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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浴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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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星落地之後炸裂,濃煙伴著白雪扶搖而上。人和馬的殘骸四下飛濺。突騎施人的陣型立刻就亂了套。受驚的戰馬橫衝直撞,將馬背上的突騎施武士像麻袋一樣撞落於地。以驍勇善戰而聞名的突騎施武士們,要麼被爆炸嚇得失魂落魄,要麼忙著控制驚馬,根本忘記了此時自己身在何處。

成排的弩箭射了過去,將突騎施武士像摘野果子一樣,從馬鞍上「摘」落。唐軍中的弩弓不多,但射速極快。逯得川親眼看到,一排唐軍發射完弩箭之後,立刻蹲下身體重新用搖柄拉開弩弦。而站在他們背後的第二排唐軍弩手,則又對準前面的目標扣動了機關。

第二排唐軍弩手快速蹲身,然後是第三排。當第三排弩手發射完畢。第一排弩手剛好裝填完畢,又發出了第二波呼嘯的弩箭。

當三輪弩箭發射完畢,靠近唐軍陣前五十步之內,已經看不到一個活著的突騎施人。而唐軍手中的投石車,也完成了重新裝填。幾名身穿隊正服色的老兵扯動機關,投石車手臂快速揚起,將點燃捻子的鐵疙瘩,擲向八十餘步外。

「轟隆!」「轟隆!」「轟隆!」……

鐵疙瘩帶著火星落入突騎施人隊伍,隨即,又是一串悶雷炸響。二十幾匹戰馬連同其背上的主人,一道被黑煙吞沒。更多的戰馬悲鳴著四散逃走,將背上的突騎施武士摔下來,踩得筋斷骨折。

在暴烈的打擊下,突騎施武士的隊形徹底崩潰,活著的人,無論騎在馬背上的,還是已經掉落於地的,只要能走得動,就全都掉頭奔向城門。

火流星和爆炸,都不是突騎施武士能夠理解的力量。而在他們的潛意識裡,不能理解的力量,便屬於鬼神。在冰天雪地里跟遠道而來的唐軍作戰,他們不會有絲毫的畏懼。但是,招惹鬼神,他們卻提不起任何膽量。

更何況,火流星和爆炸,也不是他們有膽量就能抵禦得了的。即便他們自己能夠強迫自己,直面同伴破碎的屍體。他們的戰馬,也抵禦不了那天崩地裂般的聲音。失去戰馬配合的突騎施武士,本領至少下降一半。而唐軍手裡的弩箭,卻迅猛如冰雹。

狹窄的城門,根本容納不了這麼多人馬同時往裡擠。很快,城門就被突騎施人自己堵了個水泄不通。負責替娑葛看守老巢的突騎施葉護朅丹,在搶先一步逃回城內之後,立刻下令關閉城門,但是,奉命去關門的親信,卻被憤怒的武士們,直接砍死在城門洞裡。

天氣冷得幾乎滴水成冰,剛才倉促出戰,突騎施武士們根本沒帶任何乾糧。如果無法撤回城內,即便不死於唐軍的刀下,逃入曠野之後,他們也得活活被凍死或者餓死。

人在絕望的時候,行為就會變得不可理喻。明明關上城門,才能憑藉城牆抵抗唐軍的進攻,碎葉城的東門,就是遲遲無法合攏。

惱羞成怒的葉護朅丹,擔心被唐軍抓住戰機,果斷下令弓箭手向城門口放箭,連續數輪箭雨之後,城門洞裡,終於沒有人再跟他對著幹。但是,高高堆起的屍體,卻徹底斷絕了及時關閉城門的可能。

城外的唐軍,也不會再給朅丹時間去清理屍體。發現突騎施武士崩潰之後,張潛立刻調整戰術,下令兩千弟兄,保護著十多輛火龍車和投石車向城門推進。城門上方的敵樓內,,立刻有突騎施弓箭手放箭阻攔,然而,火龍車高高豎起的車廂前板,卻讓弓箭毫無戰果!

