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老將(2/2)
「你再問他,張長史身邊帶了多少兵馬?遮孥是在什麼地方吃了敗仗?」稍微在心中將信息梳理了一下,郭元振將目光看向通譯,再度沉聲吩咐。
漢商李長樂自知剛才的表現不為郭大總管所喜,趕緊努力將功補過,把前者的話,毫釐不差地翻譯給了那幾個被活捉的突騎施牧民聽。而牧民們,卻滿臉茫然地連連搖頭,直到郭鴻威脅說要用刑,才流著淚招供:自己原本就是被娑葛強征來的,在軍中地位低下,根本沒資格知道這些重要消息。否則,也不至於被看守營地的將領吡咯丟了下來,當做誘餌吸引唐軍的注意力。
郭元振了解突騎施人的習俗,相信幾個老弱牧民沒有說謊。只好退而求其次,溫聲細語,詢問碎葉,姑墨,大石,賀烈等城池的布防情況。那幾名老弱牧民雖然想努力回答,卻知道的都不是太詳細,只能隱約說一個大概。
「來人,給他們每人發二十天的乾糧,一匹駑馬,讓他們回家去吧!」知道再問也問不出更多有用的東西來,郭元振嘆了口氣,沉聲吩咐。
「是!」親兵校尉郭巨答應一聲,就準備去執行命令。不料,那混血漢商李長樂,卻不知道哪裡來的膽子,竟然在旁邊高聲阻攔,「大總管,不能,不能啊!那娑葛破了碎葉之後,城裡的漢家百姓,拿不出錢來贖身的,全都被他殺了。拿出錢來的,則全都被他當成了牧奴,遷去凍城那邊稱放馬養羊。這幾個突騎施人落單被擒,您不殺他們,已經仁至義盡了。怎麼還給他們馬匹和乾糧?!」(註:凍城,伊塞克湖旁邊的城寨,在湖南岸)
「拖出去與,打二十鞭子,然後轟出城外!」郭元振多年來,還是第一次被人質疑,頓時怒火上涌。狠狠瞪了那漢商一眼,毫不猶豫地下令。
「大總管,饒命,饒命!」沒想到,自己在郭元振眼裡,地位竟然遠不如異族牧民,李長樂嚇得跪在地上,連連磕頭,「小人也是因為親友被娑葛所殺,才一世情急,衝撞了大總管。小人再也不敢了,請大總管饒小人一命。小人,小人會說六族土話,大總管,小人留下來,肯定對您有用!」
「大總管,此人能夠主動前來報信,忠心可嘉。」鎮將王虎聽李長樂說得可憐,忍不住在旁邊低聲替他求情。
「是啊,大總管,此人也是一時情急!」
「大總管息怒,他會說六族土話,也算人才難得!」
……
在場其他年青將領,也紛紛開口。不想看到李長樂挨了打之後,被丟在城外,活活餵了野狼。
「既然爾等為他求情,就改為十鞭子,然後留在城內服苦役一個月!」郭元振對底下將領,向來寬厚。想了想,輕輕點頭,「但是,派人看好了他。以免他心懷怨恨,再去投靠敵軍!」
「是!」眾將領已經仁至義盡,齊齊拱手。
自有親兵從門外衝進來,拖走多嘴的李長樂。然後,親兵們又在校尉郭巨的指揮下,取來乾糧和馬匹,好言好語送走了那幾名原本以為必死無疑的老弱突騎施牧民。
「我部乃仁義之師,豈能效仿那化外蠻夷?」郭元振心裡余怒未消,鐵青著臉,開始發號施令。「王虎、荀立、侯東、包暢,你們四個,各帶一千弟兄,去肅清疏勒周邊的敵軍。最遠,不能超過五十里。如果遇到敵軍主力來襲,立刻返回疏勒,不得輕敵浪戰!」
「遵令!」被點到名字的幾個將領又驚又喜,趕緊上前接過令箭,然後狂奔而去。
「嗯——」咬著牙又抓起一支令箭,郭元振嘴裡,卻遲遲沒有新命令發出。
失控了,情況徹底失控了。
他先前之所以選擇堅守不出,避免跟突騎施人交戰,是為了留下足夠的緩和餘地,待西域局勢被周以悌、牛師獎等人弄得不可收拾之時,自己再出面去勸說娑葛見好就收,力挽狂瀾。
而娑葛雖然沒有跟他明著派遣信使往來,卻也認可了這種默契,將突騎施主力盡數帶去了龜茲那邊,只派遣自家弟弟遮孥帶領五千兵馬對疏勒進行佯攻。
而現在,隨著遮孥被張潛生擒,戰局瞬間就脫離了他預計的走向。消息傳開之後,牛師獎、周以悌兩人那邊,士氣必然大振。而娑葛生性多疑,肯定不會相信,遮孥被生擒的事情,與疏勒這邊無關。
一旦娑葛惱羞成怒,即便牛師獎和周以悌兩人,能夠趁機聯手將他擊敗。此人勢必也會徹底倒向突厥,甚至在情急之下,全族接受大食人的招攬,改信月牙教。從此,整個西域將再無寧日!
