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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焰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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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說,我沒有,我跟娑葛之間,沒有任何密約!」郭元振終於失去了鎮定,扯開嗓子高聲反駁,「姓張的,你要殺就殺,休要血口噴人!」

「張某手裡,可是有遮孥的親筆供詞。」張潛搖了搖頭,低聲冷笑,「張某從于闐趕來疏勒的路線和時間,知道的不超過十個人,大總管恰恰是其中之一。大總管為了奪回遮孥,不惜布置下埋伏,取張某性命。你說,你跟你娑葛沒有密約,誰信?」

「我沒有,沒有!」郭元振雙腿發力,試圖站起身,脖子後卻又傳來一陣劇痛,被張潛用劍刃硬壓著趴了下去。

「我沒有,我沒有勾結娑葛!你血口噴人!郭某對大唐的忠心,天日可鑑!遮孥沒骨頭,你逼他招認什麼,他自然招認什麼?」不顧脖子上淋漓而下的鮮血,他紅著眼睛,高聲自辯,每一句,都努力讓在場所有人聽得清清楚楚。

「那你為何要試圖殺死張某?你可敢說,是誰指使的你?」張潛的聲音,比他低得多,卻令在場所有金山軍將領都悚然而驚,大夥紛紛將目光看向郭元振,期待他能給出一個清楚的答案。

年輕將領們,包括郭鴻,對於郭元振擺下鴻門宴之事,從頭到尾都不知情。而一些心腹老將,也只是隱約知道,郭元振此舉是為了留下餘地,好在日後收拾殘局,或者包含著一些爭功的私心。但是,大夥卻誰都沒想過,郭元振會跟娑葛勾結,背叛大唐!

讓大夥非常失望的是,原本還高聲自辯的郭元振,忽然將頭耷拉下去,久久,都未能給出任何解釋。

倒是少帥郭鴻,不顧王翰的威脅,扯開嗓子大喊大叫,每一句,都帶著哭腔,「沒有,我阿爺對大唐忠心耿耿。他肯定沒有勾結娑葛,沒有!你不能冤枉他!張少監,你已經贏了,你想借多少兵,你自己說了算就是,你不能如此羞辱我們郭家!」

「羞辱你們郭家的,從來不是張某。張某今天,一直在苦苦哀求郭總管出兵,沒打算用半點強!你剛才,曾經親眼目睹。」張潛嘆了口氣,低聲回應。隨即,又將目光轉向郭元振,沉聲詢問:「大總管,誰指使你殺張某,張某不想知道。你到底跟娑葛有沒有勾結,張某也不想知道。你不想身敗名裂,張某也不想死。咱們各退一步,你意下如何?」

「刀在你手,你說得算!」郭元振徹底成了鬥敗的公雞,想都不想,悻然點頭。

他知道自己沒有勾結娑葛,他也知道光憑著遮孥一個人的供詞,張潛搬不倒他。但是他卻無法,也沒勇氣,將指使自己對付張潛的那個人,公之於眾。

而不將太平公主的名字供出來,他就無法向麾下將士們解釋清楚,他為何試圖除掉張潛!就打消不了,將士們對他勾結娑葛的懷疑!那樣的話,如果張潛真的以勾結娑葛之名,殺掉他,取而代之。願意不惜代價給他報仇的將士,恐怕會屈指可數!

「五千兵馬,連同這五千弟兄三個月的補給,給我準備好,我今晚就帶著弟兄們出城!」見郭元振已經屈服,張潛也不為已甚,笑了笑,高聲將自己的條件公之於眾,「遮孥留給你,你願意拿著他要挾娑葛,還是願意待之若上賓,張某不管。」

「五千弟兄容易召集,但可供五千兵馬使用三個月的糧草,卻不是小數目。郭某沒有兩三天功夫,肯定無法拿出來給你!」郭元振想了想,非常認真地回應。

「那就三千兵馬,兩個月的糧草輜重。我給你一夜時間準備,明天一早我再出發。今晚,我的親兵進駐大總管行轅,你的親兵全都撤出去!」張潛跟牛師獎學了一路用兵,因此知道郭元振沒說假話,想了想,主動讓步。「但是,令郎需要跟我一道同行。」

「老夫就這麼一個兒子!」郭元振大怒,瞪圓了眼睛抗議。

「我跟你走,別難為我阿爺!」郭鴻卻猛然抬起頭,高聲承諾。

他的舉動,有點兒出乎張潛預料。後者想了想,再度輕輕點頭,「好,既然少帥願意跟張某一道去救援龜茲,張某當然求之不得。少帥本領高強,一個算十個。三千兵馬里,所有校尉,都可以退出。張某隻帶旅率及旅率以下的弟兄,如此,金山軍隨時都可以把這三千缺口補起來,戰鬥力不受絲毫影響!」

「也罷!你說得算!」郭元振看了一眼滿臉羞憤的自家兒子,又看了看周圍的將領們,緩緩點頭。

「那你下令吧,派荀公去召集三千精銳,準備糧草輜重。我讓我的親兵跟著他。」張潛擔心夜長夢多,也不跟郭元振廢話,將寶劍從郭元振脖子上收起,沉聲吩咐。

王之渙毫不客氣將一枚鐵彈丸靠近蠟燭,隨時準備點燃。駱懷祖則快步上前,取代張潛,用橫刀指著郭元振的後心。而郭元振,則徹底打消了拼個魚死網破的念頭。從正堂內部的小廳里,找出令箭和紙筆,快速寫了一道手諭,跟令箭一起交給了掌書記荀潁達。