「砰——」「砰——」安放在馬臉上的床弩,也倉促發射。巨大的弩箭呼嘯而至,雖然沒有命中任何目標,卻給火龍車和投石車後的唐軍,造成了巨大的壓力。

張潛立刻在一輛指揮車上揮舞令旗,隨即,戰鼓聲從唐軍後隊響起,蓋過戰場上所有喧囂。背著認旗的傳令兵策馬而出,將最新軍令傳達了兩名校尉耳中。郭敬和任齊各自帶領一支弩箭和弓箭混合的隊伍,快速向馬臉靠近。二十幾輛獨輪車展開車廂板,在他們身前組成兩道移動的盾牆。

城頭上的突騎施人居高臨下,拼命放箭。箭鏃打在包了鐵的車廂板上,叮噹作響。而唐軍弓弩手們,卻只管跟著獨輪車繼續前進,不做任何還擊。

「砰——」一支床弩凌空而至,將左側進攻隊伍前包著鐵甲的木板,鑿出了巨大的破洞。盾牆出現缺口,兩隻獨輪車倒地,城頭的突騎施人趁機箭如雨下。

逯得川看到,有唐軍弓弩手中箭跌倒,血流滿地。破碎的獨輪車旁,也躺著不止一具屍體。他的心臟一下子跳到的嗓子眼兒,手足冰冷,呼吸幾乎停滯。他以為盾車後的弓弩手們會分散後撤,然而,下一個瞬間,剩餘的獨輪車又湊到了一處,盾牆重新合攏,繼續向前移動。唐軍弓弩手也繼續向前,踩著同伴的血跡,冒著瘋狂的箭雨。

「砰——」又一枚巨大的弩箭,呼嘯而至,在右側盾牆旁邊,砸出了一道白煙。逯得川本能地將頭轉向戰場右側。發現弩箭沒有命中目標,但戰場右側的唐軍弓弩手中,也有人被城頭射來的羽箭命中,手臂、大腿冒起了刺眼的紅。

唐軍身上的鎧甲很結實,但為了保證射箭動作的靈活,他們的手臂和大腿處,卻沒有鎧甲覆蓋!觀察到的結果,讓逯得川心裡隱隱作痛。他發現,自己竟然很在乎那些老兵的安危,雖然自己跟那些老兵根本還沒來得及互相認識。

隱隱約約,他感覺自己好像變成了那些弓弩手中的一員,興奮於他們的興奮,恐懼於他們的恐懼。敵軍居高臨下,不斷發射床弩和弓箭。老兵們頂著箭雨,繼續向前,嘴裡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腳步卻堅定且沉穩。

終於,兩支弓弩手隊伍,都來到了城牆之下。帶頭的校尉高高舉起手臂,隨即向下揮落。數十支明晃晃的弩箭,斜向上掃過馬臉,將馬臉上正在忙著裝填床弩的突騎施武士,瞬間放翻了十幾個。(註:馬臉,古代城牆的防禦設施。為向前凸起的平台,可以防止射擊死角,並擺放防禦利器。)

弓箭手仰面而射,羽箭先騰空而起,然後如冰雹般落向馬臉頂部。更多的突騎施武士被射死在床弩旁,血流成河。緊鄰馬臉的城牆上,突騎施弓箭手像發了瘋一般,將羽箭朝唐軍身上招呼。大部分羽箭都被盾牆和唐軍身上的鐵背心阻擋,少部分建功,卻無法將唐軍的攻勢減緩分毫。

解決了床弩威脅的唐軍,迅速轉換方向,用擎張弩和角弓,「問候」城頭上的突騎施弓箭手。雙方你來我往,各不相讓。而趁著這個機會,兩小隊唐軍快速將四輛簡易投石車,推到了距離城牆三十步內。

