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恩威(2/2)
「公主,貧僧知道這樣很委屈。但是,那張潛,乃是貧僧這輩子所見過最強大的魔頭。」唯恐太平公主固執己見,影響到其他各方利益,慧范猶豫了一下,忽然將聲音壓得極低,「趙護法的屍身,宗門特地請仵作檢驗過。胸骨,內臟,甚至脊骨都被打碎了,差一點直接將屍體打成兩段。這種傷,仵作說相當於直接被攻城椎迎面砸了個正著,絕非人力所能做到!」
「胡說,仵作少見多怪!誇大其詞!危言聳聽!」太平公主李令月聽得心裡頭打了個哆嗦,一連串咆哮聲脫口而出。「那種鄉下地方,能找到什麼好仵作?他一見屍體就嚇得傻了,自然怎麼可怕怎麼說。若是……」
慧范不敢再多廢話,後退三步,合十靜立,心中默誦經文。足足把一部《般若波羅蜜多心經》默念了二十遍,耳畔才終於重新恢復了清淨。
「公主,本宗已經損失了七座寺廟。獻給聖上四十萬吊,也只換了將貧僧從監牢里放出來,居家自省!」偷偷看了一眼太平公主的臉色,慧范又說出了白馬宗所面臨的另外一個困境,聲音中隱約透著幾分幽怨。
「你是怪,本宮拿了你們一成乾股,卻沒能保護到你們嘍?」太平公主立刻敏銳地察覺到,慧范是在變相表達對自己的失望,敷過白粉的臉上,烏雲翻滾,「本宮可以退出來,你們自己拿回去就好。」
「不敢,不敢!貧僧絕無此意,公主誤會貧僧了!」比被別人燒了十座寺廟還要著急,慧范的額頭上,汗珠滾滾,「貧僧只是陳述,本宗現在即便想繼續與那魔頭張潛為敵,氣力也難以為繼。所以……」
「你不用找藉口了,本宮答應了!」太平公主忽然咬著牙,沉聲打斷。「錢財是你白馬宗的,人也是你白馬宗的,你白馬宗都願意認栽了,本宮何必攔著。」
「多謝公主!」慧范剎那間喜出望外,抬手直抹冷汗。「但是,從今往後,公主這邊……」
「本宮也不會派人再跟他動手!」早就預料到,慧范會要求自己這邊也統一行動,太平公主冷笑著點頭,「本宮有的是辦法對付他,用不到派人與他正面廝殺。你可以走了,本宮累了,需要靜一靜!」
「貧僧多謝公主體諒,貧僧告退!」慧范心中的石頭終於落地,又行了個禮,轉身離去。臨出內院門的瞬間,腳步忽然踉蹌了一下,差點摔了個狗啃屎!
太平公主李令月,卻絲毫不覺得慧范可憐。喘息著抓起茶杯,一杯接一杯地,將茶水倒進了自己的肚子。
婢女和僕從們,嚇得噤若寒蟬。只管繼續替她添水送茶,卻誰都沒膽子相勸。直到院子外的太陽墜向了樹梢,才終於聽到自家女主人的喘息聲,再度恢復了平穩。
「把崔湜和狸姑叫過來!」恢復了平靜之後的太平公主,先命貼身婢女重新給自己補了妝,然後笑著吩咐。
「是!」婢女們答應著去喊人,不多時,就將需要的人帶到。太平公主一改下午時的暴躁,先微笑著接受了崔湜和狸姑二人的見禮,隨即,用手輕指對面,「崔刺史,請坐。來人,給狸姑也搬一把椅子!」
「不敢,不敢,公主面前,哪有崔某(奴婢)的座位?!」崔湜和狸姑兩個,都受寵若驚,同時連連擺手。
太平公主卻堅持要二人入座,直到新的椅子搬來,二人都欠著屁股坐了椅子的一個角,才柔聲說道:「下午時本宮有要緊事,就讓你們倆久等了。也就是自己人,知道你們兩個不會怪罪,本宮才敢這麼做。否則,少不得要派人知會一聲,要二位明天再來。」
「不敢,不敢,公主此言,折煞下官了!」
「公主,婢子等得心甘情願!」
崔湜和狸姑兩個,又雙雙站起身,紅著臉連表態。從頭到腳,看不出絲毫被冷落之後的不滿。
對二人的態度非常滿意,太平公主李令月想了想,繼續柔聲說道:「此番皇兄遷怒于澄瀾,實在有些出人意料。待本宮得到消息,再努力斡旋,已經完全來不及。所以,就只能暫時讓澄瀾受些委屈了。好在襄州距離長安還不算太遠。澄瀾在刺史任上,只要做出點兒動靜來,很容易就被皇兄知曉。然後說不定哪天就有了機會,重新返回朝堂。」(註:澄瀾,崔湜的表字)
「多謝長公主鼓勵,下官此去,肯定不負公主期待!」明知道,自己這回被貶謫出長安,除了李顯的有意打壓之外,太平公主沒有盡力為自己提供保護,也是主要原因之一。但是,崔湜依舊第三次站起身,畢恭畢敬地表態。
