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業火(2/2)
「張某奉朝廷之命,起三千鐵甲,半月之內,連連光複數城,斷汝後路。汝積年劫掠所得,以及糧草輜重,此刻盡數落入張某之手。汝若理智未失,當知自己大勢已去。儘早自縛手臂來降,張某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保證只誅首惡,脅從不問!汝若執迷不悟,張某必提三尺劍,斬你於馬下,然後揮師直搗汝,汝之巢穴。」
粟特通譯的聲音再度停止,臉色更白,頂著一頭冷汗抬頭觀望。
「繼續念,怎麼不念了?!」娑葛狠狠瞪了他一眼,厲聲催促。
「小的,小的不敢!」粟特翻譯兩股戰戰,不停地抬手擦汗。
「叫你念,你就念。否則……」娑葛等得不耐煩,手快速抓向腰間刀柄。
粟特通譯無奈,只好硬著頭皮,結結巴巴地繼續朗讀,「突騎施各部埃斤見此書後,若提娑葛人頭來見,前罪盡赦,大唐以娑葛之爵封之。突騎施各部埃斤若不儘早與娑葛割席,娑葛覆滅之日,亦是爾等身死之時!屆時,爾等麾下勇士,殺特勤者為特勤,殺葉護者為葉護,殺埃斤、吐屯者,大唐皆以……」
「停下,別念了!」娑葛忽然失去了冷靜,站起身,一腳將通譯踹出了半丈遠。
粟特族通譯口吐鮮血,卻不敢喊冤,趴在地上,連連叩頭求饒。自封為突騎施十姓可汗的娑葛,卻忘記了先前是自己堅持讓通譯念的戰書,擺擺手,命令武士將通譯拖下去處死。然後咬著牙,厲聲向四周詢問:「爾等看聽清楚了?」
「聽清楚了!」
「不,不,沒聽清楚!」
「聽清楚了前面的,沒,沒聽清楚最後幾句!」
……
四下里,回應聲五花八門。他的嫡系將領,敢實話實說。而那些僕從部族的埃斤,吐屯們,卻唯恐說出來的答案無法讓他滿意,立刻遭到池魚之殃!
「我不管你們聽清楚了多少,但是我必須告訴你們,在大唐皇帝眼裡,咱們都是一群蠻夷!這份戰書里說得好,他以前對咱們好,都是做給別人看的,沒有一絲一毫出自真心!」不愧為一代梟雄,即便被罵得狗血噴頭,娑葛依舊沒忘記從戰書里找到對自己最有利的部分,去煽動僕從各部,「他今天怎麼罵我,明天就會怎麼罵你們。哪怕你們對大唐皇帝再忠心耿耿,到頭來,也只是他家養的一匹馬,或者一條看門狗!」
「該死!」
「欺人太甚!大唐皇帝欺人太甚!」
「殺回姑墨去,把糧食搶回來!」
「殺姓張的,點天燈!」
……
眾埃斤、吐屯們,這會兒無論心裡如何想,都紅著眼睛揮舞手臂,做怒不可遏狀。
「他其實說的沒錯!」知道麾下這些埃斤們,都是些什麼貨色。娑葛咬咬牙,繼續高聲補充,「他說的其實沒錯,我本部族人,的確只有千餘帳。我原本所擁有的牧場,的確大不過中原一個村!但是,我,突騎施的可汗娑葛,今日對天發誓。寧死,不再為大唐鷹犬!我,突騎施男兒娑葛,寧戰到最後一息,也絕不為奴!」
「絕不為奴!」
「突騎施男兒,寧死不屈!」
「突騎施男兒絕不為奴!」
……
議事堂內,吶喊聲響成了一片。娑葛麾下的特勤、葉護、埃斤、啜、達干、吐屯們,無論是不是他的本族,都雙目含淚,指天發誓。
知道光是煽動還不夠,娑葛忽然將手向下壓了壓,示意眾人噤聲。待吶喊平息之後,又驕傲地詢問,「馬倫特勤,你告訴大夥,咱們從龜茲城撤離之後,唐軍可有膽子來追?」
「沒有!」娑葛的同族兄弟,被他封為特勤的馬倫,立刻心領神會,站出來,驕傲地宣布,「牛師獎被嚇破了膽子,只派了十幾名斥候出城。發現咱們留下的斷後兵馬,立刻嚇得逃了回去,四門緊閉,再也不敢露頭!」
「哈哈哈哈……」娑葛的嫡系將領們囂張的狂笑,對龜茲守軍的反應極為不屑。
「且拙葉護,你來告訴大夥,周以悌和阿始那忠節兩個,在三河口那邊做什麼?」娑葛撇了撇嘴,繼續高聲詢問。
被他點到名字的葉護且拙,也心領神會。站出來,驕傲地拱手,「稟大汗,跑了,前天就跑了!發現咱們從龜茲撤離,周以悌和阿始那忠節兩個,擔心咱們掉過頭來去打他,嚇得逃進了大沙漠。這大冷天,等他們穿過沙漠從另一邊走出去,麾下兵卒至少得死掉三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僅娑葛的本部將士在狂笑,其餘僕從部落的埃斤,吐屯們,也一邊笑一邊搖頭。
周以悌和阿始那忠節,早就被娑葛殺破了膽子。此番裝模作樣前來救援龜茲,前鋒卻始終沒有渡過赤河。空有上萬大軍,除了給龜茲城內的牛師獎壯膽之外,其他一點兒作用都沒起到。
如果唐軍都是這種戰鬥力,甭說來一兩萬,就是再增加五倍,突騎施人都可以將他們殺個落花流水!
