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力量(2/2)
事實證明,在封建時代,曾國藩的辦法簡直就是對症下藥。當張潛不辭辛苦,親手將四百文錢,挨個發在弟兄們手中。整個營地內,抱怨聲和叫苦聲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甚至有人偷偷找到了任五、任六、郭褀等新任校尉,將郭元振留在隊伍中的暗樁,挨個給指了出來。
也不怪這些人眼皮子淺,被區區幾百文錢就給收買了。郭元振是標準的士大夫,待身邊將領很厚,卻很少關心普通士卒的死活。而這個時代的府兵制,只是免除服兵役者家庭的賦稅和勞役,卻不會發任何軍餉。所以,在富人眼裡的區區四百文,在苦哈哈的大頭兵眼裡,已經是一筆從天而降的橫財。
而郭元振一直引以為榮的軍屯,也是只肥了將領和疏勒城的官庫,對尋常兵卒來說,等於除了作戰之外,還要免費給郭大總管當佃戶,早就讓大夥不堪其重。如今剛剛離開的郭大總管的掌控,就從張少監手裡拿到了沉甸甸的開元通寶,兩相比較,傻子都知道該選擇誰!
人的心裡都有杆稱,當衡量完了利害得失之後,很多弟兄,都巴不得一直被張長史「借走」,永遠不再回到郭元振麾下才好。其中一些膽子大,身體也頗為強壯者,索性按照校尉的介紹,主動報名要求參加明天的戰鬥,以便在日常軍餉之外,再多拿一倍。
對於這些主動請纓者,張潛都吩咐郭敬果斷接納,直接將他們編入自己的親兵團。然後單獨立為一個旅,只負責在一旁配合,不打頭陣。而負責充當先鋒者,卻還是親兵團的老班底。(註:唐制,一團三百人,一旅一百人,五十人一隊。)
在分散出一百多人去擔任校尉,旅率和隊正之後,張潛的親兵團,如今只剩下了一百四十六個人。憑藉這一百四十多人,他卻準備強攻有五百突騎施武士駐守的孤石山城!消息傳開之後,剛剛拿到軍餉將士們,全都感覺難以置信。
「張長史應該用的是激將法,明天作戰的時候,他肯定還會要求大家一起上!」帶著幾分困惑,很多兵卒在心裡偷偷嘀咕。「上就上吧,三千人打五百人,總麼著也不會輸。」
「拿人錢財,與人賣命。同樣是作戰,總比一文錢都沒有強!」也有人,看在錢的份上,決定即便張潛今天的話是在哄大夥繼續跟著他走,明天作戰之時,也多賣一些力氣。不求能將孤石山一鼓而克,至少別讓張少監太失望。
然而,第二天發生的事情,卻讓他們全都大吃一驚。張潛居然不是在激將,也不是為了哄大夥繼續跟著他。他在隊伍抵達孤石山下之後,真的就帶著一百四十多名親兵,毅然殺向了山頂的堡寨。
昨晚主動請纓的那一百多名弟兄,則在任齊的帶領下,策馬走在了第二梯隊。除了任齊這個旅率之外,隊伍之中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忐忑。
一百四十個人,夠攻城麼?恐怕連城上的羽箭,都壓制不住。而壓制不住城上的羽箭,就無法豎起雲梯,豎不起雲梯,怎麼才能翻越兩丈二尺高的城牆?!
「不對,他們沒帶雲梯!」有人走在半路上,忽然發現一個事實,然後,驚呼出聲。
其餘將士,也全都目瞪口呆。兩眼直勾勾地望著張潛的背影,無法相信,主帥連這種簡單的錯誤都會犯。
然而,想要再回去打造雲梯,卻已經來不及。發現張潛只帶著百餘人,就從正面發起了進攻,守衛堡寨的突騎施撒昆葉遜,氣得火冒三丈。果斷帶領三百屬下,衝出了堡寨大門。(註:撒昆,官職,相當於將軍。)
山坡很平緩,最近也沒落雪,特別適合騎兵居高臨下。以三百騎兵居高臨下向一百多名步卒發起衝擊,葉遜有足夠把握,在對方的大部隊趕過來救援之前,將對手解決掉,然後揚長而去。
只可惜,現實卻跟他預想的,完全不一樣。沒等他衝到對手的一百步距離之內,對手的面前,已經豎起了整整齊齊的一道木牆。緊跟著,羽箭於木牆後騰空而起。
「加速,加速,衝到十五步內向左側轉!」葉遜心中暗道一聲不妙,果斷舉起包裹著雙層皮甲右手臂,護住自己的面孔和脖頸。同時左手快速抖動韁繩,雙腳用力磕打馬鐙。
馬鐙上的馬刺,在戰馬肚皮處扎出一串血珠。戰馬吃痛,悲鳴著繼續加速,任由羽箭在自己身邊嗖嗖而過。
葉遜身後的突騎施武士,做出跟主帥一抹一樣的動作,壓榨出坐騎的極限速度,努力向木牆靠近。
十五步,只要衝到距離木牆十五步內,他們就可以拉馬策旋,利用馳射之術,殺死木牆後的對手。憑藉高度,人數和速度三重優勢,足以讓他們在第一輪馳射沒完成之前,就鎖定勝局。
有武士不幸中箭墜馬,立刻後面衝上來的坐騎反覆踩踏,轉眼間變成了一團肉泥。然而,沒中箭的武士,卻是絕大多數。憑藉嫻熟的騎術,他們繼續加速,加速,再加速。寒風從耳畔呼嘯著吹過,卻讓馬背上的人感覺不到半點兒寒冷。死亡近在咫尺,卻也只讓馬背上的人感覺到興奮!這一刻,他們每個人的內心當中,都充滿了殺戮的渴望。
八十五步的距離,戰馬只需要四個彈指就能衝過。而四個彈指,只夠木牆後的唐軍,發射一輪羽箭。從開戰至今,突騎施撒昆葉遜的決策沒有任何錯誤,並且反應也足夠迅速果斷。然而,就在他將馬頭向左撥偏,側轉身體舉起騎弓的剎那,盾牆上,卻忽然跳起了數條纖細的火龍。
「唏噓噓噓——」胯下坐騎本能地向前飛躍,帶著他躲開了一條火龍,同時,也讓他的羽箭徹底失去了準頭。「畜生,你在幹什麼?!」葉遜氣得破口大罵,一邊努力控制坐騎,一邊扭頭觀察自家弟兄的情況。隨即,他的兩眼瞪得滾圓,鬆開手,任憑坐騎帶著自己逃之夭夭。
除了他本人,依仗胯下的坐騎反應機敏,勉強逃過了一劫。沖在最前方的十幾名突騎施武士,無一倖免,全都被半空中落下的火龍,連人帶馬一起點燃!陸續衝過來的戰馬害怕烈火,本能向左右兩側轉身,卻因為事發突然,相互之間缺乏協調,彼此撞成了一團。
而更多的火龍,從木牆上飛出來,繼續落向騎兵們的頭頂。將所有靠近木牆二十步內的目標,無論是人,還是坐騎,全都燒成火炬!
