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出玉門(2/2)
這個辦法,如果持續驗證有效的話,張潛準備將其獻給牛師獎,進而推廣到整個安西軍(左驍衛)。根據他的觀察,眼下安西軍中,也有許多新兵身上出現了各種狀況。而眼下的大唐官軍,還主要由府兵構成,每一夥(十人),配備有六匹馱馬,其中不少都是母馬。光供應病號的話,奶源基本能夠有保障。(註:府兵制規定,服役期間免除各種賦稅,但馱馬,輕武器,行李自備。)
「多謝長史!」親兵張仁的臉色更紅,道謝之後,轉身離去。臨出門之前,卻又停住了腳步,期期艾艾地匯報:「長史,最近弟兄們之間,一直有一種說法,小的不知道您聽到沒有?」
「什麼說法?」張潛眉頭皺了皺,低聲詢問。
「弟兄們說,弟兄們說……」張仁四下看了看,聲音變得宛若蚊蚋,「金山道大總管郭元振跟娑葛是一夥的。左驍衛這次去,主要是防備郭元振。此人坐鎮甘涼多年,門下爪牙無數。一旦謀反,就能直接切斷西域與長安的聯繫,自成一國!」
「胡說!」張潛的眉頭迅速挑起,不怒自威,「誰說的?把他名字告訴我?」
張仁被嚇了一跳。卻不敢隱瞞,繼續用蚊蚋般的聲音補充,「好多人,好多人都在說。咱們這邊的弟兄只是跟著聽一聽。牛總管那邊的親兵,才傳得有鼻子有眼。他們還說,還說朝廷先前之所以派周以悌做安西經略使,而拿掉了郭元振檢校安西大總管的頭銜,就是擔心他跟娑葛之間有勾結!」(註:檢校,在唐代有臨時任命,代掌的意思。)
既然傳謠的是牛師獎的親兵,張潛就不便再去追究了。他跟牛師獎雖然關係處得不錯,卻遠沒到可以隨便動對方親兵的地步。但是,在提醒牛師獎注意之前,他卻不希望自己的親兵營這邊被謠言影響太重。因此,沉吟了一下,低聲強調,「突騎施十帳加在一起,不過才三四十萬人口。並且其中一大半兒,還跟娑葛不是一條心。娑葛再折騰,也折騰不出一個國家來。而出了玉門關再往西,幾百里見不到一個人影,郭元振連糧食都不能自給,他拿什麼去謀反?出去之後,你替我把這話傳給郭敬和任齊,告訴他們,我的親兵營里,不准傳播任何謠言。否則,即便牛總管不處置他,我這邊也容他不得!」
「是!」張仁激靈靈打了個哆嗦,肅立拱手,然後轉身離去。雖然挨了訓,精神卻比先前好了許多。
「呼——」張潛偷偷嘆了口氣,低下頭,開始用牙刷和精鹽清理牙齒。水盆中,倒映出一雙疲倦的眼睛。
形勢不會像張仁剛才說得那樣嚴重,但謠言,也不完全是空穴來風。如果周以悌和郭元振能夠齊心協力,哪怕娑葛得到到突厥的支持,原本也掀不起多大的風浪。
可惜,如果終究只是如果。現實卻是,武夫出身的周以悌,對原本文官出身,功勞大部分都來自於安撫地方的郭元振,極為瞧不起。而郭元振與娑葛的父親乃是相交莫逆,娑葛在人前人後,都以叔父稱之。周以悌在娑葛與阿始那忠節二人發生衝突之後,收留阿始那忠節入碎葉城,郭元振當然不會高興。
不高興的結果就是,當周以悌在碎葉城下第一次擊敗娑葛之後,郭元振非但沒有遣人道賀,反而上表彈劾周以悌處事不公。當娑葛在突厥人的支持下,再度向碎葉發起進攻之時。郭元振也沒有「來得及」派一兵一卒相救。
原安西經略使,右威衛將軍周以悌丟失碎葉城之後,矢志報仇。再三上血書給朝廷,請求派遣精兵平叛,並且提出了扶植阿始那獻為十姓可汗,以胡制胡之策。金山道大總管郭元振則針鋒相對,堅持認為與其扶植阿始那獻,不如承認娑葛的為十姓可汗,反正二人都是突騎施人,無論誰做了十姓可汗,都不會對大唐絕對忠心。
朝堂的幾位擁有相權的重臣,大部分傾向於接納周以悌的意見。如果造反之後一點懲罰都沒有,今後西域各族土酋肯定紛紛為娑葛為榜樣,大唐對西域的控制勢必搖搖欲墜!但是,眼下距離周以悌最近的一路唐軍,就是金山道大總管郭元振所部的左武衛。郭元振本人與周以悌意見相左,派他去支援後者,他未必肯盡全力。(註:相權,大唐沒有真正的宰相官職,只有幾個官職擁有類似於宰相的權力,如中書令,侍中,左右僕射和同中書門下三品。)
此外,郭元振也是一位著名的儒將,擅長治地撫民和據城防守,並不擅長野戰。無論其以前在做涼州都督期間,還是金山大總管的任上,主要功績都是築城和結交各族頭領,使地方兵戈不興。讓他去跟娑葛決戰於沙場,也的確是以短擊長。
於是乎,安西大總管的帽子,才會落到牛師獎頭上。鑑於牛老將軍熟悉西域情況,且跟你郭元振、周以悌關係都不錯,蕭至忠、宗楚客、紀處訥等當朝大佬反覆商量過後,才決定做兩手準備。先派遣老將軍牛師獎和張潛這個新晉少監帶領一萬精兵,去「調停」娑葛與阿始那忠節之間的衝突。順勢,勸郭元振和周以悌二人,放棄個人恩怨,以國事為重。
如果娑葛肯借著台階退兵,歸還碎葉城,朝廷非但會既往不咎,還肯定會考慮接受郭元振的提議,封娑葛為十姓可汗。然後調阿始那忠節和他麾下的部族內遷,前往瓜州和沙洲一代休養生息。如果娑葛給臉不要,則由牛師獎帶領左驍衛精銳,與周以悌、郭元振兩人一道,重奪碎葉城。屆時,甘、涼兩州的兵馬,牛師獎可以全權調遣。
如果單純從旁觀者角度看,朝廷這個決策很穩妥。周以悌的忠心可嘉,但是他的提議,的確沒考慮到,對大唐來說,阿始那獻與娑葛,其實沒任何差別。而郭元振的提議雖然看似解決了眼前問題,卻嚴重缺乏遠見。
但是,如果把眼光稍微放具體一些,或者從局內人角度看,朝廷的決策,就大有問題了。郭元振坐鎮甘州和涼州多年,地方將領,大多數都出自他的門下。他極力主張招撫娑葛,牛師獎未必能從甘涼二州調得動多少兵卒。
而牛師獎雖然受封為安西大總管,卻跟郭元振平級,他如果「調停」失敗,準備武力收回碎葉,根本沒有資格向郭元振發號施令。
屆時,牛師獎只能依靠行軍長史張潛,去說服郭元振與自己統一行動。至於郭元振會不會給張潛這個面子,卻難以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