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高粱紅了(2/2)
「什麼,這口大瓮是墨石燒成的。你真的弄出來了?」郭怒也顧不上再打擊他,一個箭步竄上前,雙手托住了瓮底兒。
「看可以,不准拿走。你以後想用,必須得花錢來買,咱們親兄弟,明算帳!」王元寶膽子暴漲,繼續高聲強調。
「親兄弟明算帳!親兄弟明算帳!」郭怒答應得毫不猶豫。
不多時,任琮和王毛伯,也從臨近的作坊聞訊趕來。大夥圍著黑乎乎的大瓮,都嘖嘖稱奇。
墨石耐熱性好,大夥都一清二楚。然而,如何將黏土和墨石粉混在一起,燒成能用的丹鼎(坩堝),大夥卻全都沒摸到半點兒頭緒。這兩種完全不同的材質,加水混在一起之後,要麼黏度太差無法捏合,要麼燒制時開裂變形,幾乎沒有順利出爐的可能。
「火候,燒窯的時候,要控制好火候。先用柴碳烘,烘乾,然後再小火燜燒。最後再加大火力,用焦炭。」趁著張潛也在,漸漸從激動中平靜下來的王元寶,開始得意洋洋地介紹經驗,「另外,就是配方,除了黏土,墨石,我還加了……」
「行了,你回去之後寫出來給我,包括配方和流程。但是,不要再告訴任何人。」張潛輕輕拍了他一下,笑著打斷,「今後其他作坊用到石墨坩堝,全從你的琉璃作坊買。每賣掉一隻,扣掉本金之後,你提半成做專利。」
「哎,哎!」王元寶喜出望外,連連點頭。待聽到自己有半成專利之時,又趕緊拼命搖頭,「少監,不敢,少監,我真的不敢。配方最初是您提出來的,我,我做的全是力氣活。我已經拿得夠多了……」
「我只是說了個大致方向,具體配方,還是你摸索出來的!」張潛笑了笑,再度打斷,「要你拿,你就拿著。別為了跟我客氣,子路受牛,你沒聽說過麼?」
王元寶雖然是商人出身,卻博聞強記。立刻明白了,張潛想要讓發明者享受專利之事成為定例。咧了下嘴,用力點頭,「那,那我就不跟少監客氣了。我,我家裡孩子多,得給他們存錢娶媳婦。」
「行了,別撿了便宜還賣乖了!」郭怒笑著抬起手,狠狠拍了王元寶一巴掌。卻不料,王元寶被嚇得手一松,石墨坩堝失去控制,直接掉在了地上。
「叮,噹噹當——」伴著一連串的脆響聲,石墨坩堝在地上跳動震顫。登時,讓郭怒和王元寶兩個追悔莫及,額頭上瞬間就冒出了冷汗。
幸運的是,一直到手疾眼快的王毛伯將坩堝重新拎起來,坩堝表面,依舊沒出現任何裂紋。當即,又令王元寶喜不自勝,擦著冷汗,低聲叫嚷:「娘咧,嚇死我了。好在沒摔碎,否則,我根本不知道,幾時能夠燒出第二個來!」
「啊——」眾人楞了楞,這才明白,王元寶的成功,完全屬於瞎貓碰到了死耗子。忍不住紛紛搖頭而笑。
琢磨過新產品的人都知道,只要記住了配方和製造流程,有第一次碰巧成功,就一定會有第二次。以此類推,就會有第三,第四,乃至第無數次。所以,大夥絲毫不擔心,王元寶造不出第二隻石墨坩堝來,並且都願意給他足夠的時間和各種力所能及地支持。
連日來盤旋在張潛頭頂那朵無形的黑雲,也隨著大夥的笑聲迅速消散。
他知道自己沒能力去救李顯的命,也沒能力,阻止李顯在死亡的威脅下所做出的那些謀劃。
他知道,李顯不是聖人。而無論是誰,像李顯那樣,經歷過親生母親的陷害和親生兒子的背叛,品嘗過做傀儡的感覺和隨時被廢黜的恐慌,想必也不會輕易再相信任何人,除了曾經跟他同生共死過的韋後!
他知道,自己不是天命之子,無法虎軀一震,讓天下英雄納頭便拜。他知道,自己也非宰相之材,無法隨手寫出一篇文章,就讓大唐當做國策。
但是,他卻已經看到了,因為自己的出現,大唐在一點一滴地改變。身邊這些人的命運,也將與另一個時空歷史上的他們,大不相同!