「駱師叔,你帶兩名弟兄,陪著荀書記去!」張潛不放心,果斷點了駱懷祖的將。隨即,一邊提著寶劍監視郭元振,一邊向任五下令,「任旅率,發信號,喊弟兄們到這裡聚集。沿途敢於阻攔者,殺無赦!」

「是!」任五答應一聲,快步衝出門外。將從懷裡掏出一支竹筒,湊到燈口點燃,隨即,將竹筒高高舉過了頭頂。

「砰!」一聲脆響,從他手中的竹筒里發出。一點火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竄上半空,隨即,又是「砰」的一聲,化作大團明亮的落英,與白雪一道從天而降。

美,不是一般的美,雖然短暫,卻令人目眩神搖。如果不是彼此關係敵對,許多金山軍將領,恨不得都想問一聲,任旅率到底釋放的是什麼法術。然而,看到自家主帥那滿臉灰敗的模樣,他們又紛紛嘆息著低頭。

今天的事情,縱使幫親不幫理,他們都覺得抬不起頭來。

自家主帥肚子裡對朝廷安排周以悌做安西經略不滿,不肯出兵為周以悌擦屁股,他們能夠理解。自家主帥是主客郎中出身,長於跟各部酋長杯來盞去攀交情,不擅長帶兵打仗,他們也能夠理解。自家主帥貪功,想把遮孥從張潛手裡搶過來,以便留下餘地,今後跟娑葛繼續保持來往,他們咬咬牙,也能理解。可自家主帥將張潛的行蹤提前透露給遮孥,然後還受到某個神秘人物指令必殺張潛而後快,就實在超過了他們的理解能力!

追隨郭元振這麼多年,他們打心眼裡,不願意相信郭元振勾結娑葛,準備在西域擁兵自重。可除了這個解釋之外,他們根本想不明白,還有什麼理由,讓郭元振非但拒絕了派兵救援龜茲,還準備把前來求救的張潛殺人滅口?

如果郭元振真地想要謀反的話……,忽然間,有人激靈靈打了個哆嗦。然後,抬頭看了張潛一眼,目光中不再有半點怨恨。甚至,隱約還帶上了幾分感激。

而張潛,卻沒精力留意周圍的金山軍將領,心裡都在打什麼算盤。身處虎狼之穴,他不敢掉以絲毫的輕心。一邊等待郭敬帶著其餘親兵前來行轅匯合,一邊不停地向郭元振詢問西域的軍情和地理知識,唯恐讓此人的大腦得到空閒,再節外生枝。

以郭元振的聰明,豈能想不到張潛在故意分自己的神?然而,他卻不願意再給自己找麻煩,於是乎,凡是張潛有問,他都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如果不是脖子上的傷口,一直在緩緩滲血,很容易就讓人誤以為,他跟張潛兩個,是一對關係融洽師徒。

時間在交談中,過得飛快。好像一轉眼功夫,郭敬就帶著親兵們趕到了中軍行轅,同來的,還有大夥的隨身武器,輜重,坐騎,馬車,以及遮孥這個倒霉蛋。

見到郭元振被張潛用橫刀押著,坐在一堆殘羹冷炙旁,倒霉蛋遮孥先是一愣,隨即,趴在地上,開始放聲嚎啕:「世叔,是我拖累您了。我死後,即便屍體化成灰,也難贖此罪!」

「嗯?」原本還對郭元振勾結娑葛的推測,抱有幾分懷疑態度的金山軍將領們,再度被羞了個面紅耳赤。紛紛又將頭低了下去,不願讓人看見自己此刻臉上的尷尬。

「你胡說什麼,老夫,老夫幾時是你的世叔來?!」郭元振則氣得七竅生煙,手指這遮孥,破口大罵,「老夫與令尊有交情不假,可令尊卻對大唐忠心耿耿。而你們這兩個孽障,背叛了大唐不說,還,還,還去攻打龜茲!老夫,老夫早已跟你們兄弟倆,恩斷義絕!」

作為最清楚郭元振跟娑葛是否有勾結的人,張潛也不阻攔,只是旁邊笑呵呵地看起了熱鬧。直到遮孥被郭元振罵得不敢說話了,才命人將此人用鐵鏈子綁在了柱子上,又重新拿抹布堵住了此人的嘴巴。

經此一番折騰,郭元振知道自己恐怕很難再煽動任何將領去對付張潛了,所以乾脆認栽。閉上眼睛,坐在地上開始假寐。張潛見他不再試圖翻盤,也懶得繼續難為他。先讓親兵給此人包紮了傷口,然後又命人與少帥郭鴻一道,搜索整個中軍行轅,將所有郭家的親兵,驅逐出到了大門之外。最後,還在行轅之內,找了個比較大的房間,將今晚參加宴會的所有金山軍將領,請了進去,與郭家父子徹底斷絕了聯絡。

當所有事情忙碌完畢,時間已經到了凌晨。粗略將弟兄們排了個班次,張潛帶頭,在行轅中尋找房間,輪番入睡。條件雖然簡陋,卻已經比沿途任何時候,都奢侈了許多。

「張少監好自為之,老夫在疏勒,靜候你的佳音。」第二天上午,將張潛和自家兒子郭鴻送出了城,一夜之間頭髮白了大半兒的郭元振,忽然笑著祝福。

「大總管也好自為之!」張潛知道此人話裡有話,卻笑著抱拳,「人人都當自己是執棋者,小心成為別人的棄子。」

說罷,也不管郭元振如何發呆,抖動韁繩,帶著三千借來的兵卒,踏雪而去!天空中六出飄飄,很快就遮斷了他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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