「父帥,剛才突騎施牧人交代,蔚頭城內,突騎施守軍還不到一千!」郭鴻求戰心切,主動湊上前,低聲提醒。
「你帶兩千弟兄,去迎接張長史。」郭元振橫了自家兒子一眼,「務必將所有人,包括遮孥,全須全尾接入疏勒,不得延誤!」
「是!」郭鴻臉上的失望無法掩飾,卻依舊接過了令箭。
正準備轉身出門,卻看到,親兵校尉郭巨的身影疾沖而入。不待任何人詢問,就高聲向郭元振匯報,「啟稟大總管,張,張長史到,到城外了。還,還押著遮孥等三百餘突騎施俘虜!」
「來得好快!」郭元振楞了楞,感慨的話脫口而出。隨即,手扶桌案,繼續向自家兒子吩咐,「你去,把他麾下的兵馬接入校場附近安置。然後,跟他說,老夫在中軍行轅這裡擺下酒宴,為他接風洗塵!」
「是!」郭鴻肅立拱手,回答得格外響亮。
…………
「莊主,盧藏用持貼求見。」長安城外,傍晚,渭南大張家莊,管家蹣跚著走上前,向張若虛匯報。
「盧藏用?他來幹什麼?」張若虛眉頭輕輕皺起,滿臉困惑地沉吟。然而,猶豫再三,卻終究拉不下臉來拒對方於門外。只好無可奈何地吩咐,「請他去前院客房用茶,老夫過去等他。」
「是!」管家答應一聲,蹣跚著離去。過了好一陣子,才將不速之客盧藏用,領入了張家專門用來接待陌生人的客房。
張若虛跟盧藏用一直沒啥交情,只是因為雙方都跟孫安祖相熟的緣故,跟後者結伴出行過一次。所以,表現得也不是太熱情,只是命人擺好了茶水點心,靜待客人說明來意。
而那盧藏用,卻一點兒都不當自己是外人。先喝一會兒茶,又東拉西扯了好半天,才笑呵呵地從懷裡拿出一份最近的詩集來,請求張若虛指點。
張若虛見此,更覺得乏味。耐著性子看了幾眼,見滿紙都是富貴吉祥之言,並且多為在安樂公主家飲宴時所作,便笑著放下了詩集,低聲說道:「不瞞子潛,張某已經多年沒動過筆墨,根本分不出詩作的好壞來。你與其在我這裡問道於盲,還不如去尋韋公巨源,蕭公至忠他們,好歹他們見識廣博,遠勝過我這閉門不出的鄉下老翁!」
「實翁莫要如此自謙,當今之世,幾人敢說,自己的詩作能及上你那首《春江花月夜》?」盧藏用原本的來意就不是探討作品,笑著收起詩集,輕輕擺手。「你只是生性淡薄,不願意動筆而已。」
說著話,又從衣袖裡掏出一份請柬,笑呵呵地塞了過來,「安樂公主久仰實翁大名,一直遺憾不能當面請教。所以,特地托盧某邀請實翁,五日後去她府上夜宴。屆時,長安城內文人雅士畢至,實翁剛好一展身手。」
「安樂公主,請我?」張若虛一時沒反應過來,愣愣地詢問。隨即,站起身,快速擺手,「子潛切莫開老夫玩笑,老夫這把年紀了,太陽一落山就困得睜不開眼睛,如何去得了夜宴?還請子潛替老夫向公主告個罪,就說老夫福薄,不敢叨擾。這份請柬,還是送給子潛這樣的英才為好!」
「實翁,公主真的仰慕你已久。」沒想到張若虛拒絕得如此乾脆,盧藏用站起身,紅著臉又將請柬往他手裡塞,「他雖然跟用昭有過誤會,卻從未窺探過用昭的家產。如今用昭遠在西域,家中正缺人照應。你去了,不過是做一首詩,卻能讓公主與用昭化解掉誤會,從此彼此相得,又何樂而不為?!」
「原來是為了用昭!」張若虛後退半步,冷笑著搖頭,「那老夫就更不敢接了。蒙用昭看得起老夫,叫老夫一聲世叔。老夫總不能丟了他的臉,去吮癰舔痔!管家,老夫倦了,替老夫送客!」
說罷,一轉身,拂袖而去。把個盧藏用丟在客房內,捧著請柬呆呆發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