人力有時而窮。能讓自己周圍這些人的命運變得越來越好,已經讓張潛感到滿足。至於大唐,水車已經沿著渭河南岸鋪下去了,大唐還會是原來的大唐嗎?
「師兄,我今天來找你,也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看出張潛心情好,郭怒趕緊湊上前,笑著獻寶。
「什麼好消息,你買大宅子了?」張潛看了郭怒一眼,笑著打趣。
白馬宗的賠償已經到位,按照他最初的設想,師兄弟三個瓜分了賠款的一半兒。每個人,都算發了一筆橫財。因此,每個人手頭上的現款,在長安城稍稍遠離大明宮的位置,買一處宅院都綽綽有餘。
「不是,我家裡有好幾處宅子空著呢,不缺住。而師兄你住的那個金城坊,最近沒有人將宅子出手!」郭怒笑了笑,頭搖得如同撥浪鼓,「師兄的莊子上,最近收了許多玫瑰花。我按照師兄教導的辦法,提煉出了第一批玫瑰精油。果然香得狠,不信,師兄你聞。」
說著話,他用力將自己的衣袖,在半空中抖動。剎那間,一股臭鹹魚味道夾雜著玫瑰花香,鑽進了所有人的鼻孔。大夥立刻被熏得屏住呼吸,掉頭而去。唯獨張潛,跟他相處久了,已經適應了這種「化學攻擊」。用手揉了揉鼻子,笑著點頭,「提煉出來了?產量如何?」
「非常低!」郭怒臉上的興奮,立刻消失不見。耷拉下腦袋,小聲匯報,「兩千多斤玫瑰花,只提煉出了幾錢精油。沒比菊花精油多多少。我已經命人去收第二批花了,師兄如果哪天有空,不妨親自去看看,我懷疑流程還能有改進的地方。」
「行,那就今天收了工,去莊子上安歇。明年剛好輪到我休沐!」自打搬到了李顯賜給的宅院居住後,張潛去城外的六神花露作坊的時間,就越來越少了。今天聽郭怒提起玫瑰精油,立刻有些手癢,因此,欣然點頭。
六神花露,是他與郭怒、任琮兩個合作的最初紐帶。也是迄今為止,六神商行最大的財源。雖然隨著鏡子的推出,制鏡作坊的吸金程度,已經隱隱有了後來居上之勢。但水銀鏡子的風靡程度,終究還是比不上六神花露。並且鏡子的花樣,只在於大小和形狀,而花露,卻可以細分為不同顏色,香型和包裝系列。
人一忙起來,時間就過得飛快。好像才將河邊的幾個作坊,輪流走了一圈兒。太陽就已經西墜。張潛見今天難得人齊,索性把王元寶、王毛伯也叫上,與郭怒、任琮一道,乘車的乘車,騎馬的騎馬,直奔渭南縣的莊子而去。
從未央宮到渭南縣,不需要進長安城。因此,路上極為通暢。前後不過一刻鐘左右,眾人的車馬就下了官道。隨即,周圍的景色,立刻就是一變。
數百畝早熟的高粱,如高高舉起的火炬般,聳立在晚霞之下。微風過處,高粱輕輕點頭,紅色的「火焰」立刻如水波般流淌。
一道清澈的小溪,貼著火焰的世界奔流,河水裡倒映出令人心醉的熏紅。馬車穿過小橋,緩緩駛入高粱田之間的小路,就像直接駛到了晚霞之上。
「大師兄,大師兄,你說過,這高粱能用來釀酒,對吧?」任琮的話,很煞風景地在車窗外響起,期盼的味道不加掩飾。
「能!」張潛毫不猶豫地從車窗里探出身體,衝著他輕輕點頭。「你回頭去請幾個釀黃酒的師父來,咱們過幾天收了高粱,立刻試著釀酒!後半段工序應該跟咱們以前提煉酒精差不多,前半段,咱們一起摸索!」
「好勒!」白天看著王元寶和郭怒倆輪流表功,自己卻拿不出啥東西來,任琮正覺得心中遺憾。此刻聽大師兄要帶著自己一起琢磨做高粱釀酒,立刻眉開眼笑。
話音剛落,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雷聲。緊跟著,一片烏雲,貼著剛剛收過沒多久的麥田,快速向大夥這邊壓了過來。烏雲之前,數名陌生的騎手,策馬狂奔。每個人都是披髮左衽,滿臉桀驁不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