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百思不解(2/2)
「郭良,你負責……」
張潛抓起剩下幾支令箭,一支支傳了下去。不管是不是在做無用功,只管讓麾下將士都有事情可干,以免人心惶惶。
這一戰,不論來得是否突然,他都必須先打贏了再說。否則,非但先前在碎葉城的心血,全都會毀於一旦。他自己對未來的許多安排,也必然會受到毀滅性破壞。
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只要李顯一死,很多勢力,都會瞬間失去約束。他如果到那時還沒有足夠的實力自保,對未來的所有期待,都註定會變成夢幻泡影。
「報,鎮守使,黃姓突騎施伯克蘇祿逃回來了,在門外請求覲見您,匯報敵情!」正堂門外,忽然傳來了一聲大喊。緊跟著,旅率任通就滿頭大汗地出現在了大夥面前。
「讓他進來!」張潛眉頭一皺,沉聲吩咐。其餘還沒退下去的將校,則全都將頭轉向門口兒,手按刀柄,目光中充滿了警惕。
黃姓小伯克蘇祿,原本是娑葛的一名親信。去年冬天,奉娑葛之命,去封堵勃達嶺山口,阻擋牛師獎的追擊,所以沒有跟碎葉軍交手。張潛雪夜奇襲葉支城,砍了娑葛首級之後,此人果斷選擇跟著黃姓突騎施部的長老們一起投降,並向碎葉軍「和平」移交了勃達嶺山口附近的頓多城,因此,被赦免了全部罪行,非但保住了家產和性命,還保住了麾下近千名部曲。
張潛麾下人手不足,所以對於阿史不來堡,這種邊境附近的堡寨,沒有派兵馬進駐,仍舊交給黑姓突騎施別部掌控,但是,為了避免黑姓突騎施吐屯伊里奇趁機做大,他特地又將蘇祿麾下的部曲和部眾,一併安排在了阿史不來堡附近的高山牧場休養。
今日,石國兵馬入侵,居住在堡寨里的黑姓突騎施吐屯伊里奇兵敗被擒,沒有堡寨為依仗的小伯克蘇祿,卻全須全尾地逃回了碎葉城,真的很難不讓人懷疑,此人跟石國那邊,會不會暗通款曲?!
「報,末將黃蘇祿,覲見大帥!」那突騎施小伯克蘇祿,也知道自己身份尷尬。竟然主動交出了兵器,跟在張潛的親兵身後報門而入。隨即,高舉著雙手,向前小跑了幾步,「噗通」一聲跪在帥案前,放聲大哭,「大帥,末將辜負了您的厚恩,全軍覆沒。末將特地前來領死來了,還請大帥砍了末將的腦袋,以振軍威!嗚嗚,嗚嗚嗚,嗚嗚……」
「全軍覆沒?」張潛雙手扶著桌案,身體前傾,兩隻眼睛瞪得又大又圓。剎那間,仿佛又穿越回了二十一世紀,正坐在舞台下看一名三流演員,做蹩腳的表演。
然而,鼻孔里傳來的血腥氣,卻清楚地告訴他,蘇祿不是在表演。對方破碎的鎧甲和正在滴血的傷口,也清楚地告訴他,此人的確是經歷一番血戰,才勉強逃出了生天。
「末將無能,上了,上了石國人的當,被他們團團包圍。虧得身邊弟兄們死戰,才,才殺出一條血路。末將,末將本該自殺謝罪,但是怕自己死了,沒人來向大帥匯報軍情,所以才厚著臉皮逃回了碎葉城!」小伯克蘇祿的哭訴聲,繼續從腳下傳來,每一句,都透著如假包換的委屈。
「來人,扶他起來,站著說話。」張潛定了定神,將荒誕的想法趕出腦海,然後沉聲吩咐。
還留在正堂的幾名校尉,上前扶住蘇祿的胳膊,將其用力攙起。同時,用目光快速檢查此人身上的傷口是否為真。以免此人施展苦肉計,來誘騙大夥上當。
而那小伯克蘇祿,卻一邊掙扎,一邊繼續哭訴:「大帥,末將死不足惜。還請大帥發兵,救我族人一救。他們自從歸順大帥之後,可是一心一意做唐人,從沒再想過再追隨別的可汗啊!」
『那是因為大帥收稅收得低,還教你們剪羊毛,打毛線換錢花!』任開、郭成等將校心中嘀咕,手上卻加大氣力,硬將小伯克蘇祿給架了起來。
「我記得你麾下有七八百弟兄吧,如果將牧民也加上,應該不少於三千之眾。」張潛揮了揮手,示意大夥將蘇祿放開。然後,柔聲詢問,「怎麼一戰就丟光了?伊里奇呢,你可有他的消息?」
「是,是伊里奇那蠢貨,先上了石國人的當,才拖累著屬下,也落入了石國兵馬埋伏!」小伯克蘇祿抬手擦了一把眼淚,哽咽著解釋,「他貪財,無論過往商隊有多少人,只要給錢,就讓對方進阿史不來堡過夜,結果,莫賀咄吐屯的弟弟奕胡,就將兩百餘名武士扮成了商隊的護衛,混進了阿史不來堡。然後在夜裡忽然發難,裡應外合,直接將伊里奇給生擒活捉……」
