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渡河 (下)(2/2)
再看郭府的家丁們,也都是伴隨著商隊走南闖北的行家。居然與其少郎君郭怒一樣,絲毫不見慌亂。相繼蹲下身體,藉助船舷躲避羽箭攻擊。隨即抽冷子用角弓還射,竟然與水匪們打了個有來有往!
河面上風大,漁船又沒有官船高,所以土匪們射出來的羽箭雖然又快又密,卻全都白白浪費。而郭府家丁雖然人少,手中的角弓卻極為精良,彼此之間的配合也極為嫻熟,三五個人一組,每組都是瞄準同樣的目標齊射,不多時,就將水匪給射翻了二十幾個,令距離官船較近的每一艘漁船上,都出現了傷亡。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拖後壓陣的水匪頭領見狀大怒,親自吹響了海螺,調整戰術。
眾水匪聽了,便不再徒勞地開弓放箭。而是操起船槳,給漁船加力,借著水流,轉眼間就將漁船與官船之間的距離,拉近到了五尺之內。
「砰!」一艘漁船沖得太急,船首與官船相撞。船身立刻開裂進水,船帆快速向右傾斜。船上的土匪們見勢不妙,紛紛跳河逃生,轉眼間,就跑了個乾乾淨淨。
沒等官船上的家丁們發笑,「砰砰,砰砰,砰砰……」撞擊聲又起,卻是水匪們將繫著繩索的飛抓,丟上了官船。轉眼間,官船的速度就被拖得慢了下來,而艘漁船上的水匪們,卻兵分兩路。一路操起船槳,控制漁船和官船之間的距離,避免撞擊。另外一路,則沿著繩索快速朝著官船爬了過來。
「阿彌陀佛!」慧缶看得頭皮發乍,果斷上前一步,就要主動請纓去替雙方討價還價。然而,所有人卻都忽略了他的存在。
只見那郭怒,忽然喊了一聲:「擲」。帶頭將手裡的陶土罐子,朝下面的漁船砸了過去。罐子上,燃燒的布條,拖著亮黃色火焰,宛若白晝里的流星。
「砰砰,砰砰,砰砰……」十餘只拖著火焰的罐子,砸在了不同的漁船上,剎那間粉身碎骨。火焰隨著碎裂的罐子,濺得滿船都是,濃煙滾滾而起。
「擲!」郭怒的聲音,再度響起,緊跟著,又是十五六隻罐子,落向漁船。更多的火光和濃煙跳起,瞬間將漁船的甲板變成了一隻只火炬。
「砍纜繩,砍纜繩!」幾名機靈的漁船頭目,不肯繼續將座舟拴在官船上吃火罐子,大叫著發出提醒。
纜繩上爬到半路的水匪們,嚇得魂飛魄散,紛紛主動跳河求生。甲板上的水匪,則不顧一切地舉起刀和斧頭,將纜繩砍斷。大部分漁船,都冒著濃煙跟官船脫離了接觸。船上的水匪們,想盡一切辦法滅火自救,再也顧不上繼續攻擊官船。然而,仍然有四艘漁船,因為反應太慢,被徹底變成了四個大火爐,烈焰伴著濃煙扶搖而上。
「繼續射,別留情!除惡就是行善!」駱懷祖不知道從誰手裡,搶了一張角弓,站在船舷邊,向水中放箭。每一次弓弦聲響起,就讓水面上出現暗紅色一團血跡。
眾家丁士氣大振,也紛紛開弓放箭。依舊是三人一組,五人一夥,對著同樣的目標齊射。眨眼間,就讓河面上又漂起了近二十具屍體。
「砰砰,砰砰,砰砰……」沉悶的撞擊聲,再度響起,這次,卻是來自船底。家丁們楞了楞,頓時一個個臉色開始發白。而齊墨掌門駱懷祖,卻大笑著丟下了角弓,脫掉了布袍和長靴。雙腿微微用力,抓著量天秤,縱身跳進了黃河。
河水渾濁,誰也看不見他的身影。然而,短短三個呼吸之後,一團紅色血跡,就在貼近船身處冒了起了。緊跟著,又是紅色的兩團。
鑿船聲瞬間停止,河面上上,數道水波,從官船底部向四下分散。而一個更快的水波,竟然從後邊追了過去,如同大魚捕食小魚一般,讓前面的水波挨個消失。
血跡從水波消失處,接連湧起。仍在河水中的土匪們,再也不敢靠近官船,一個個爭相逃命。站在船舷後的郭怒和家丁們,放聲大笑。用角弓和羽箭追著那些逃竄的身影,將更多的水匪送上了西天。
