤怒再也不加掩飾,他看到,自己的兒子和軍中少壯派,痛苦地低下了頭。他看到,幾個心腹老將,遺憾地嘆氣。他冷笑舉起酒杯,準備擲落於地。卻又看到,一點紅星,忽然從王之渙手裡跳了起來,快速落向了正堂門口。
「轟隆!」紅星落處,響起一道炸雷,數名隨時準備接受他暗示衝進來拿下張潛的親兵,被掀翻在地,生死難料。
剎那間,屋子裡所有金山軍將士,全都目瞪口呆。而張潛,卻一縱身躍過了眼前矮几,單手卡住了郭元振的脖頸。另外一隻手順勢拔出了此人的佩劍,狠狠架在了此人的脖頸上,「就這個意思,大總管,出兵,還是逼我做朱亥,你自己選!」
「噹啷啷……」郭元振手中的酒杯終於落地,四下翻滾。
「轟隆!」門口處,又響起了第二聲炸雷。試圖衝進來營救郭元振的兩名親信,被炸得倒飛而起,四分五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