「阿斯蘭葉護,你呢,你一直駐紮在這裡,告訴大夥,姑墨城中,有多少唐軍?」快速掃視一圈兒,將所有人的反應看在眼裡,娑葛繼續點將。
被點到名字的葉護阿斯蘭笑著站起身,七個不服八個不忿,「稟大汗,只有三千人。若不是狗賊拔悉德跟他勾結,帶領部眾混進姑墨城中,謀殺了攝圖和渠黎,他們根本不可能拿下姑墨。」
「就區區三千唐軍,敢搶了姑墨城還不逃,還敢主動給我下戰書。你們說,我該怎麼辦?」看看火候已經足夠,娑葛再度用目光掃視全場,同時高聲詢問。
「打過去!」
「打過去殺了他!」
「奪回姑墨,奪回糧草輜重,然後掉頭再攻龜茲!」
……
眾突厥將領士氣大振,完全忘記了此刻自己一方的所有不利條件,齊齊振臂高呼。
「既然他自己找死,本可汗就成全了他!」娑葛自己,也熱血上涌,紅著臉,高聲號令,「眾將士,即刻回營收拾部眾。一個時辰之後,兵發姑墨。明日早飯,我要拿張狗賊的心肝下酒!」
「得令!」嫡系的特勤、葉護們帶頭答應,其餘各部將領也紛紛抱拳。對明日一戰,充滿了期待。
「馬倫特勤和阿斯蘭葉護留下。」娑葛點點手,叫住兩位正準備跟眾人一起去整頓兵馬的心腹愛將。
被叫到名字的二人遲疑著轉身,快步來到他的近前。娑葛則壓低聲音,對二人面授機宜,「馬倫,你帶領五千兵馬,悄悄返回俱毗羅城。牛師獎絕對不會看著咱們去殺張潛,他只要領兵來援,你就殺他個措手不及!」
「是!」特勤馬倫拱了下手,領命而去。
迅速將目光轉向另外一位心腹,娑葛繼續布置任務,「阿斯蘭,你提前出發,繞過姑墨,拿下濟濁館。拔悉德為姓張的立下大功,姓張的肯定會分很多糧草給他。姑墨城未必能一天拿下,咱們先拿下濟濁館,屠盡拔悉部,把拔悉部的糧草奪過來,以備不時之需!」
「是!」阿斯蘭也肅立拱手,正欲邁步出門。議事堂門口,葉護且拙卻狂奔而入,「大汗,不好了,不好了,燒了,軍糧全都燒了!」
「燒什麼了?哪裡的軍糧燒了?」娑葛楞了楞,一把抓住葉護且拙的脖領子。搖晃著追問,「說清楚,敢亂我軍心,我將你大卸八塊!」
「姑墨,姑墨城!姑墨城中的軍糧!」葉護且拙臉色慘白,喘息著將手指向窗口,「您看,天,天都燒紅了!」
「啊——」娑葛的身體晃了晃,鬆開手,兩眼直勾勾地看向窗外。
窗外,火光已經照亮了西方的天空。
是夜,殘月染血,西邊的天空也是一片殷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