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盛筵(2/2)
張若虛從青年之時,就喜歡美食、美酒和美人,到老了也沒啥改變。肉來動筷,酒來舉杯,吃得不亦樂乎。而畢構,一年之內經歷了兩次貶謫,對朝廷已經有些心灰意冷,因此,也不再顧忌自身形象,大手抓肉,大口喝酒,放浪形骸。
正喝得眼花耳熟之際,管家任全忽然又匆匆跑進來匯報。左驍衛將軍牛師獎,前來登門拜訪。當即,張潛就是微微一愣,放下了酒杯,低聲追問:「牛老將軍?他來找我?你沒聽錯?他帶著幾個人,說有什麼事情沒?」
「東主,這是他的名帖。」管家任全接待的大人物多了,早就有了一定經驗。躬下身,將一份名帖在張潛面前輕輕展示,「只帶了四名侍衛,沒打任何儀仗。說有一件事情不明白,想向東主您當面請教。」
「請教?」張潛聞聽,愈發覺得滿頭霧水,皺著眉頭,小聲沉吟。
他跟左驍衛將軍牛師獎,總計只打過幾次照面兒,並且其中大部分還是在上朝之時。而私下裡,可謂毫無往來。此人今天連個招呼都不提前不打,就忽然闖到城外的莊子裡登門求教,未免來得也太唐突。
「請他進來一起喝杯酒就是,他是個琅鋣郡公牛進達的後人,全家都是純粹的武將,沒啥花花心腸。他擔任左驍衛將軍也沒多長時間,去年夏天時候應該還在安西!」畢構坐得與張潛距離近,將主僕二人的對話聽了個真切,想了想,笑著給張潛出主意。「他若是來找你麻煩的,老夫在,剛好幫你化解了誤會!」
「多謝前輩!」張潛聞聽,心中立刻有了計較。站起身,笑著說道:「那我就先去迎接一下牛將軍,二師弟,三師弟,你們倆幫我招待前輩和各位朋友!」
「是!」郭怒和任琮答應著點頭,隨即,舉著酒盞,繼續向所有人勸酒。張潛則借著三分酒意,放心大膽地走向了自家院子門口。
本以為,趕得早,不如趕得巧,那牛師獎既然來了,就一起湊個局,也算熱鬧。誰料,見了面,剛剛寒暄完畢,就聽見對方沉聲詢問:「張少監,老夫聽聞你是墨家子弟,此話可否當真?」
「不能算假吧!」張潛自打來到大唐,不知道被人問了多少回類似的問題。心中早就有了一個非常穩妥的答案。因此,一邊將牛師獎朝家中讓,一邊笑著點頭,「但是與世人所說的墨家,大不相同。在下出身於秦墨門下,而秦墨只是墨家的一個分支。自打秦國被漢取代之後,就一直避居深山,不問世事。與其他墨家傳人,更無往來!」
頓了頓,趁著牛師獎正在消化自己的解釋,他繼續說道:「前輩裡邊請,家中剛好宰了幾頭氂牛,招待朋友。正準備前往益州赴任的畢別駕也在。前輩如果不嫌在下這裡簡陋,就一起喝上幾杯。」
「畢隆擇也在?這廝,老夫還在為他擔心,他卻跑到你家喝酒吃肉!」聞聽「畢別駕」三個字,牛師獎的臉色,瞬間就開始融化。皺了皺眉,笑著數落!
