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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在路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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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了頓,他的表情更加認真,言語間,還帶著幾分驕傲:「況且自打認識師兄之後,我才知道,自己原來覺得很厲害的那些事情,其實不過是小孩子玩尿泥。與其那樣渾渾噩噩地過一輩子,真不如像現在這般痛痛快快地活上幾個月!」

「別自我貶低,我的過所和落戶,還是你幫忙辦的呢。」張潛推了他一把,笑著搖頭,「你只要小心最近這三兩年就行了,過了這幾年,應該就徹底平安無事了。」

「師兄看過星象?」郭怒對張潛的結論,向來深信不疑。但是對張潛如何得出的結論,卻本能地朝鬼神方面想。

「胡扯!」張潛瞪了他一眼,笑著搖頭,「人眼能看到的星星,還不到天空中星星數量的十分之一。連星空的全貌都看不清楚,能從星象中推算出什麼來?不信你晚上拿望遠鏡看,天空中的星星,一下子就會多出許多。回去後咱們繼續琢磨如何磨琉璃和水晶,等把更好的望遠鏡做出來,你就能看到更多的星星,甚至還能看到月亮上面的高山與大坑。」

「噢!」郭怒想了想自己用望遠鏡看到過的夜空,訕訕地點頭。

「我見過幾次聖上,他的身體狀況可能不太好!」不願被自家師弟當做神棍,張潛想了想,壓低了聲音透露,「而安樂公主和聖后的權力,全部來自聖上。如果新君登位,她們兩個立刻就變成了尋常皇親國戚,不會再有膽子和底氣胡作非為。至於太平公主,她已經習慣了聖上的包容,換了新君的話……」

正猶豫著,到底把話說到什麼分寸,才不至於把郭怒嚇壞。腳下的馬車卻忽然放慢了速度,緊跟著,車門外就響起了家丁郭敬的聲音,「少監,有皇親的車駕打著全套儀仗,從對面走過來,咱們可能需要給對方讓路。」

「那就讓!」只要別人不主動找自己的麻煩,張潛還真不在乎一些虛禮。想都沒想,就低聲吩咐。

馬車緩緩停在了路邊,張潛坐車也坐得累了,索性推門跳了出去,跟郭怒兩個一起在路邊的大樹下舒筋活血。

才剛剛擺了幾個架勢,卻看到,迎面走來的龐大隊伍中,忽然衝出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遠遠地,就衝著自己抱拳行禮,「張少監,這個真太巧了。我家主人剛才還在念叨你,沒想到轉眼間,就在路上與你遇了個正著!」

「王毛仲?」張潛楞了楞,迅速認出了來人的身份,「你家主人不是臨淄王麼?他這是要……」

「這邊說話,這邊說話,我家主人說,既然碰上了,就剛好跟你告個別。我們剛過來的地方,是灞橋驛。我家主人已經親自過去安排酒菜了,派我過來問你有沒有空跟他喝上幾杯。」王毛仲還是一幅混不吝模樣,根本不聽張潛說什麼,自顧提出自己那邊的要求。

「如此,就多謝你家主人了!張某和師弟馬上就過去。」沒想到在回長安途中能遇到李隆基,張潛意外之餘,也感到有些興奮,笑著回應了一句,隨即拉上郭怒一道,徒步走向遠處的驛站。

郭怒對李奉御的感覺一直不錯,更何況,對方如今還是六神商行的大股東之一。因此,也不推辭,興沖沖地跟著張潛結伴赴宴。

不多時,師兄弟倆進入到了驛站之內。而那臨淄王李隆基,早就命人擺好了茶水相候。見了面,不待張潛行禮,此人就大笑拉住了他的胳膊:「用昭回來了?路上又遇到什麼麻煩沒有?我就知道,區區幾伙山賊草寇,奈何不得你們兄弟倆分毫!如今一見,果然連寒毛都沒被碰歪一根!」

