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捷報(2/2)
郭敬帶著二十幾名精銳,將手指扣在擎張弩上,隨時準備射擊。駱懷祖和王翰兩個,則快步跟上,悄悄地護住張潛的左右兩側。馬道和城牆的上突騎施武士們,開始高聲歡呼。隨即,七手八腳地轉動轆轤,搖起了瓮城的鐵柵欄。又亂鬨鬨地跑下馬道,合力抽出門閂,推開了葉支城的大門。
張潛拉著小箭莫賀和另外一名喚做寺恪魯的大箭,笑呵呵地走下馬道。然後安排弟兄們,分批次走出葉支城。原本站在城牆上的突騎施將士,全都空著兩手走下來,在他身後自行整隊。
待大部分大唐健兒平安撤出了城門,張潛終於也適應了眼前情況。扭過頭,衝著空空蕩蕩的長街喊道:「你們自己推選三名說得算的長老,五天之後,去碎葉城見我。娑葛已死,所有罪責由他一人承擔!但是,將來何去何從,張某再給爾等一個選擇機會,爾等好自為之!」
說罷,又吩咐張三將自己的話原樣翻譯成突騎施語,喊給城裡的突騎施人聽。然後,也不管城內到底有幾個人聽見,他在莫賀、寺恪魯,尼克等突騎施武士的簇擁下,大步流星走向了城外。
當夜,張潛所部大唐健兒,就跟新投靠過來的千餘突騎施武士們,一道駐紮在了葉支城外避風處。在帳篷和燒猛火油的簡易小火爐幫助下,大夥雖然被凍得無法平安睡去,倒也沒因為凍傷發生更大規模的減員。待第二天日上三竿,則趁著天氣好,張潛則命令大夥先收拾了帳篷,又命令突厥將士回到城內取了各自坐騎,隨即,大夥一道向碎葉城折返。
因為人數增加了兩倍還多,雪橇不夠用,只能搭載傷員和輜重,其他人只能騎馬,所以大夥的行軍速度比來時慢了許多。但是全程卻異常順利,既沒有遭到任何勢力的截殺,也沒有遇到暴風雪。
第五天,大夥成功返回碎葉城。張潛立刻著手安頓傷患和新投靠自己的突騎施將士,兌現獎賞,並且任命新的旅率和校尉,忙得腳不沾地。待他終於能停下來歇一口氣之時,葉支城的突騎施長老,已經迫不及待地找上門來。
「小人名叫且拙,乃是娑葛帳下的葉護之一。蒙張大帥開恩,赦免了我等的罪行,小人和全族上下,都感激不盡!」帶頭的長老,是一個灰頭髮的中年人,蠟黃色的臉上皺紋密布,藍色的眼睛裡也掛滿了血絲,「小人奉大帥的命令,今日特地趕來碎葉,當面聆聽大帥的教誨。從今往後……」
「這麼說,娑葛死後,葉支城裡的突騎施人,推舉你來做他們的酋長?」張潛不喜歡聽人囉唆廢話,擺了擺手,開門見山地詢問。
他自以為和顏悅色,然而,有關某個魔王掌心發雷,走到哪炸到哪的謠言,實在太深入人心。當即,灰頭髮的且拙葉護就跪倒在地,連聲否認,「不,不,小人不是酋長。小人只是唐言說得最好,才,才被推舉出來向大帥謝罪。突騎施酋長是大帥,小人只能做大帥傳話人,大帥,大帥的管家!」
「酋長是我?」張潛楞了楞,旋即搖頭而笑,「我可不敢做十姓突騎施人的酋長。這樣吧,酋長位置空著,留給大唐皇帝親自指定好了。至於你,就如你所願,做十姓突騎施人的總管家。今後無論哪一部突騎施人如果犯了罪,一律拿你是問!」
「這……」葉護且拙的額頭上,冷汗滾滾。然而,卻不敢質疑張潛的決定,猶豫再三,才用極低的聲音提醒,「大帥,不是小的抗命。而是,而是眼下在葉支城的突騎施人,只有一姓。其他九姓,早就散掉了啊!」
「只有一姓?」張潛知道留在葉支城內的突騎施人,都是娑葛的嫡系。但是沒有料到,娑葛的嫡系,真的只剩下了他的本族。楞了楞,困惑的脫口而出。
「只有一姓,翻譯成唐言,應該是姓黃,黃土的黃。但其中也有一部分人姓黑,地位略低,算是黃姓旁支!」且拙抬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老老實實地匯報,「大帥如果想要號令十姓突騎施,小人願意去替大帥傳遞命令,讓十姓的大埃斤,開春之後全都到碎葉城內覲見您。但是,小人,小人真的只能管本族的事情,其他各姓突騎施惹了禍,將來無論如何不能算到小人頭上啊!」
「是這樣?」張潛眉頭輕皺,臉上約略露出了幾分失望。他原本以為,自己幹掉娑葛之後,就能徹底解決突騎施人叛亂問題。現在看來,事實與預期,差得還相當遠。娑葛死了,只是打掉突騎施叛亂的核心。想要另外九姓宣誓重新效忠於大唐,他還需要花費不少力氣,甚至再打上幾場惡戰!
