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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渡河 (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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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個裡頭,九個難脫紅塵,太少了,羅施主說得太少了!」老僧慧缶,絲毫不以駱懷祖的話為忤,笑了笑,輕輕搖頭,「天下持戒牒的僧尼數以萬計,依貧僧之見,甭說十個裡頭九個心思不在修行上,一百個裡頭能有一個看破紅塵的,都是高估了。」

「嗯?」仿佛又一拳砸到空氣上,駱懷祖再次被閃得好生難受,眉頭挑了挑,冷笑著質問,「呵呵,你這和尚,倒是坦誠。若是一百個和尚裡頭,九十九個都看不破紅塵,天下還要那麼多寺廟作甚?哪如全都拆掉蓋學堂!」

「妙,妙!」慧缶聞聽,立刻大笑著撫掌,「天下那麼多學生,考中進士、明經,明算的學生,加起來都百不足一,還要學堂作甚?哪如全都拆了,蓋成豬圈?」

沒想到自己剛剛說出去的話,竟然被老和尚改頭換面後直接送了回來,駱懷祖頓時被懟了措手不及。眼睛瞪了又瞪,一時半會兒,竟然根本找不出合適的話語來反擊。

就在此刻,他腳下的甲板忽然晃了晃,卻是郭怒有心嚇唬拿老和尚,悄悄地命令船夫解開纜繩,揚帆啟航。

駱懷祖武藝高強,雙腿和雙腳稍稍發力,就不動聲色地讓身體保持住了平衡。而那老和尚慧缶,卻被晃得如同喝醉了酒一般,直接摔了個四腳朝天。

「小心!」見到老和尚被摔得悽慘,駱懷祖心中大樂。卻裝模作樣伸出一隻手,擺在距離甲板三尺高處,做勢欲攙。

「多謝施主,啊呀!」老和尚慧缶掙扎著伸出手,去抓駱懷祖的手腕,卻因為胳膊太短,抓了個空,再度重重地摔了下去,又一次四腳朝天。

酒葫蘆「咕嚕嚕」地,在甲板上滾出了老遠。恰好走過來的郭怒看到,立刻彎腰搶在了手裡,仔細分辯。

那老和尚慧缶,躺在甲板上沒人拉,反倒不著急往起站了。仰面朝天衝著郭怒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多謝施主幫忙。此物乃老友張翁若虛年初時所贈,表面還有他親手燙下的字,摔壞了未免可惜。」

「嗯?」郭怒將信將疑,低頭細看。果然,在葫蘆表面,看到了「解憂」兩個大字。分辨筆跡,確定為張若虛手書無疑。

「你說什麼?這葫蘆你是什麼時候得到的?」駱懷祖卻敏銳地察覺到了時間不對,彎下腰,一把拉住了老和尚的手腕。

「哎呀,小心,施主小心老僧這把老骨頭被你拆了。」老和尚借著駱懷祖的拉扯,輕飄飄站了起來,高聲抱怨。仿佛真的在駱懷祖手裡,吃了很大苦頭一般。

「你說,這葫蘆是什麼時候拿到的?張山長在哪?」駱懷祖沒心思再跟他繞彎子,用力將他扯到自己面前,居高臨下地追問。

「年初,不是正確二十,就是二十五吧。」老和尚慧缶仿佛被嚇了到了一邊,滿臉委屈地回應,「怎麼了,這個葫蘆要不得麼?張山長又是怎麼回事?啊呀,老僧想起來了,他說過,要去學堂里當山長。」

「別打岔,張山長此刻在哪?」駱懷祖堅決不肯上當,無論老和尚是滿臉委屈,還是裝作恍然大悟。

「他當然在渭南當他的山長啊,老僧有段日子沒見到他了,正準備過去看望他,順便將酒葫蘆裝滿!」老和尚慧缶瞪圓眼睛,滿臉無辜。

「你,你沒有綁他的票?」駱懷祖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握在老和尚手腕處的手指,卻在不知不覺間,放鬆了許多。

「綁票?阿彌陀佛!」老和尚慧缶趁機將手腕掙脫,後退兩步,低聲宣念佛號,「此話施主是從何而來?老夫跟實翁相交有三十餘年,怎麼可能起如此歹意?更何況,他每日無酒不歡,老夫綁了他的票,用不了三天就被他給喝窮了,哪有可能綁他小半年!」

甭說半年,二十幾天之前,駱懷祖還親眼看到張若虛在成賢書院教學生讀書,頓時,就知道大夥誤會了老和尚。然而,他卻不肯認錯。跺了下腳,低聲抱怨:「你這和尚,既然是張山長的至交好友,為何剛從不說明白一些。老夫差一點兒,就拿你當了綁了張山長,前來講數的惡僧!」