「有勞臨淄王記掛,張某慚愧,慚愧!」既然已經知道了對方是未來的唐明皇,張潛就不敢表現得太隨便,笑著掙脫出手臂,躬身行禮。

「別,別行禮。你現在官兒比我大,你行了禮,我都不知道該怎麼還!」李隆基嗖的一下跳出數尺遠,遙遙地以平輩之禮相還。「還不如繼續拿我當奉御李其,咱們倆都省得彆扭。」

「那如何使得,你終究是聖上的親侄兒。」張潛心裡當然巴不得跟李隆基平輩論交,但是在嘴巴上,卻依舊說得極為恭謹。

「你別拿我當臨淄王,我也不拿你當秘書少監。」李隆基笑了笑,頭搖得如同撥浪鼓,「否則,我就自稱下官。」

「也罷,就依殿下!」張潛想了想,勉為其難地答允。

李隆基卻立刻輕鬆了起來,走上前,再度拉住他的手臂,「我排行第三,應該比你年長一些,你叫我一聲李兄,或者三郎都行。我呢,就叫你用昭。否則,論公,你是從四品少監,我是從五品下別駕。論私,我這個臨淄王,還是你那商行的小股東。咱們倆肯定越論越生分!」

「也罷,就依李兄!」張潛原本因為知道了李隆基身份,而感覺到的那一點兒拘謹,盡數消散。笑了笑,果斷向李隆基拱手。

「在下郭怒,見過臨淄王!」郭怒卻不敢像自家師兄一樣托大,規規矩矩在旁邊行禮。

「你也一樣,叫我一聲三郎,或者李兄。否則,上次灌我喝酒的事情,我可不會當你不知道我身份!」李隆基把眼睛一瞪,笑著威脅。

郭怒無奈,只好也像張潛一樣,托大叫了一聲李兄,重新施禮。李隆基說不端王爺架子,就不端王爺架子。先衝著郭怒還了半禮,然後笑著請二人入座。

驛站的管事極有眼色,立刻親自捧來了熱茶。隨即,又指使著手下弟兄,把這個季節能找到的新鮮水果,一盤接一盤地送了進來。

比起張潛曾經生活過的二十一世紀,這些水果的顏色和形狀,都差得甚遠。但勝在沒有經過化肥、農藥和遠距離運輸的摧殘,因此滋味反倒更足。

張潛和李隆基年紀差不多大,郭怒比二人小一些,但也沒超過五年。因此,三人邊吃邊聊,倒也不愁找不到共同語言。很快,彼此之間就再也沒有了距離感,說話時的表情和姿態,也都越來越隨意。

「李兄這是要去哪裡公幹?光護駕的親衛,恐怕就有六七百。」郭怒好奇心重,聊著聊著,就開始詢問起了李隆基的目的地。

「唉,還不是你們師兄弟倆鬧的?」他不問還好,一問,李隆基立刻把嘴巴一扁,悻然抱怨,「前一陣子,你們兄弟倆俘虜的那批蟊賊裡頭,有好幾十人,都是潞州府兵假冒。聖上知道後大怒,把潞州刺史、別駕、府兵都督一起給撤了,叫他們回長安聽候有司訊問。李某剛好官職不大不小,就被一腳踢到潞州去做別駕,協助新任的聶刺史,一起收拾爛攤子!」

「啊?」郭怒裂開嘴巴,忽然覺得好生尷尬。

在大唐,五品以上官員外放,哪怕是升一級任用,都會被當作貶謫。而中州別駕只是正五品下,比正五品奉御,還低了半級。是以,李隆基這次調動,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不能算是走運!