「小的可以幫大帥去勸說他們,前來聽從大帥號令。如果哪個膽敢不來,大帥可以傳檄給肯來的各部,帶著大夥去登門問罪。以前,以前烏質勒可汗在位的時候,就是這麼幹的。娑葛也是一樣!」唯恐張潛遷怒於自己,且拙趕緊在一旁補充。
「是啊,是啊,大帥,將來討伐那些不服從者,我等願意為大帥出征!」
「我葉支城內突騎施人,皆對大帥心服口服!願意為大帥效死,永不反悔!」
另外兩名跟且拙一起前來聽候「教誨」的長老,也在旁邊高聲幫腔。很顯然,類似的事情他們過去沒少干,個個都是輕車熟路。
「嗯,你們三個且去替本將軍傳令,要各部埃斤明年三月十五,到碎葉城來見我!」張潛想了想,果斷地點頭。隨即,又看了另外兩名長老一眼,笑著詢問,「二位長者怎麼稱呼,在黃姓部族,擔任什麼職位?」
「在下万俟,願意聽大帥調遣。原來在下不明是非,在娑葛帳下擔任伯克,為虎作倀。現在已經決定洗心革面,請大帥給在下一個機會!」
「在下諾雷,原本是長老之一,現在,無論幹什麼,都聽大帥安排!」
與且拙一起來的兩位長老,唐言說得也非常流利。立刻跪直了身體,高聲表態。
「小人三個,回去之後,立刻就派人去給其他各部大埃斤送信,讓他們明年三月十五到碎葉城來,聽候大帥調遣。還請大帥早日給葉支城派遣鎮守,並且准許我等,在葉支城頭插上大帥旗幟!」不待張潛回應,且拙又趕緊在一旁補充,臉上的表情,要多虔誠有多虔誠。
「請大帥給我等派遣鎮守,准許我黃姓舉族效忠於大帥!」万俟和莫雷兩名長老,也齊齊叩頭,唯恐張潛懷疑他們的誠意,棄葉支城於不顧。
張潛又楞了楞,稍微費了一些心思,才勉強理解了他們的想法。
眼下,其實是黃姓突騎施部,最虛弱的時刻。娑葛被殺,底下的武士們士氣低落,人心惶惶。若是開春之後,有其他大部族趁機前來攻打,根本費不了多大力氣,就能將黃姓突騎施部族一口吞下。屆時,武士和牧人們,也許還有一條活路。而他們這些長老和上層人物,肯定是對方必須斬草除根的對象。
所以,與其等著別人來吞併,不如先投靠在張潛帳下。好歹張潛的刀子比任何部落首領都快,並且按照以往慣例,大唐的官員在接受了他們的效忠之後,基本不會插手他們族內的任何事情,他們的地位依舊高高在上。
不過,這次,他們卻很可能打錯了算盤。當想明白了三位突騎施長老為何如此著急在葉支城頭插上大唐旗號之後,張潛笑了笑,輕輕搖頭,「易幟沒問題,爾等回去之後便可將大唐的旗幟插起來。但效忠不是向我,而是向大唐,張某乃是大唐官員,不能以個人名義接受爾等的效忠。」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還以為張潛像郭元振一樣,只是想說幾句場面話,且拙等人連連點頭。
「鎮守,我馬上就派一個。你們三人,且拙來做葉支縣的縣丞,負責輔佐鎮守兼縣令,處理日常政務。万俟以前做過伯克,知道如何管理部族。就出任縣尉一職,負責葉支縣及方圓百里內的治安。莫雷麼,就做戸曹好了,以後黃姓部族的賦稅,由你負責統一徵收,遞解到碎葉。稅率按照原來規矩,非唐人為四匹牲畜取一條腿,唐人減半。若是發生訴訟,無論涉及雙方是何族,一律歸鎮守負責,你們三個不得過問。」
