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驚喜(2/2)
突騎施人隨身攜帶的糧食輜重,已經在龜茲城下消耗得七七八八。失去了姑墨城這個補給的希望,對軍心的打擊會非常沉重。
而血洗思渾沿岸的各部落,雖然能夠讓娑葛獲得一些補給,解決燃眉之急。但是,洗劫一百個胡人部落所能獲得的糧食,也不如洗劫一座大唐城池多。更何況,各部落都習慣逐水草而居,根本不會蓋房子。發現娑葛的大軍殺紅了眼,肯定會主動拔起帳篷躲避,根本不會停在原地等著此人繼續洗劫。
此外,那些追隨娑葛的部落,也不會一直跟著他做強盜。發現大勢已去,很快就會各尋出路。娑葛對思渾河兩岸的部落洗劫得越狠,他的根基就越單薄。
「啟稟大總管,孫將軍請求,繼續向阿悉言城發起進攻。牽制娑葛,不讓他專心搶劫。同時逼迫那些追隨娑葛的突騎施部落早做決斷。」信使喘息了片刻,又仰起頭,高聲請示。
「善!」牛師獎用力揮手,隨即,抓起一支令箭,交給自己的親兵校尉,「牛勝,信使太累了,你替老夫去給孫將軍傳令。告訴他,老夫許他便宜行事。但只准襲擾,遇到大股敵軍,立刻向老夫靠攏,不准跟人拼命。」
「是」親兵校尉牛勝答應一聲,接過令箭就走。
「張長史呢,你們可有他的消息?!」強忍住因為興奮而引起的眩暈,牛師獎將目光再度落向累癱在地上的信使,沉聲追問。
「沒,沒有!」信使想了想,輕輕搖頭。「孫將軍一直派斥候試圖聯絡行軍長史,卻一直跟他聯絡不上。而據抓回來的突騎施斥候招供,娑葛也一直在找他。但是,就是找不到他的蹤影!」
「嗯?」牛師獎低聲沉吟,眉頭又皺了個緊緊。
「應該是奔疏勒去了,大宗不要擔心!」周圍的將領們見狀,連忙出言安慰,「張長史是個聰明人,既然下得了狠心火燒姑墨,肯定不會再給娑葛咬住自己的機會。」
「從姑墨城出來,無論是向西還是向南,都有河岸可以當做道路。只要他不主動停下來,娑葛的人肯定追他不上!」
「接下來,不用打,娑葛也快亡了。張長史學究天人,分得出輕重。此刻要麼循著赤河退向了疏勒,要麼循著玉河退向于闐。無論走那條路,他在沿途都能得到自己人的接應!」
……
明知道眾將的話,都出自好心。牛師獎卻對這些話充耳不聞。邁開大步,三步兩步來到輿圖前,皺著眉頭沉吟不語。
作為開國老將牛進達的後人,即便遠在西域,他能看到的東西,也比麾下眾將多得多。早就從張潛只「借」了三千兵馬從疏勒一路殺到姑墨的「瘋狂」舉動中,察覺到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
因為與郭元振之間聯繫斷絕,而張潛幾次派人冒死送來的書信,都以匯報戰況為主,隻字沒提具體「借兵」經過,牛師獎推測不住張潛與郭元振兩人交涉的細節,然而,卻本能地猜測出,即便這三千兵馬,郭元振恐怕也「借」得不情不願!
如此,張潛火燒姑墨之後,就不可能掉頭向西。他不相信郭元振會派兵接應自己,也不屑讓郭元振派兵接應。而向南的話,沿玉到于闐,要縱穿圖倫磧。除非找到熟悉大漠的嚮導帶路,否則,一場沙暴下來,就能將他和他麾下那三千弟兄直接活埋。
西邊不會去,南邊去不得,向東的話,有可能與娑葛迎面碰個正著!那樣的話,留給張潛的只有兩條路了,要麼在姑墨附近找個地方藏起來,要麼揮師向北!
「傳令!」猛地打了個了哆嗦,牛師獎手拍輿圖,高聲吩咐,「一個時辰準備,一個時辰拔營,全軍趕赴俱毗羅城!」
「大總管!」眾將猝不及防,全都瞪圓了眼睛。
以目前的形勢,安西軍主力不與娑葛靠得太近,靜等後者眾叛親離,才是最明智地選擇。而全軍進駐俱毗羅,卻要時刻提防娑葛在臨覆滅之前,衝過來跟大夥拼個玉石俱焚!