「阿彌陀佛!」慧缶又宣了一聲佛號,滿臉委屈,「施主冤枉貧僧了。貧僧先前說了不止一次,是張山長的朋友,想搭一個順風船。並且還拿了那位施主手中的葫蘆為證。」

「禪師勿怪!是我等誤會禪師了。」郭怒被說得滿臉通紅,趕緊將葫蘆還給了慧缶。「先前多有得罪,還請禪師見諒。」

「無妨,無妨,你們也是關心則亂!」慧缶將葫蘆單手托起,宛若拖著一枚威力巨大的法寶,「若是實翁知道,諸位如此擔心他,恐怕高興之餘,又好多喝好幾大碗。」

郭怒聽了,頓時愈發覺得愧疚。而駱懷祖心中卻依舊沒有放鬆警惕,笑呵呵伸出手,去抓慧缶手上的葫蘆,「山長最近忙著書院事務,酒已經喝得少多了。這麼大一葫蘆酒,以前他只夠喝兩天。現在,恐怕十天半月都未必喝得完。」

本以為慧缶肯定會躲閃,卻不料,竟然輕鬆將葫蘆抓在了手裡。搖晃之際,還隱隱聽見了從葫蘆里傳出來的水聲。

「酒是穿腸毒藥,能少喝,當然少喝一些為妙!」不知道是真沒看出來駱懷祖在檢查葫蘆,還是故意。老僧慧缶笑呵呵地點頭。

「那禪師還對山長家的酒念念不忘?」駱懷祖不動聲色打開葫蘆塞子聞了聞,確定裡邊裝得的確是水,笑著反問。

「佛曰,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老僧慧缶忽然收起了笑容,雙手合十,滿臉慈悲。

駱懷祖反應極為敏銳,果斷邁步後退。正準備與那老和尚放手一搏,誰料對方念完一句口號之後,迅速又回復了先前的笑面彌勒模樣。伸出手,低聲求肯,「羅施主,葫蘆還請還我。你拿它無用,貧僧拿了它,卻是裝酒裝水兩便!」

駱懷祖徹底弄不清楚,老和尚的「葫蘆」里,到底賣的是什麼藥了。猶豫了一下,就準備將葫蘆遞還。就在此時,身後的船艙門口,卻已經傳了張潛笑呵呵的聲音:「既然是世叔的熟人,怎麼還能讓葫蘆空著。羅帳房,把葫蘆給我師弟,去裝滿了菊花白。等下船之時,給禪師帶著走!」

「是,東主!」駱懷祖心思靈活,立刻明白了張潛的意思,答應著將葫蘆拋給了郭怒。而後者,雖然在心裡頭,早已確定和尚不是白馬宗的幫凶,卻果斷接過了葫蘆,快步跑進了底倉。

「多謝張施主!」老僧慧缶眉開眼笑,先雙手合十向張潛行禮,隨即又笑著誇讚,「早就聽實翁說起過,張少監慷慨好施,待人赤誠,今日一見,果不其然。」

「禪師過獎了!」早就將此人跟駱懷祖、郭怒兩個的對話聽在耳朵里,張潛知道張若虛沒有被綁架,心神大定,腦子也轉得像平時一樣靈活,「既然是世叔的酒友,張某理當好好招待。河上浪大,禪師小心去安歇。張某暈船,就不陪禪師喝茶了。」

「張施主且慢!」沒想到,張潛連說廢話的時間都不給自己留,慧缶肚子裡的安排瞬間被打了個大亂,趕緊邁步湊上前去,沉聲說道:「貧僧有事,需要跟施主商量。」

「禪師想要搭便船,如今人已經在船上了!」張潛笑了笑,頭也不回,「禪師喜歡喝酒,在下也讓師弟去裝了。至於其他,張某與禪師素昧平生,禪師還是不要提的為好。」

「這……」碰上一個不按常理出招的,老僧慧缶方寸大亂。想要繼續追趕,卻被駱懷祖死死擋住了去路。不得己,只好咬牙跺腳,高聲叫嚷:「少監見了實翁的酒葫蘆,就擔心他被人綁票。莫非見不到酒葫蘆,就認為他肯定高枕無憂了麼?天下僧尼,數以萬計,少監做事不留半點兒餘地,莫非就不怕和尚裡邊也出幾個蠻惡的,報復到你的家人和朋友身上?」

「你這禿驢,果然是白馬宗的同夥!」駱懷祖終於確定了老和尚的身份,拔出橫刀,迎面就砍。

慧缶一改先前老態龍鐘模樣,身子如猿猴般輕鬆避開了刀鋒。隨即,一邊徒手與駱懷祖周旋,一邊繼續沖張潛叫嚷:「施主,聽貧僧一句話。貧僧並非白馬宗的人,對你也無絲毫惡意。但施主做事,卻不能太絕。否則,即便白馬宗報復不得你,也會報復到你關心的人身上。屆時,你肯定防不勝防!」

本以為,這番話說過之後,至少能讓張潛猶豫一下,然後給自己陳述利害的機會,誰料,話音剛落,張潛的回答聲,已經響徹了甲板,「儘管來,殺我一個親人,我以十倍報復之。殺我兩個,我以百倍報復之。殺我三個,張某定人讓全天下,再看不到一座白馬寺!不信,你儘管來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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