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雷霆 (上)(2/2)
張潛知道讀書人心氣高,所以也不擺什麼鎮守使架子,主動從帥案之後迎下來,跟大夥以平輩之禮相見。剎那間,「用昭兄!綱經兄!伯高兄!」等文縐縐的稱呼,在中軍帳內,響成了一片。對於位於大唐最西之地,連識字人都沒幾個的阿史不來堡而言,也是千載難得的風景!
這些讀書人肯放棄在長安投貼問卷,平步青雲的夢想,不辭辛勞來碎葉放手一搏,當然無一不是心智堅韌之輩。而能被賀知章和張若虛兩人看上眼的,品行肯定不會有什麼問題。所以,他們的到來,立刻緩解了碎葉城無文官可用的局面。並且讓張潛的幕府,也瞬間變得充實起來,不再是遇到任何問題,都只有他和駱懷祖兩個商量。
趁著還沒殺出大唐境外,張潛在給大夥接風洗塵之後,趕緊調整部署。第一道命令,先給了自己最熟悉的王元寶,讓此人趕赴新姑墨城,接替王翰擔任縣令,主持修城和修建作坊。至於在修城和修建作坊之餘,王元寶再替六神商行干一些私活,自然也不會有人過問。
隨即,張潛立刻下了第二道將令,將調王翰返回碎葉城坐鎮。以免自己不在期間,周圍的突騎施貴族們,又生出什麼歪心思,抄了自己的老巢。
第三道命令,則給了王毛伯。調此人到碎葉鎮守使府,出任司士參軍,掌管碎葉城內外所有軍械製造和土木工程,並且監管所有私人作坊,以免其出現工藝外泄,技術失竊,不經准許出售國之重器等問題。(註:司士參軍,唐朝地方官,職責對應朝廷的工部。)
第三道命令,給了牧南風,趕鴨子上架,讓此人去凍城做縣令。主持當地屯田墾荒,稅務收繳、司法審案等工作。並且負責教化凍城周圍的各族百姓,讓他們能夠儘快學唐言,穿唐衣,遵從大唐律法,進而落下籍貫,成為一個真正的唐人。
第四道命令……
第五道命令……
雖然大部分剛剛前去赴任的官員,短時間內,都熟悉不了自己的崗位。所有工作,暫時還是得由鎮守使幕府來遙控指揮。但是,至少碎葉鎮的官府架子,總算勉強搭建起來了,不再徒有其名。
張潛也沒那麼多時間,等待大夥熟悉各自的崗位,甚至,沒有時間等待大夥都抵達任上。跟奕胡約定的接受賠款日期剛過,確認對方的確沒有送一文錢到阿史不來堡。他立刻命人用漢語和粟特語,寫出了宣戰檄文,交給斥候張貼於各地。隨即,親自帶領大軍,浩浩蕩蕩地翻過了千泉山,直撲位於石國和大唐邊境上的俱蘭城。
沿途勢如破竹,位於邊境上的各粟特部落和地方豪強,早就從被放回來的俘虜嘴裡,得知了地雷的可怕和奕胡拋棄大部分將士只顧自己活命的醜聞,畏懼之餘,心中對特勤奕胡非常鄙夷,無論如何,都不願意再帶著族中子弟,替此人賣命。有些聰明者,甚至主動給唐軍提供糧食和牛羊,只求唐軍做到冤有頭,債有主,不要順手進攻自己的聚居地和堡寨。
張潛原本也沒打算禍害石國普通百姓,因此,對於地方豪強和部落送來牛羊物資,一律笑納。然後讓張旭親筆書寫了一大堆「恭迎王師」條幅,交給前來犒軍的各部各族長老,讓他們拿回去後,只要繡在旗子上,然後將旗幟掛於堡寨或者聚居地的高處,唐軍就保證秋毫無犯。
昭武九姓二十多年前還是大唐的子民,石國上一任國主,也得到過大唐的都督封號。因此,這些地方豪強和部落長老,絲毫不覺得掛起「恭迎王師」四個字,有什麼委屈。留下禮物之後,千恩萬謝地告退而去。
地方豪強和部落酋長,可以恭迎王師。俱蘭城的城主破豁,卻沒這個資格。他是奕胡的鐵桿心腹,父母和妻兒,都住在怛羅斯。如果膽敢不戰而降,奕胡也許沒辦法擊敗張潛,卻絕對有辦法子趕在丟棄怛羅斯逃走之前,滅了他的全族。所以,他只能下令緊閉城門,死戰到底。
早有唐軍的斥候,將破豁的反應,接力報告給了張潛。後者聞聽,也不覺得意外,揮師直抵俱蘭城下。先讓弟兄們休息了半個時辰,恢復體力。隨即,就按照跟周健良、駱懷祖、衛道等人預先商定的策略,擺開大軍,對俱蘭城圍三闕一。
城內的石國將士中,有三成是被唐軍釋放回來的。見到這種架勢,立刻就想棄城逃走。然而,那破豁卻帶領親兵,大開殺戒。將帶頭叫囂著要棄城的將士,接連斬殺了二十幾個,嚇得其餘所有人都噤若寒蟬,才勉強穩定住了軍心,不至於未戰先潰。
