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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劍與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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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說……」王德寶見此,愈發擔心他的將來。又追了兩步,婆婆媽媽地補充,「咱們都得為自己活著,不能光想著報仇。更不能動不動,就想著自己爛命一條,拼掉拉倒。在兄弟們眼裡,你的命金貴著呢,犯不著跟不相干的人去硬碰硬。」

「囉嗦!」楊成梁翻了翻白眼,放好臉盆和牙缸,開始坐下來收拾角弓。

王德寶接連碰了兩個軟釘子,也沒有了繼續說話的興趣。訕訕地放好了臉盆和牙缸,也開始保養自己的橫刀。

西域氣候過於乾燥,而角弓和橫刀,眼下都不是碎葉城所能自產。如果保養不良,出現了問題,大夥就要空著手跟敵軍作戰。所以,幾個呼吸之後,路廣廈和逯得川等人,也加入了進來,大夥各自坐在床頭,借著陽光收拾隨身兵器,一個個,態度要多認真有多認真。

屋子裡的氣氛,立刻變得壓抑的起來。不是因為離別在即,而是因為對未來的忐忑不安。畢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像楊成梁那樣,拿自己的性命不當回事。大夥從絕境中獲救還不到半年,還沒過夠眼前這種吃飯管飽,睡覺有床榻被褥的安穩日子。此外,大夥心裡,其實跟王德寶一樣,希望能夠儘快攢下一筆錢,娶妻,生子,延續香火。

「這是怎麼了?本伙長才一早晨不在,你們怎麼一個個都像被雹子砸了般?!」伙長張思安,忽然風風火火地闖入,楞了楞,笑著詢問。

沒人能夠回答他的問題。考核成績名次排在前一百位者去給張鎮守使當親兵,乃是道聽途說,能不能當真還是兩回事。而有誰會恰好倒霉,落到了任丙手下,更是遠在半個月之後的事情。為了還沒發生,只是與一些可能發生的事情,而心情沉悶,大夥說出來,肯定會被張伙長笑話杞人憂天。

「噢,明白了,你們捨不得本伙長了!」張思安年齡比眾人大,心臟也大,遲遲沒得到回應,立刻笑著猜測。「不怕,不怕,過來領身份牌,大夥的去向都定了。咱們這些人……」

快速看了王德寶一眼,他有些歉意地降低了聲音,「咱們這些人,暫時還是在一起,除了胖子。」

「我就知道!」雖然心裡早有準備,王德寶依舊覺得酸溜溜的很不是滋味。嘆了口氣,悻然說道。

「不過,你的去處也不差!」張思安又看了王德寶一眼,小聲安慰。隨即,將手伸進木箱裡,快速抓起三枚帶著細繩的銅牌,「看好了,身份牌,上面是大夥所在隊伍的番號,自己本人的編號和名姓。不要丟,將來如果換了地方,或者升官了,還要交上去,以舊換新。」

說罷,先抓了一塊銅牌,掛在了自己脖子上。然後朝第二塊銅牌上看了一眼,低聲喊道,「逯得川,從今日起,轉為戰兵。進教導團一旅一隊,做第二伙的伙長。」

「啥,教導團?教導團是什麼地方?」原本還以為自己去做親兵,逯得川大吃一驚,一把搶過刻有自己的名字和編號的銅牌,高聲追問。

「新地方,具體我也不清楚。我也是今天早晨被叫去任校尉那邊,接受例行訓話時,才知道的消息!」張三笑了笑,有些尷尬地搖頭,「反正不是什麼壞地方,我聽任校尉說,這回考核,名次排在三百之前的人,都要進教導團。團長是鎮守使親自兼任,副團長是鎮守使的師叔!」

「噢」歡呼聲立刻響徹宿舍,震得房梁簌簌土落。在場眾人,除了王德寶和楊成梁兩個之外,其餘都興奮得手舞足蹈。

杞人憂天,剛才大夥果然是杞人憂天了。鎮守使那麼英明,怎麼可能讓大夥再去任丙手底下受氣。大夥要去教導團,不是親衛團。雖然不知道教導團具體是幹什麼的,可就憑鎮守使親自擔任團長這一條,大夥將來的前途肯定不會太差。

「楊成梁,你進教導團一旅一隊,做第三伙的伙長!」

「路廣廈,你也是一旅一隊,算了,我不囉嗦了。大夥都是一旅一隊,你進第一夥當兵。其他人,也都先從普通一兵坐起,要麼是跟著我,要麼跟著逯得川和楊樹,楊成梁。」

「車平,你是第二伙,接著身份牌,別丟了!」

「唐塔,你第三伙……」

快速將身份牌給大夥一一發下去,隨即,又笑著交代了幾句入營時間和假期注意事項。伙長張思安,像個老大哥般,將目光轉向了已經窘迫得想要奪門而逃的王德寶,「胖子,咱們這些人里,你最有福。雖然沒進教導團,但是你記得有一次上頭髮下紙筆,讓大夥凡是會寫字算帳的,都去算那紙上的帳麼?」