「你耐心等我的好消息!」太平公主有心想給崔湜一個教訓,免得此人忘記了富貴因何而來,笑了笑,低聲許諾,「這次,我讓狸姑跟著你。一則,她心細手巧,可以貼身照顧你。二來,也可以及時幫你傳遞消息給我。」
「多謝公主安排,下官不勝感激!」崔湜早就知道自己反對也不會有效,認命地拱手。
「她雖然是外室。去了襄州,你卻不能讓你夫人欺負他。否則,本宮肯定不依!」太平公主,忽然又變成了狸姑的長輩,笑著叮囑。
狸姑的臉色飛紅,低頭不語,看模樣,仿佛真的成了崔湜的小妾,而忘記了自己肩負的任務。而崔湜,心中偷偷嘆氣,表面上,卻只敢畢恭畢敬地保證,「公主儘管放心,下官待狸姑,向來與髮妻一模一樣。哪怕是去了外地,也絕不會讓人輕慢她分毫。」
「那就好,那就好,那樣,本宮就放心了!」太平公主笑了笑,滿臉慈祥地用手撫自家胸口。隨即,又站起身,來到狸姑身邊,輕輕拉住對方的手腕,「你伺候本宮多年,本宮脾氣是什麼樣,你也知道。著急起來,控制不住打你幾下,在所難免。但本宮每次打你之後,自己心裡頭都很後悔……」
「公主折煞奴婢了!」狸姑兩眼發紅,流著淚跪倒,雙手抱住太平公主的大腿,「奴婢,奴婢是公主的人,挨打也好,受獎也好,都是公主的恩澤。奴婢只恨,不能一分為二,留一半在公主身邊,隨時伺候公主。奴婢……」
說著說著,心中不舍之情泛濫,眼淚順著她的兩腮淋漓而下。
太平公主見了,眼睛也開始發紅。低下頭,先用手指將狸姑臉上的眼淚抹掉,然後又用力將此人拉起,「不說這些,不說這些,就跟本宮以後再也見不到你了一般。這個……」
抬手從頭上取下一支金鳳凰步搖,她不由分說插入狸姑髮髻,「這個,你帶上,做個防身之物。今後誰敢欺負你,就把這個拿給他看。」
鳳乃是皇家女兒的專用標誌,雖然朝庭對民間的禁令已經不那麼嚴格,但敢明晃晃將金鳳凰戴著出門的大戶人家女兒,卻依舊寥寥無幾。登時,就將狸姑感動得身體發軟,一邊推辭,一邊哭著又往下跪。
太平公主卻死死將她拉住,含著淚吩咐:「不准跪,也不准再哭。今天本宮送你鳳簪,是酬謝你多年來用心做事之功。你要跪,也得等你陪著澄瀾回長安,屆時,他得到爵位,可以一妻多媵。本宮再送你一套鳳冠霞帔,讓你風風光光地進他家的大門!」
這句話,隱含的祝福可太高了。大唐男子通常只能娶一個正式妻子,其他女人嫁入家中,只能做妾。但是對於有爵位者,在妻之下,妾之上,卻還可以再娶一到數個嬴。並且,萬一丈夫立下大功,封妻蔭子,嬴也可以跟正妻一樣,得到一份封爵。
當即,崔湜心中也湧起了幾分期待。雙手抱拳,誠心實意地向太平公主施禮道謝。而那太平公主,則笑著放開了狸姑的手,柔聲對他問道:「謝我就不必了。本宮聽聞,崔氏最近開了許多泥炭礦,收入頗為可觀。不知道本宮可否有資格,也派人跟著崔家學上一學?」
「這……」宛若大晴天忽然聽到了一聲霹靂,崔湜被劈得眼前金星亂冒。好半晌,才硬著頭皮拱手:「公主,請容卑職稟告。雖然崔氏從去年冬天,就開始做泥炭生意,但是,卻與其他兩家,毫無往來。卑職本人……」
「好了,就是一句玩笑話而已,誰不知道你崔氏家大業大,正需要一些錢財來彌補虧空!放心,本宮不跟你家搶這個辛苦錢!」太平公主忽然笑著搖頭,隨即,又緩緩跟崔湜商量:「至於你跟誰來往,本宮向來也不干涉。但是,本宮這裡有一良策,可替本宮洗雪當日受辱之恥。然而,此策卻失於過於粗糙,本宮一直無法將其付諸實施。崔刺史,不知道你可否願意,幫本宮詳細謀劃一番,將此策落到實處?!」
「這——」仿佛又聽到了一記悶雷,崔湜被劈得臉色煞白,大顆大顆地冷汗,從額頭上落了下來。
太平公主也不逼迫他立刻表態,只是拉著狸姑的手,在一旁耐心地等待。直到,夕陽的餘暉徹底被黑暗吞沒。
當四周完全陷入了黑暗,崔湜終於下定了決心。慘笑著拱起手,鄭重發誓:「公主,請將良策示下。卑職,願意全力替公主謀划具體實施細節,絕不辜負公主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