然而,同樣的話語,落在張潛耳朵里,卻完全是另外的結果。只見他,笑著坐直了身體,以茶代酒,向李隆基道賀,「李兄去潞州做別駕?如此,張某倒是要恭喜李兄了。此番前去,宛若白紙作畫,剛好放手施為。」

「用昭果然生了一副九孔玲瓏心!」李隆基聞聽,頓時眉開眼笑。也端起茶盞,與張潛遙遙虛碰,「說實話,長安好是好,住久了,未免憋悶。出去走走,正合我意。」

「李兄過獎,張某隻是覺得,以李兄的本事,走到哪,哪裡都是天空地闊,不在乎潞州還是長安。」張潛笑著回應了一句,抬起頭,將盞中茶水一飲而盡。

「就借用昭吉言,李某此去,剛好隨心所欲地做個痛快!」李隆基也笑著將盞中茶水喝乾,隨即,又笑著搖頭,「只可惜,此行路途遙遠,再想喝到用昭的菊花白,可就不那麼容易了。」

「菊花白,我馬車上就有,如果李兄想喝,我這就去取來。」雖然知道李隆基此去,應該用不了多久就能調回長安,聽對方說得誠摯,張潛心中隱隱也覺得有些遺憾。想了想,笑著站起身。

「師兄,我去,我去!」郭怒見狀,趕緊主動請纓,「你和李兄都年長,理應我來跑腿兒。」

一邊說,一邊站起身,三步兩步,就衝出了驛站之外。

張潛阻攔不及,只好笑著由他去了。而李隆基,卻巴不得身邊沒有第三雙耳朵。目送郭怒的背影去遠,又找了個由頭支走了王毛仲和其他閒雜人等。隨即,將身體向前探了探,壓低了聲音快速透露:「用昭,回到長安之後,能有機會外放,就外放吧!最近,朝堂上風雲變幻,躲遠一些,免得遭受池魚之殃!」

「嗯?」張潛聽得微微一愣,旋即,心中不由自主地湧起了幾分感動。

平心而論,他跟李隆基並不算很熟。只是一起吃過幾頓小火鍋,酒醉後一起指點過幾次江山而已。但是,上回他被太平公主打壓,在別人紛紛撤資之際,李隆基卻主動派王毛仲帶著一箱子黃金來給他撐腰。這次,雙方半途相逢,李隆基又主動向他示警,提議他遠離朝堂!

「聖上身體偶然小恙,常朝已經改為五天一次!」唯恐張潛聽不懂自己的話,李隆基迅速朝周圍看了看,繼續以蚊蚋般的聲音補充,「而十天前,他又下旨奪了李嶠的同平章門下三品,讓他專心去做司天監監正。隨即,又以受賄的罪名,將禮部侍郎崔湜,趕去了襄州做刺史。緊跟著又提拔了宗楚客為左僕射,韋嗣立、紀處訥為同平章門下三品。迦葉志忠獻詩《桑韋歌》十二篇,歌頌皇后之德,聖上命人譜寫了曲子,編入樂府。今後,皇后祀先蠶則奏之!」

話雖然說得東一句,西一句,看似不著邊際,然而,每一句,所包含的信息量,卻都堪稱巨大。

李嶠是個中間派,與蕭至忠兩人關係甚好,他被剝奪同平章門下三品,等同於被趕出了決策核心。而新補上來的韋嗣立,雖然有賢能名,卻是韋後的同族。今後遇到事情會支持誰,不言而喻。

宗楚客原本韋後的親信,他兼任了左僕射之職後,實權已經在蕭至忠之上。紀處訥與宗楚客穿一條褲子,從沒反對過宗楚客的任何意見。

至此,朝堂行擁有相權的五個人,已經有三人是韋後的嫡系。蕭至忠哪怕有楊綝支持,也無法再占到上風。而那楊綝,又是出了名的好好先生,不可能豁出去一切,與蕭至忠聯手。

至於吏部侍郎崔湜遭到貶謫,明顯是在敲打太平公主。讓她趁早收斂,別逼李顯對她本人直接動手,傷了所剩無幾的兄妹之情。

最後,也是最關鍵一處。那迦葉志忠雖然是個馬屁精,政治嗅覺卻極為敏銳。此人所獻《桑韋歌》,明顯是抄襲永徽年間,唐高宗李治為了支持妻子武則天替自己掌管朝政的故技,沒有任何新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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