「當然記得!」王德寶紅著臉,輕輕撓頭,「跟你們在一起這麼久,我就露了那一回臉。」

「你那次,臉可是露對了!」張思安從木箱中,掏出最後一枚身份牌,笑著按進了王德寶手裡,「上頭有人記住了你的名字。這不,別人要麼進教導團,要麼去細柳營,唯獨你,因為擅長算帳,分配去中軍參謀部,做軍屯處的錄事。輔佐屯田參軍打理碎葉城周圍的所有軍田!今後,弟兄們名下的田地上,能收多少糧食,全都看你了!」

「什麼?張伙長,我一直老實聽話,你可別糊弄我?」王德寶大驚失色,揮舞著手臂高聲抗議。

碎葉軍的戰兵按天算餉按月發,待遇之厚,遠超縣衙各房主事。所以甭管這四個月的訓練有多辛苦,他都咬著牙堅持了下來。本以為至少都能當個戰兵,拿到每月三吊錢的高額軍餉,誰料到,現在卻有人告訴他,非但前途遠大的教導團沒他的份,尋常戰兵他也做不得了,讓他如何能夠心甘?

「身份牌在這裡呢,你自己比較。戰兵無論在哪個營,都是一把劍和一隻盾,而你,卻是一張車犁和一架水車!」伙長張思安躲了躲,快速將自己的身份牌也摘了下來,扔到了王德寶懷裡。

王德寶伸手撈起身份牌,與自己的兩廂對照。果然,發現自己的身份牌,與張思安的大相逕庭。扭頭再去看逯得川、楊成梁等人的身份牌,卻全都跟張思安的一抹一眼。只是張思安、逯得川、楊成梁三個,身份牌背面,還多了「從九下」三個漢字,而路廣廈、馬承、車平、唐塔、唐蓋澤、包戈等人卻沒有。

「你先別著急,我問過了,你做錄事,也算戰兵,並且還略高半級,軍餉和軍田都等同於伙長。」就在他絕望得幾乎要哭起來之際,張思安的聲音再度響起,令人如飲甘露,「不信你看,你的身份牌背後,也有從九下三個字,意思是你報導之後,級別就是從九品下,還外加陪戎副尉的武散職。」

「真的?」王德寶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含著淚,將身份牌翻過來仔細查驗。果然,在自己的身份牌背後,也發現了與逯得川一樣的「從九下」三個字,頓時,破涕為笑。

「早知道這樣,我考核時,也不那麼賣力氣了?」故意逗大夥開心,路廣廈在一旁酸酸地砸吧嘴。

「就你?」張思安立刻將目光轉向他,笑著數落,「人家王胖子是能算一手好帳,所以才當了軍屯錄事。你,不脫襪子,能算清楚七加八等於多少,就算我輸!」

「瞧不起人是不是!」路廣廈大怒,伸出手指,開始數七加八。然而數到了十之後,卻發現手指不夠用,頓時又訕笑著撓頭。

「行了,張大哥,你就別難為路五了。」唯恐路廣廈受窘過度,傷了面子。王德寶趕緊在一旁岔開話題,「走,走,吃朝食去了。說好了,今天開完了那個,那個什麼典禮,放了假,一起進城吃館子!我請,我結帳,讓大夥敞開肚皮吃個夠!」

「本來就該你請!」張思安毫不客氣地點頭,「大夥聽清楚了嗎,今天不讓胖子心疼掉半斤肉,本伙長跟你等沒完!」

「放心,我們跑著去!」

「我們朝食和哺食都只吃一半,留下胃口吃死胖子!」

「去,一定得去!老子辛苦訓練四個月,不及他算半頁紙。這口氣,不吃出來,老子心裡不服!」

……

大夥笑鬧著答應,然後抓起木製飯盆,亂鬨鬨地朝門外走。本以為可以開開心心混一整天,誰料,才走了十多步,卻忽然看到,楊成梁捂著肚子蹲了下去,額頭鬢角等處,冷汗滾滾。

「怎麼了,小楊!」

「不會喝了髒水,發痧了吧!」

「不怕不怕,肚子疼不是病,上個大號就能好!」

……

眾人齊齊停住腳步,圍在楊成梁身邊,七嘴八舌地追問。而原本就話極少的楊成梁,此刻愈發沉默,手捂肚子,滿臉漲紅,對大夥的問話,遲遲不做任何回應。

「你不會是……」王德寶忽然若有所悟,迅速向後退了幾步,低下頭,從背後去看楊成梁的鞋子跟。恰恰發現,一縷殷紅,正順著對方褲子與綁腿銜接處,緩緩滲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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