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血與火(下)(2/2)
頸骨斷裂聲清晰可聞,持彎刀的突騎施武士,仰面朝天向後倒下。張潛的身體失去重心,壓在此人的腦袋和肩膀上倒地,背後空門大露。先前用刀攻擊他下盤的那名突騎施武士看到機會,獰笑著舉起刀,砍向他的後脖頸。
「嗖嗖嗖——」幾支弩箭呼嘯而至,射入此人的後背。周圍的弟兄也紛紛擺脫對手,從各處房間返回,簇擁起張潛快速退向門外。
解決掉了州衙前院殘存敵軍的郭敬嚇得臉色煞白,嘴巴哆嗦著,說不出一句安慰的話。驚魂稍定的張潛,則大聲吩咐二堂內的弟兄全部撤出,然後抓起一支火把,狠狠丟進了屋子內。
得到啟發的弟兄們,從貼身的口袋中取出裝滿了猛火油的葫蘆,撥開塞子,丟進二堂。轉眼間,火光沖天而起,竄遍二堂內每一個房間和每一處角落。七八名躲在二堂內陰暗角落裡,試圖尋找機會,再次發動偷襲突騎施武士被火焰逼得無法立足,尖叫著衝出門外。郭敬毫不猶豫帶著弟兄們施放弩箭,將武士們挨個射死在台階前。
剛剛帶著弟兄們搜查完正堂內殘敵的王之渙,毫不猶豫轉過身,將火把也丟進了正堂。緊跟著,七八隻裝滿了猛火油的葫蘆,被撥開塞子,接連擲入。烈火伴著寒風騰空而起,轉眼間,就將州衙的正堂,也變成了一座巨大的火炬。
「咯咯咯——」前門兩側的望樓,相繼被燒塌。望樓內的突騎施武士們,尖叫著從半空中跳下,摔得筋斷骨折。
沒有人為他們的悲慘結局哀嘆,戰鬥州衙後院內在各處進行,每一個彈指,都有新的突騎施武士死去。而整個州衙,都被兩棟燃燒的建築照亮。黑暗處,再也藏不住一個人影。
張潛與郭敬、王之渙匯合在一起,帶領弟兄們繼續向州衙深處推進。沿途遇到漏網之魚,全都被弟兄們乾淨利落的殺死。
沒有人想過留俘虜一命,唐軍今晚潛入城內的人數太少,沒時間,也沒能力留任何俘虜。而葉支城內,大部分突騎施人,此刻都已經被火光和爆炸聲驚醒。示警的號角接二連三在州衙的後院和附近響起,聲聲急,聲聲令人心煩意亂。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葉支城的敵樓和城牆上,也響起了慌亂的畫角聲。今夜當值突騎施武士們,一個個手端兵器,緊張地撲向城牆垛口後,不知道先去救援州衙,還是先抵禦來自城外的進攻。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葉支城外,號角聲宛若虎嘯龍吟。一排排火把伴著號角聲接連亮起,夜幕下,不知道到底來了多少唐軍,隨時準備給城裡的突騎施人致命一擊。
「莫賀,莫賀小箭,怎麼辦,怎麼辦啊?!」敵樓附近,突騎施小兵尼克慘白著臉,向頂頭上司請示。
「莫賀,莫賀,你快拿主意啊!」其餘小兵也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般,抱著兵器原地轉圈兒。
「當然是先去救大汗!」扭頭看了看烈火翻滾的州衙,小箭莫賀回答得斬釘截鐵。隨即,揮舞著兵器,帶頭沖向馬道。然而,一連串悶雷般爆炸,卻讓他迅速停住腳步。遲疑著回頭,他的眉毛擰成了一隻疙瘩,「咱們今晚的職責是守城,城外來了大隊的唐軍!上城牆,原地堅守,等待劼其大箭的號令。」
緊跟在他身後衝下來的突騎施小兵們,也遲疑著停住腳步,東張西望,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惶恐。
臨近幾支衝下馬道的隊伍,同樣停住腳步,原地觀望。誰也不想再稀里糊塗地去自尋死路。「掌心雷」是碎葉城中那支唐軍的標誌,據謠傳,凡是被此雷擊中者,屍體都四分五裂,死狀慘不忍睹。他們不確定,自己現在趕過去,還來得及救出自家可汗!