「進駐俱毗羅,接應孫將軍!」牛師獎看了大夥一眼,繼續緩緩補充,「大夥的命,都是張長史救的。在確定張長史脫險之前,老夫不能坐視娑葛為所欲為!」
……………………
「傳令,斥候向大石城,三河口和濟濁館三個方向,加大搜索力度。得到張少監消息之後,立刻回報!」同一個時間,金山軍的大總管行轅,郭元振面對著輿圖,高聲吩咐。
「是!」掌書記荀潁達答應一聲,下去細化並且分派任務。其餘文職幕僚們,則互相看了看,低頭不語。
大總管心亂了。自打數日之前,他得知自家兒子張潛帶領三千弟兄,拿下了姑墨城,他的心就亂了。而今天下午又得知張潛火燒姑墨城之後,他更是亂上加亂。
換了參軍們當中任何一個,跟郭元振易位相處,恐怕也鎮定不下來。眼前的情況變化實在太快,也太複雜了。快得令人目不暇接,複雜得也令人無所適從。
從疏勒出發之時,大夥聽到的消息,還是張潛成功拿下了姑墨城。而抵達孤石山之時,消息已經變成了張潛火焚姑墨,帶著弟兄們不知所蹤。
親眼看到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糧草輜重被付之一炬,娑葛肯定會發了瘋一般找張潛報仇。而張潛為了保證麾下弟兄們的行軍速度,肯定也不會隨軍攜帶多少補給。兩支都沒多少糧食的軍隊,在思渾河沿岸捉迷藏,不用想,大夥就知道情況有多兇險。
而大總管唯一的兒子,卻跟在張潛身邊。如果張潛被娑葛的人馬找到後圍攻,郭鴻肯定也無法逃出生天。如果張潛不顧一切帶領這隊伍向孤石山這邊逃遁,接下來,等待著金山軍上下的,則是一場以前從沒遇到過的惡戰。
「大總管,有一路兵馬正在向這邊靠攏。」中軍帳門口,一名斥候狂奔而入,喘息著,向郭元振匯報。
「今夜誰當值?立刻率部出去攔截!」郭元振激靈靈打了個哆嗦,瞬間恢復了平素的鎮定,「擂鼓聚將,準備應變!」
「是!」斥候高聲答應,隨即又快速補充,「今晚當值的是李都尉,剛才來不及請示,他已經點兵出營。」
「咚咚咚咚咚咚……」聚將鼓隨即被敲響,震得人頭皮發緊,脊梁骨處寒毛根根倒豎。
金山軍中五品以上的將領,全都丟下手頭事務,朝著中軍帳狂奔。別將,校尉、旅率等低級軍官,則迅速整理麾下隊伍,隨時準備接受調遣。正當所有人都忙得腳不沾地之際,軍營的大門,卻被人用力拉開,緊跟著,消失了多日的少將軍郭鴻,在當值都尉李肅的陪伴下,縱馬狂奔而入。
根本顧不上管軍營里不得縱馬的規矩,二人旋風一般衝到了中軍帳門口,才雙雙跳下了坐騎。隨即,在李肅的攙扶之下,已經累得快散架的郭鴻,跌跌撞撞向門內跑了幾步,高聲匯報:「父帥,我,我回來了。我,我帶著突騎施拔悉部,一起回來了!」
「鴻兒,是你……」郭元振又驚又喜,眼淚差點兒直接從眼眶裡滾出來。連忙迎上前,雙手托住自家兒子的胳膊,「你怎麼回來了?張潛呢?他借走的那些弟兄們呢?」
「弟兄們受傷和生病的,都跟著我一起回來了。拔悉部得罪了娑葛,不敢在濟濁館等死,也跟著我來了,他們請求您在疏勒城旁畫一塊草場,供他們安身!」郭鴻喘得像風箱一般,說出來的話,卻條理分明,「我,我和張潛當時需要他們幫忙詐取姑墨城,就替您答應了他們。還請父帥勿怪我自作主張!」
「不怪,不怪!你能回來就好,為父不怪任何人!」郭元振終究未能忍住,抬手悄悄擦淚。
一刻鐘之前,他還在懷疑,自己再也見不到兒子。現在,兒子卻活生生地站在了他眼前,雖然累得筋疲力盡,卻渾身上下沒帶半點兒傷!這,如何不讓他激動落淚?至於拔悉部的要求,對他來說根本不值得一提。疏勒城旁邊空地多的是,隨便畫一塊出來,就夠拔悉部修生養息。
「父帥,我沒想到,您竟然親自來了孤石山!」能活著跟自家父親相見,郭鴻心情也非常激動。然而,他卻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輕輕向自家父親拱手,「既然來了,您能否帶領弟兄們繼續向東推進。不用太遠,坐鎮謁者館即可。那座城池雖然小,但是足夠容納兩萬大軍!」
「進駐謁者館?為什麼?是張潛的要求你跟為父提議的麼?他人呢?怎麼不來跟為父匯合?」郭元振楞了楞,心中頓時湧起了一絲警惕。皺著眉頭,一連串追問的話脫口而出。
「牽制娑葛,讓他無暇分心!」一改以往對父親的唯唯諾諾,郭鴻收起笑容,正色回應,「您多慮了,不是張用昭要求的,是我期待您這樣做。他本人,六天前就離開了姑墨。留下來放火燒城的,其實是我和拔悉德!」
「什麼,在姑墨城放火的是你?!」比先前看到兒子活生生地歸來還要吃驚,郭元振抬雙手抓住了郭鴻的左右肩膀,一邊搖晃一邊上下打量。
他沒看錯,對方的確是他的兒子郭鴻。只是,比走之前,身上少了幾分驕橫,卻多出了幾分持重和鎮定。
「是我!」郭鴻輕輕推開父親的手,繼續正色相告,「張用昭在拿下姑墨的第二天就走了。他讓工匠連夜做了大量的雪橇!算時間,這會兒他應該已經到了凍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