「嗖嗖嗖嗖——」四枚鐵疙瘩拖著火星,落在了寬闊的馬臉頂部。爆炸聲又起,濃煙翻滾,威力巨大的床弩四分五裂。城頭上的突騎施弓箭手們大怒,立刻向投石車招呼,羽箭砸在投石車附近唐軍身上和頭盔上,叮噹作響。

唐軍的弓弩手們,再度對城頭還以顏色,壓制住了突騎施人的弓箭。唐軍的火龍車也終於抵達了城門附近,對準正在往外推屍體的突厥人,噴出數條亮黃色的火焰。

城門洞迅速被火焰填滿,裡邊的突厥人慘叫著在火焰中翻滾,肉體的焦煳味道,順著寒風傳出老遠。

城門口,暫時無法供任何人同行。指揮車上,張潛揮舞令旗,命令全軍出擊。更多的羽箭射向敵軍,壓制住城頭的突騎施弓箭手。投石車調整方向,將鐵疙瘩一枚接一枚,投向垛口之後。

爆炸聲接連而起,城頭上的突騎施人,被炸得抱頭鼠竄。射向唐軍的羽箭,頓時變得稀稀落落。城門口的火焰,被寒風吹散,露出冒著熱氣的門洞。

戰鼓再度響徹天地,駱懷祖策動坐騎,冒著被熱氣燙死的風險,一馬當先沖入了城內。

一百多名身穿鐵背心的騎兵,跟在他身後魚貫而入。隨即,是一百名全身上下都包裹著鐵甲的步卒。喊殺聲震天,逯得川看不到城內的戰鬥情況,卻依舊緊張得無法呼氣。不多時,他的眼前就開始發黑,身體發軟,鬢角後背等處,大汗淋漓。

一隻有力的大手,忽然攙扶住了他的肩膀。緊跟著,伙長張三的聲音,也在他耳畔響起。「全體都有,跟上帥旗,準備進城!」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戰鼓聲在天地間翻滾,敲得人熱血沸騰。

逯得川睜開眼睛,恰看到,一面猩紅色的大旗,緩緩推向了碎葉城門。張長史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指揮車跳了下來,騎著一匹高頭大馬,緊跟在帥旗之後。

帥旗前的唐軍老兵們,如洪流般從城門湧入。城牆上,也有大唐健兒的身影在閃動,趕羊一般,將突騎施武士趕得東躲西藏。有突騎施武士跪地求饒,被大唐健兒用腳撥拉到一邊。有突騎施武士投降之後,又撿起兵器試圖偷襲,被跟上來的大唐健兒,一刀掃下城頭。

新兵逯得川是最後進城的一批人,然後跟著隊伍,從東城門一直推到西城門。沿途,他除了幫忙抬了兩次傷員之外,沒發揮任何作用。手中的橫刀也沒沾上一滴血,雪亮的刀刃,從始至終纖塵不染。

他的滅門仇人,不知道死在了哪位大唐健兒的刀下。剝削了他大半年的突騎施長老,則被唐軍像牽羊一樣牽到了衙門口的空地上,公開審判後,斬首示眾。他家的舊房子,重新又歸還了他,院子裡的杏樹不知道主人的心情,在寒風中搖晃著枝丫,仿佛歡迎他的歸來。

逯得川割下自己的頭髮,分成四股,葬在了杏樹下。分別代表他的父親,母親,弟弟和妹妹。

他在樹幹上刻下了他們的名字,然後鎖了院門,去軍營報導。

那一仗,逯得川沒有親手殺死一個敵人。卻如張潛期待的一樣,奪回了屬於自己的東西。包括,做人的尊嚴。

有一個秘密,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但很多人,心裡頭卻清清楚楚。

他其實出生於春天。但是,他卻將自己拿起橫刀那天,當成了自己的生日。

那一天,對於他,對於他的很多同伴們來說,都是浴火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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