而即便他們能及時趕過去,從唐軍的打擊下救出娑葛。等待著他們的,恐怕也是死路一條。今晚當值的是他們,唐軍卻神不知鬼不覺翻過了城牆,殺進了娑葛的被窩。娑葛被唐軍殺死,他們還有機會逃過一劫。娑葛如果活下來,他們恐怕個個都難逃死罪!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求救的號角聲,再度於州衙後院響起。隱隱約約,已經帶上了哀求意味。
距離州衙最近的一座兵營內,幾名大箭帶著麾下的弟兄,緊張地翹首,卻誰都沒有帶頭,去營救娑葛。而一名平素德高望重的老將,則在全副武裝的親信簇擁下,站在軍營門口。蒼老且憔悴的面孔,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
他現在趕過去不惜代價營救娑葛,並非毫無希望。然而,唐軍射進城裡的箭書上說得明明白白,背叛大唐的是娑葛,下令屠城的也是娑葛。娑葛死,則全部突騎施人都可以向大唐投降。而娑葛不死,所有突騎施人就只能為他陪葬。
「關緊坊門,今晚誰敢出去,我先殺了他!」距離州衙只有兩百步的一座坊子內,某個白髮蒼蒼突騎施長老拎著長矛,擋住家中所有年輕武士的去路。
突騎施原本由近百個依附於突厥的小部落組成,最近二十年,經過了多次整合,才匯集成了十姓,一統於娑葛的父親烏質勒旗下。每一次整合,都不是依靠嘴巴說服和錢財收買。每一次整合,都充滿了陰謀與死亡,殺戮與背叛。
今夜的殺戮,不過是以往整合的重複罷了!在見多識廣的長老眼裡,娑葛和那個傳說中會法術的唐人將軍,沒任何區別!經歷了這次慘敗,娑葛已經不可能再給突騎施各姓,帶來更多的利益。而投靠那名唐軍將領,卻可以讓各姓突騎施人,獲得一段喘息時間,不至於被西域其他族群撲上來生吞活剝。
「著火了,著火了!快看,州衙著火了!」一群牧奴站在低矮的窩棚下,望著騰空而起的烈焰,指指點點。他們中間,誰也沒有跑出去救火的欲望,更沒心思去保護十姓可汗娑葛。突騎施的興起,他們是奴隸。突騎施衰亡,他們還是奴隸,不過換一個新主人去伺候。娑葛家著火了,關他們屁事?!
「轟隆,轟隆,轟隆!」爆炸聲宛若滾雷,打斷號角的哀鳴。
葉支城州衙,一段被家具堵住的院牆,被裝滿了黑火藥的箱子炸塌。月亮門後,負隅頑抗的突騎施武士們,被爆炸形成的衝擊波,震翻了二十幾個。剩下雙手捂著耳朵,四散奔逃。
「轟隆!轟隆!轟隆!」州衙后角門處,也傳來幾聲巨響。十幾名試圖從角門逃走的突騎施武士,簇擁著一個女人,掉頭奔回,身上包裹散開,金銀珠寶掉得到處都是。
「姓張的,出來!不要用法術,有本事跟娑葛決一死戰!」自封的突騎施十姓可汗娑葛走投無路,抬手扯開頭上的女人斗篷,舉起兵器,大叫著在自己面前虛劈。仿佛刀上能冒出光來,將二十步外,被大唐健兒團團護衛著的張潛,砍成兩段一般。
「就是他,他就是娑葛,沒錯!」
「就是他,他是娑葛,化成灰我都認得!」
「娑葛,你也有今天!老天開眼,老天爺,你終於開了眼!」
……
跟在張潛身後,幾名在姑墨和凍城入伍,來自不同族群的大唐健兒,齊聲指認。每個人的聲音,都激動得帶上了哭腔。
「我就是娑葛,沒人敢假冒!姓張的,可否有膽子出來跟我一決雌雄!」娑葛漢語說得極好,立刻接過眾人的話頭,耀武揚威。
張潛看都沒多看他一眼,輕輕揮手。幾十支弩箭迅速飛至,將此人射成了一支刺蝟。駱懷祖追著弩箭狂奔而出,手起刀落,割下一顆死不瞑目的頭顱。
「投降,投降!」四周圍,僥倖還沒戰死的突騎施武士們,紛紛丟下武器,雙膝跪地,祈求活命,沒有任何人再多做一絲猶豫。
「投降,投降!」娑葛的幾個可敦,也紛紛在地上,低頭乞憐。從頭到腳,看不到多少仇恨。(註:可敦,即妃子。)
突騎施長時間依附於突厥,語言,文化以及各種生活習慣,無不受其影響。突厥人崇拜狼,狼群之中,老狼王被挑戰者殺死,所有成員都自動成為挑戰者的下屬,天經地義!
「將娑葛和首級和屍體挑在長矛上,用手雷開路。咱們殺出去!」對投降者同樣懶得多看一眼,張潛沉聲吩咐。
「是!」弟兄們齊聲答應。隨即,任五帶領三名弟兄,用長矛挑起娑葛的屍體。任六帶著三名弟兄,用長矛挑起娑葛的腦袋。州衙的前院,已經燒成了一片火海,大夥無法掉頭而回。所以乾脆從角門魚貫而出,跟外邊負責封堵角門的任齊等弟兄匯合在一處,準備且戰且退。
按照張潛事先制定的作戰計劃,這一階段戰鬥會非常艱難。所有弟兄,心中都做出了隨時留下來捨命為大部隊斷後的準備。然而,讓大夥驚訝的是,他們竟然沒有遭到任何阻攔。
包括一大群已經衝到州衙附近的突騎施武士,看到娑葛的屍體和首級之後,立刻潮水般退到了路旁巷子裡,再也沒人向大唐健兒發出一根羽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