就在破豁使出全身解數穩定軍心的時候,大唐健兒在城外已經做好了攻城準備。隨著張潛一聲令下,教導團弟兄推著二十一部簡易投石車,四十部火龍車,緩緩向俱蘭城東門靠近。周去疾所帶領的三百朔方軍弟兄和史金所帶領的三百碎葉軍老兵,奉命手持兵器,徒步在教導團兩翼擔任護衛。其餘五千多弟兄和剛剛趕過來的千餘突騎施武士,則全都下了馬,手拉著坐騎觀戰,很顯然,大夥根本沒把守軍那點兒可憐的戰鬥力放在眼裡。
破豁自覺受到了羞辱,咆哮著下令放箭。一時間,白羽鋪天蓋地,射向城外的唐軍教導團,看上去倒也聲勢浩大。只可惜,唐軍教導團早就做過針對性訓練,隨著駱懷祖一聲令下,走在前排的弟兄們,將火龍車的車廂板迅速張開,如同一隻只巨大的翅膀般,擋在了所有人面前,將大部分羽箭,都隔在了安全距離之外。
終究占著居高臨下的便宜,零星也有羽箭射進了火龍車的車廂板之後。然而,隔著上百步的距離,羽箭根本奈何不了唐軍頭上的鑌鐵盔帽和身上的鑌鐵背心,只是徒勞地濺起了一陣刺耳的叮噹。
駱懷祖身穿耀星鎧,頭戴麒麟盔,徒步走在教導團的正中央。目測大夥已經距離城門不到八十步,果斷舉起手中量天尺,「全體都有,止步!」
「止步!止步!止步!」左右的親兵扯開嗓子重複,轉眼間,就將他的命令傳遍了三百名弟兄的耳朵。
四十輛火龍車穩穩停住,緊跟著,車廂板通過機關彼此相扣,由一隻只單獨的翅膀,變成了一道泛著寒光的鐵牆。
「火龍車原地警戒!朔方團和碎葉營第七團隨時準備迎擊敵軍!教導團,與火龍車間隔十步,將投石車排開,根據竹筐上的標記,挖土添加配重。」駱懷祖環顧四周,志得意滿。隨即,一連串命令從他行雲流水般發出。
教導團的弟兄們,答應著將投石車推到了火龍車後十步遠的位置。先固定好車身,放鬆搖臂,放下配重用的竹筐。緊跟著,便按照在新訓營掌握的必修科目,有條不紊地挖土,過秤,按照竹筐上的標記,給投石車裝填不同數量的配重物。
不多時,配重物裝填完畢,駱懷祖再度向敵軍瞭望,發現對方依舊在徒勞地施放羽箭,沒有半點兒出擊的跡象,撇了撇嘴,冷笑著吩咐,「拉起配重,上扳機,裝填火藥彈!」
「是!」四周圍,回應聲整齊劃一。教導團的弟兄們,熟練地轉動搖櫓,通過繩索和滑輪,將投石車的投臂拉下來,將配重筐升上半空。隨即,裝填火藥彈,點燃艾絨,等待駱懷祖的進一步指示。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雖然都很緊張,動作卻毫無停滯。
朔方軍校尉周去疾看得心中納罕,忍不住向教導團靠近了幾步,朝著距離自己最近的一名伙長詢問,「這位兄弟,你是哪年當的兵?用投石車多久了,看上去好生嫻熟?周某從去年就春天操作此物,論速度,都未必能達到你和你麾下弟兄的一半兒!」
「回校尉的話,在下是去年十二月當的兵。」被他問到的那名伙長,正是逯得川。後者明白他沒有惡意,拱了下手,老老實實地回應,「這次,這次是第二次在戰場上用投石車。不過,在下先前在新訓營里,做過好幾百次訓練!」
「幾百次?」周去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質疑的話脫口而出。
據他所知,朔方軍乃是大唐一等一的強軍,平素也只能做到三日一次操練。而眼前這個小小的伙長,加入碎葉軍的時間不過五個多月,卻操作了幾百次投石車。其所所受的訓練頻率和強度,豈不是朔方軍的數倍?
而操練士卒,可不能光要求士卒肯吃苦。為將者如果不能給士卒提供足夠的食物或者肉食,高強度訓練,只會把弟兄們練成廢人,絕不會收穫一支精兵。
正琢磨著,該如何詢問,才既不失禮貌,又能解決自己心中的困惑,耳畔卻又傳來一聲斷喝,「一旅一隊,七車齊射。預備」
沒有人再顧得上理睬他,逯得川和教導團一旅一隊的弟兄們,全都站在投石車後,豎起耳朵,等待將令的到來。
「放!」駱懷祖揮動量天秤,志得意滿。
七枚足足有四斤重的火藥彈騰空而起,拖著紅色的火星和青煙,砸向九十步外的敵樓城牆,速度一點兒都不快,留下得煙霧軌跡在半空中清晰無比。
「轟隆!」一聲巨響在敵樓中爆發,震得地動山搖。
「轟隆!轟隆!轟隆!」……,另外六聲爆炸,緊跟著在城門下方,城牆上和城內響起,宛若晴空霹靂。
再看那俱蘭城,濃煙滾滾,碎木和土塊橫飛,將士抱著腦袋四下逃竄,城門上的敵樓搖搖欲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