「停下,停下,撤回堡寨!」有大箭扯開嗓子高喊,卻無法讓隊伍服從自己的命令。沿著山坡往下跑馬,容易加速,慣性也大。然而,無論想拉住坐騎,還是想改變方向,卻都需要更多的空間做緩衝。更何況,他身後的同伴,還在努力前壓。
更多的火龍從天而降,將更多的戰馬和武士,捲入死亡陷阱。
沒有人計算總計是多長時間,災難開始之後,人和馬的動作,就好像全都變得緩慢而笨拙。
不停有人衝出火場,被燒得焦頭爛額。
不停地有人被同伴撞下坐騎,隨即被馬蹄踩成肉泥。
不停地有人成功轉身,避開了火焰,卻被火焰後射過來的弩箭命中,絕望著張開雙臂,緩緩從馬背上墜落!
「唏噓噓噓——」幾匹被點燃的戰馬,悲鳴著倒地,化作一道火牆。陸續有突騎施武士沖入火牆,變成新的「燃料」,但是,憑藉動物怕火的本能,仍舊有許多幸運兒,被坐騎帶著,逃脫了火焰陷阱。
帶著滿臉的驚鴻和茫然,幸運兒們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應對。而下一個瞬間,幾點流星從天而降,「轟!轟!轟!」悶雷翻滾,人和馬的肢體,伴著泥土和碎石四下飛濺。
「唏噓噓噓——」
「唏噓噓噓——」
……
剛剛遭受了一輪火焰驚嚇的戰馬,又被雷聲炸了個七葷八素,悲鳴著四下奔逃。將背上的主人,一個接一個甩下馬鞍,摔得頭破血流。
僥倖沒有被摔下坐騎的突騎施武士們,也慘白著臉,任由坐騎帶著自己逃走。沒勇氣回頭再看火牆後的唐軍一眼,更沒勇氣去弄清楚,炸雷究竟是由何處而來。
原始黑火藥炸彈的殺傷範圍只有三步左右,第一輪爆炸,殺死的騎兵連同戰馬都沒超過五個。卻成了壓垮突騎施武士們的最後一根稻草。包括撒昆葉遜本人,都不願在戰場上再多停留一個彈指,任由坐騎帶著,或者主動催促坐騎,能跑多遠就跑多遠。
黑洞洞的堡寨大門,四敞大開,根本沒人想起來去關閉。留在堡寨內的兩百多名突騎施武士,愣愣地看著外面的戰場,一個個面色慘白,兩股戰戰,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奪城啊,愣著幹什麼?還真想白拿今天的賞金?!」看到時機已經成熟,親兵旅率任齊按照張潛的布置,果斷扯開嗓子,朝身邊的弟兄們高喊。
「奪城?」已經目瞪口呆的第二梯隊將士們本能地回應,隨即,就看到自家旅率一馬當先沖了出去,繞過盾牆後的張長史、駱主簿和兩位王參軍,直奔堡寨大門。
「奪城!」有人本能地大叫,隨即熱血上頭,策動坐騎,緊隨任齊身後。
「奪城,奪城!」吶喊聲,剎那間響徹天地。一百多名昨晚主動報名參戰的大唐男兒,全都策動了戰馬,旋風般繞過了忙著整理火龍車和簡易投石車的第一梯隊,沖向山頂的堡寨。沿途遇到突騎施武士,無論對方是選擇投降、逃命還是頑抗,全都揮刀砍成肉泥。
堡寨內,終於有突騎施武士從驚慌失措中緩過神,咆哮著試圖關閉大門。任齊策馬直衝而入,手中長槍上下翻飛,將兩名上前堵路的突騎施武士,刺死於門洞之內。
更多的突騎施武士向他衝來,卻被他單人獨騎,就殺得手忙腳亂。後續跟過來的大唐男兒們,紛紛舉起橫刀闖入,轉眼間,就將城門口的敵軍,殺了個抱頭鼠竄。
當山坡上的火焰漸漸熄滅,孤石山上的土堡,也徹底換了主人。大唐的戰旗,插在了土最高處,迎風招展。斜陽西墜,將天空和地面,染得一片殷紅。
「唏噓噓噓————」颯露紫揚起前蹄,發出一聲驕傲的咆哮。
「唏噓噓噓————」堡內堡外,數千匹駿馬同時響應,伴著蕭蕭晚風,傳遍整個曠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