也難怪娑葛生前欣賞此人,這廝口才的確相當了得。一邊說,一邊哭,很快就將戰事的經過,匯報了個清清楚楚。順帶著,將戰敗的責任全都推給了黑姓突騎施吐屯伊里奇。
原來,那石國軍隊在其王弟的奕胡指揮下,先派遣死士扮做商販隨從,混進了阿史不來堡。然後又兵臨城下,殺了黑姓突騎施一個措手不及。
黑姓突騎施別部的吐屯伊里奇貪生怕死,被石國軍隊俘虜之後,便投降了石國。並且一邊派遣心腹,向蘇祿求援,一邊偷偷地指明了蘇祿所部休息地的位置。結果,蘇祿念在同族的份上,星夜前去救援,卻一頭扎入了石國布置下的陷阱。緊跟著,休息地也遭到攻擊,狼煙滾滾。
蘇祿帶領麾下武士拼命廝殺,卻發現休息地方向冒起了濃煙。頓時,軍心大亂。虧了他武藝過得去,身邊又有一批武士身經百戰,才捨命殺出了重圍,前來碎葉通報敵情。
「該死!伊里奇這廝,投降也就投降了,居然還要陷害同族!」任開聽得義憤填膺,皺著眉頭低聲唾罵。「他就不怕,那些無辜枉死的突騎施人,半夜一起去找他算帳。」
「這廝如此貪財,也活該有此一劫。只可惜了蘇祿麾下那些兒郎!」任成滿臉同情,低聲在旁觀議論。
校尉任五,卻比二人都稱職一些。拋開那些江湖義氣,拉住蘇祿的胳膊,沉聲追問:「既然你曾經陷入了石國兵馬的包圍,應該知道,石國這次出動了多少兵馬,領軍的主將是誰?」
「石國出動了八千,不對,一萬,不對,頂多一萬五千兵馬。」蘇祿偷偷向張潛看了一眼,確定對方沒有趁機除掉自己的意思,才高聲回應,「頂多一萬五千,不可能再多。領軍的是石國莫賀咄吐屯的弟弟亦胡。」
「一萬五千?」在場所有人,包括張潛,都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質問的話脫口而出,「你看清楚了,石國只有一萬五千兵馬?」
「不是包圍你的兵馬只有一萬五千,其餘兵馬沒有在附近吧?」
「蘇祿,你莫非也學那伊里奇,投降石國,然後誘騙大帥上當?」
「蘇祿,如果你居心不良……」
……
「我可以發誓,對天發誓!」小伯克蘇祿大急,豎著手掌,高聲賭咒,「我如果有半句假話,就讓我長生天降雷劈死我!白狼神詛咒我,蛆蟲啃噬我的屍骨,讓我死後也回歸不了長生天的懷抱!」
「你不用發誓!」張潛眉頭緊鎖,低聲喝止,「你只要告訴我,石國的兵馬,戰鬥力如何,還有敵軍主將的情況就行了。不需故意貶低,也不需要誇大。」
「石國的兵馬,戰鬥力遠不如突騎施武士。如果不是因為落入了重圍,又被他們抄了老營,導致軍心大亂,我未必不能帶著弟兄們殺出來!」蘇祿感激地向張潛拱了拱手,高聲回應。
隨即,猶豫了一下,繼續高聲匯報,「至於兵馬數量,我剛才怕誤導大帥,所以故意說多了一些。應該連八千都不到。當時包圍我的,只有四五千人。我是怕他們還有別得隊伍,所以才翻著倍說。那奕胡是莫賀咄吐屯的弟弟,受他父親生前的命令,駐紮在怛羅斯。他如果有兩萬以上兵馬,去年他父親死的時候,肯定就立刻起兵跟莫賀咄爭奪王位了,不可能甘心屈居於莫賀咄之下!」
「不到兩萬兵馬,就想吞下碎葉?那奕胡莫非得了失心瘋?」
「大帥,小心有詐!」
「蘇祿,你是聽誰說,奕胡跟莫賀咄兩人不和的。沒有莫賀咄的支持,難道他敢擅自挑起兩國之間的戰火?」
……
在場將校,又一次紛紛開口。誰也無法相信,有人膽子能大到如此地步。只憑著一萬多兵馬,就來捋大唐的虎鬚。
只有張潛,忽然間心底一片透亮。
作為曾經的一個文科生,他歷史學得再差,也不會對這個「怛羅斯」這個地名毫無耳聞。特別是這個地名,與昭武九姓的石國聯繫在一處。
在另一個時空的安史之亂前夕,便是石國以下犯上,主動挑起了戰火,然後被安西四鎮節度使高仙芝出兵打了個滿地找牙。隨即,石國王子俱車鼻施就「及時」引來了大食兵馬,讓上萬安西將士,飲恨怛羅斯城下。
這個時空,又是如此!只不過將王子換成了王弟,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