「嗚嗚,嗚嗚嗚,嗚嗚……」海螺聲又起,宛若悲壯的哭號。蓄著絡腮鬍子的水匪首領,氣急敗壞,踩在一艘沒著火的漁船甲板上,左手持盾,右手持大斧,向官船發起了決死攻擊。
郭怒和家丁們,紛紛彎弓攢射。卻被絡腮鬍子和他身邊的嘍囉們,盡數用盾牌擋住。眼看著漁船越來越近,大夥重新舉起陶罐,正準備點燃了擲出。身背後,卻忽然響起了張潛的聲音,「且慢,讓我試試。」
眾人齊齊回頭,恰看到,張潛抓著一根等身高,手臂粗,尾部裝著木托的青銅管子,走到了船舷旁。用管子前端,對正已經靠近到十五步遠的絡腮鬍子,管子尾部的木托,牢牢頂住自家肩膀。隨即,他左手扶穩管身,右手輕輕扯動木托上的細繩,「嗤——」
細勝迅速收緊,在銅管子中部凸起處,拉出了一縷青煙。緊跟著,「砰——」的一聲巨響,管口處,輕煙繚繞。再看那絡腮鬍子水匪頭領,忽然倒飛而起。鮮血和碎肉,從半空中紛紛而落。
剎那間,船上船下,鴉雀無聲。
官船在風帆和船舵的控制下,繼續向南而行。水匪們的漁船,無論起火的,還是完好無缺的,都放慢了速度,不敢再向官船靠近半步。而漁船上大小水匪,一個個身體僵直,兩股戰戰,再也沒有人敢舉起兵器,更不敢向張潛所在位置,多看一眼。
「等等我,等等我,別把我丟下!」駱懷祖像江豚一般,從河面上鑽了出來,衝著船舷用力揮手。
甲板上,所有人終於都回過了神。或者跑向船尾,要求船老大放慢速度,或者丟下長長的纜繩。
而那駱懷祖,作為唯一一個沒看到青銅管子發威的人,當然也絲毫沒感覺到震撼。加快速度遊了數丈遠,抓住大夥拋下來的纜繩,快速爬回了甲板。一邊抬手抹去臉上的黃色河水,一邊得意洋洋地向張潛炫耀:「先在水下幹掉了三個,後來又追著殺掉了五個,當初老夫說讓你跟我學本事,你還看不上。今天若是沒有老夫……」
話說到一半兒,他忽然感覺到周圍氣氛不太對勁兒。楞了楞,手指著青銅管子,低聲詢問:「你怎麼又給這東西裝上了個木柄,好生難看!這棍不棍,矛不矛的,天底下哪有如此奇門兵刃。用來砸核桃,都未必順手。」
「你先去換衣服吧!小心著涼。」張潛笑了笑,也不跟他計較。抓著青銅管子,緩緩走向了客艙。
水匪的出現,絲毫沒出乎他的預料。
過了黃河,就進入了京畿地界,大規模土匪不可能在京畿出現。所以,仇家想要殺他,最後的機會,就是在半渡之時。
正是因為事先預料到有可能遭到截殺,他才將司天監的官吏和設備,交給王翰帶領家丁保護,提前運過了河。他自己則和駱懷祖、郭怒一起,帶著五十名精銳家丁斷後。
整場戰鬥過程,也完全沒有超出他的預料。缺乏訓練,又不了解混合酒精性能的土匪,來得再多,也只有仰著腦袋挨燒的份兒。
出乎他預料的,是青銅火槍的威力和後坐力。別人沒看清楚,一直盯著水匪首領的張潛,卻親眼看到,對方的胸口處,被打出了一個西瓜大的破洞。五腹六髒,有可能都被鉛彈攪了個粉碎。而木製槍托在鉛彈發射那一瞬間傳回來的後坐力,宛若重槌。砸得他半邊身體至今還在發木,每走一步,肩膀處都鑽心地疼。
郭怒和家丁們,顯然被他手中的青銅管子嚇壞了。紛紛讓開道路,唯恐不小心激發了他手中的「法器」,也被轟上天空。而老僧慧缶,卻咬了咬牙,頂著一張慘白色的臉,跌跌撞撞地追了過來,「張施主,張少監,請借一步說話。」
「大師找我何事,在這裡說就無妨!」張潛將青銅管子做拐杖,撐著自己的身體,努力讓自己顯得好整以暇。
「貧僧……」老和尚慧缶,又咬了咬牙,忽然打起了機鋒,「搭便船,渡河,渡己,也渡人!」
「如此,這河,張某可否渡得?」張顯想了想,瞬間若有所悟,笑著詢問。
「少監說笑了,少監原本就在對岸!」老和尚慧缶想了又想,躬下身,合適為禮。
對岸,已經快到了。河岸之上,便是京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