「在下當初出仕,就全賴畢別駕的舉薦!」張潛立刻看出來,牛師獎與畢構交情不錯。連忙又笑著補充。
「老夫知道,所以老夫今天才趕過來找你。沒想到,隆擇也在!」牛師獎臉上的笑容,又迅速收了起來。搖了搖頭,再度沉聲補充:「張少監,既然隆擇還肯到你家喝酒吃肉,說明他一直認可你的為人。老夫今天,就托個大,有話直說了。」
「牛將軍儘管直說。」張潛楞了楞,放慢了腳步,轉身拱手,「或者,如果牛將軍願意的話,也可以先去跟畢前輩喝一杯踐行酒,待酒宴結束,咱們再去書房裡頭詳談。」
「既然畢隆擇在,這杯踐行酒,一定是要喝的。否則,下次再見到他,不知道何年何月了!」牛師獎想了想,先輕輕點頭,隨即,又快速搖頭,「但是,話,我還是在喝酒之前跟你說明白吧。否則,老夫和你兩個,心裡都不踏實!」
「晚輩請講!」張潛聞聽,立刻知道問題不會太簡單,再度客氣地拱手。
「你們秦墨,可是以縱橫術聞名?」牛師獎也停住了腳步,滿臉嚴肅地詢問。「你先想清楚,別急著回答老夫!」
「沒有!」張潛眉頭輕皺,回答得斬釘截鐵。
「你可懂得兵法?」牛師獎的臉色愈發嚴肅,繼續沉聲追問。
「不懂!」張潛回答得毫不猶豫。
「你以前領軍與人廝殺過?或者武藝驚人,可以像傳說中的曹沫那樣,在千軍萬馬之中來去自如?!」牛師獎的問題越來越離譜,也讓張潛越來越覺得事情蹊蹺。
「沒有!在下粗通拳腳,打一兩個普通人湊合,遇到四人以上,估計就連逃走的機會都找不到!」張潛沉聲作答,眉頭已經皺成了疙瘩。
正準備問一問,對方到底為何而來。正堂門口,卻已經響起了畢構憤怒的聲音:「牛守忠,叫你進來一起吃酒你不吃,站在院子裡難為晚輩做什麼?」卻是老人家見他出去迎接客人,遲遲不歸,專門前來給他撐腰。
「隆翁,老夫並非為難為他而來!」牛師獎立刻換了一副臉色,向畢構拱手施禮,「剛好你也在,就幫老夫想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老夫今天得到消息,聖上點了老夫的將,帶領左驍衛一萬精兵,去調停突騎施酋長娑葛與突騎施部落頭領阿始那忠節之間的衝突。而中書省與兵部,據說卻給老夫配了一名什麼都懂的行軍長史,姓張名潛,表字用昭!」
「什麼,這怎麼可能?」
「誰保舉的用昭?其心可誅!」
張潛畢構兩個,齊齊大驚失色。說出來的話,卻截然不同。
張潛早就聽聞,上上個月,也就是在他遭遇到截殺的差不多同一時間,突騎施新任酋長娑葛背叛大唐,在突厥的支持下奪取了碎葉城。而駐守碎葉城的大唐右威衛將軍周以悌寡不敵眾,與忠於大唐的突騎施將領阿始那忠節一道,退守播仙鎮。
這種情況下,大唐理應馬上調集西域的全部力量,將娑葛斬殺,震懾周圍宵小之徒才對,怎麼可能選擇去調停?雖然衝突的起因,是突騎施酋長娑葛與部落首領阿始那忠節之間互不服氣,可娑葛攻破的卻是大唐的城池,殺死的也是大唐的百姓,大唐君臣,得多大的心臟和臉皮,才能裝作此事跟自己無關?!
而畢構,卻對朝廷的糊塗早就見怪不怪,只管追問是誰居心叵測坑害張潛。將他這個在軍器監中製造出無數利器,多次有大功與國的文臣,送上距離長安數千里之外的戰場。
「右威衛將軍周以悌請求朝廷調集精兵平叛,扶植阿始那獻為十姓可汗,取代娑葛。金山道大總管郭元振卻以為,娑葛與阿始那獻為一丘之貉,沒任何分別。只要娑葛歸還碎葉,大唐就沒必要勞師遠征。雙方爭執不休,聖上將奏摺交給了幾位宰相商議,結果,幾位宰相得出的決定就是,先派老夫帶領一萬精銳前去威懾調停,給突騎施酋長娑葛幡然悔悟的機會,如若不成,再發兵征討!」快速看了張潛一眼,牛師獎先回答了他的詢問。
隨即,又將目光轉向畢構,鄭重拱手:「隆擇,老夫今天知道消息之後,前來找張少監,已經與規矩不合。你莫要讓老夫錯上加錯!以你的人脈,想打聽到是誰舉薦了他,也輕而易舉!」
說罷,再度將目光轉回了張潛這邊,冷著臉補充:「你若是自己託了人,急著去沙場建功立業,老夫也不攔著你。只是戰場上刀槍無眼,即便是行軍長史,也未必永遠能躲在別人身後。老夫更不可能,因為是跟隆翁又舊,就專門分神保護你的周全!」
「張某沒有托人!」張潛心中又是吃驚,又是惱怒,鐵青著臉否認。「張某最近一直忙著在秘書監做《小學字典》……」
「如果你沒托人舉薦過你,就好好想一想,這種好事,為何會突然落在你身上。如果想不明白,老夫勸你,趁著聖旨沒下來,趕緊想辦法抽身!」牛師獎也不聽他解釋,繼續沉聲補充,「老夫這邊,不缺一個從沒上過戰場的人,來做行軍長史。而你原本前程遠大,也沒必要,去冒這種險!」
「給聖上上表,請假!」畢構想都不想,果斷替張潛做主,「你在軍器監,對大唐將士的助益,比去做這個狗屁行軍長史高出十倍!無論是誰,這個節骨眼上舉薦你,絕對都沒安好心!」
「聖旨到——,請通報張少監,讓他出來迎接欽差,入內宣旨!」話音剛落,一個怪異的聲音,已經在大門外響起。不算太尖利,卻刺激得所有人頭皮發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