「是!」且拙、万俟和莫雷三人,齊聲答應,臉上沒有露出半點兒猶豫。
在他們看來,所謂縣令,縣丞和縣尉,都不過是個稱呼。黃姓突騎施內部如何控制,當然還是他們三個說得算。即便新來的縣令兼鎮守,是張潛的鐵桿嫡系。沒有他們三個的配合,也只能做個牌位而已,說出來的話根本不會有人聽。
然而,接下來張潛的話,卻讓他們心中,迅速湧起一縷不祥的預感。「葉支城內,還有唐人奴隸麼?如果有,就全都給我送到碎葉城裡來。你們原來在娑葛麾下所犯的錯,張某可以不追究。但是,從今往後,任何人家,不准蓄養唐人為奴,否則,張某必然奪其家財,將其子女盡數貶為奴隸,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大帥,大帥有令,我等,我等自然要遵從!」三名突騎施長老愣了愣,同時叩頭。
隨即,又愣愣半晌,且拙抬手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結結巴巴地解釋,「但,但奴隸由來已久,並且很多都是混血。我等,我等一時半會兒,很難區分哪個是唐人,哪個不是唐人!」
「這個很簡單,眼下先這麼區分。」張潛心中早有答案,立刻笑著高聲命令,「能說三十句以上唐言者,皆可視作準唐人,你們且都給張某送到碎葉城裡來!具體再如何仔細分辯,張某自然會派人負責,不需要爾等操心。這件事,放在通知各部大埃斤來碎葉聽從號令之前去做,不得耽擱。張某會派一隊人跟著你們三個回葉支城去監督。如果張某派去的人,在葉支城裡或者路上出了意外,張某則視為開戰!」
「不敢,不敢!」且拙、万俟和莫雷抬手抹汗,慘白著臉答應。
與張潛開戰,甭說他們很難得到族人的支持。即便能夠得到,也沒有絲毫取勝的希望,並且會便宜了周圍其他部族。而交出所有會說唐言的奴隸,對黃姓突騎施人來說,損失卻遠比開戰小,至少不會令整個部族傷筋動骨。
「同樣的話,也傳給其他九姓。他們如果願意照辦,張某自然會給他們一些好處。他們如果堅持要跟張某對著幹,明年開春,張某必定帶領麾下弟兄登門問候!」用手輕拍桌案,張潛繼續笑著宣布,年輕的臉上寫滿了自信,「此外,張某這裡,有一份《碎葉唐人保護令》。你等可以拿一份回去傳閱。還是那句話,看完此令之後,爾等仔細權衡利弊,依舊願意歸降大唐的,張某既往不咎。若是覺得此令讓爾等委屈,爾等自可再度舉兵反叛,張某隨時恭候與爾等放手一搏!」
西域沒有多少唐人,然而,西域有的是奴隸。當奴隸們因為唐軍的到來而獲得自由,他們會永遠記住大唐的恩德,並且為自由而戰。除非,他們天生是喜歡做奴隸賤骨頭,或者天生沒有良知!
任何時代,沒有良心和良知的賤骨頭,都是少數。
對此,張潛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