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血與火(2/2)
「該死的唐人!」小箭莫賀嘴裡罵了一句,第二次蹲下身體,從懷中摸出一根帶著體溫的火摺子,同時用極低的聲音吩咐,「火把,帶油的那種。尼克,你準備放箭!」
「是!」一名弟兄答應著,從自己的皮得勒下,取出一根裹著麻布條的火把,遞到了莫賀眼前。藉助城牆垛口擋風,莫賀迅速擦燃了火摺子。被猛火油泡過的麻布條,立刻被火摺子點燃。莫賀丟下火摺子,搶過火把,在站起身同時,奮力揮舞手臂。
「呼——」火把打著旋子從城頭飛出,一路落向二十步外。沿途的雪野,迅速被照得通亮,平整光滑,宛若鏡面!
沒有,啥都沒看不見。連個腳印或者滑行的痕跡都沒發現,更甭說是大活人。手持弓箭,正準備狙殺唐軍斥候的尼克,臉色頓時窘得像一塊紅布,嘴巴反覆嚅囁,卻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字來。
「沒事兒,一支火把而已。」小箭莫賀卻頗有擔當,沒地尼克做任何指責,反而主動伸出手,去拍此人的肩膀,「繼續聽,無論任何動靜都告訴我。咱們機靈點兒,總好過讓唐軍摸進城裡來!」
話雖然說得大氣,但是,他和其餘幾名弟兄,卻都不相信,如此寒冷的天氣,會有大股唐軍殺到葉支城下。
首先,葉支和碎葉隔著一百好幾十里路,唐軍即便有那種名為雪橇的東西幫忙,至少也得走上一天一夜。其次,如此冷的天氣,除非唐軍能把炭盆架在馬背上,否則,沒等抵達葉支,就得凍病一大半兒。再次,也是最重要一點,那伙唐軍沒多少人,即便傾巢而出,也未必是城中守軍的對手。與其主動來葉支這邊送死,還不如老實在碎葉城裡蹲著,等待天山南邊的其他唐人趕來增援。
丟在城外的火炬,烤化了積雪,隨即被雪水浸泡,迅速熄滅。城牆外,立刻變得比原來更黑,更冷。小箭莫賀從城外收回目光,撿起火摺子,然後帶著麾下弟兄們繼續沿著城牆蹣跚而行。身材臃腫,步履蹣跚,一個個如同冬眠前的長尾旱獺。
當他們的腳步聲漸漸去遠,緊貼著城牆根兒,忽然有一塊白雪翹了起來。緊跟著,又是第二塊,第三塊,第四塊……沾滿了白雪的羊皮下,駱懷祖從懷中摸出一隻極為小巧的琉璃瓶兒,撥開塞子,輕輕晃動。
琉璃瓶內,專門從動物爛骨頭上熬製出來的油膏。與空氣接觸之後,立刻冒起幽蘭色的光芒。很微弱,卻足夠讓遠處樹林裡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樹林裡,張潛用同樣的手段,做出回應。隨即,一名擅長口技的弟兄,用手捏著嘴巴,發出連串的烏鴉叫聲,「呱,呱呱,呱呱……」
寒鴉聲穿透北風,傳入駱懷祖耳朵里。後者笑了笑,塞緊琉璃瓶的塞子,將其藏進懷中。隨即,披好故意沾滿了白雪的羊皮,繼續貼牆根兒而行。郭敬和任齊,則帶著二十多名精銳中的精銳,緊隨其後。轉眼間,一行人就來到了葉支城的排污渠出口。
因為天氣寒冷的緣故,排污渠里根本沒有水,被風吹來積雪卻跟渠沿齊平。駱懷祖一腳踩下去,整個人就不見了影子。然而,他卻不慌不忙,將身體後仰,同時輕輕扯動系在腰間的繩索。
同樣披著沾滿了白雪的羊皮,腰間繫著繩索的郭敬立刻感覺到了他的求助,站在渠沿上,手腳並用向遠處爬行。弟兄們紛紛上前幫忙拉扯繩索,轉眼間,就把駱懷祖從積雪中拉了出來,像一艘船般在雪面上滑行。
向郭敬打了個一個停止的手勢,駱懷祖再度將身體站直,重新溜進雪坑。然後手腳並用,迅速在排污渠中刨出一條通道,直達隔絕城池內外的鐵柵欄下。那鐵柵欄極為結實,上面還掛著銅做的鈴鐺。然而,銅鈴鐺卻早已被冰雪凍了個結結實實,根本發不出任何聲音。
駱懷祖深深吸了一口氣,再度於自己身邊清理出三尺寬的區域,露出相鄰的四根生鐵欄杆。隨即,從羊皮下取出一隻葫蘆,他嫻熟地撥開葫蘆嘴兒,自裡邊抽出兩根用油浸泡過的牛皮繩索。一左一右,輕車熟路地將繩索各自繞在左右兩側的柵欄杆上,兩兩成對兒。
任齊悄悄地跳下來幫忙,用粗大的木棍,絞緊繩索。隨著木棍的轉動,看上去粗大結實,用鐵錘都很難砸爛的鐵欄杆,居然慢慢變了形,最終,在柵欄上生出了兩條三尺寬展的通道!
「我先進去探路,你們在這裡稍候!」駱懷祖向任齊笑了笑,解開腰間繩索,獨自一人鑽進了城內。積雪在他身邊迅速分開,宛若兩條被劈開水波。
郭敬,任齊,還有其餘二十幾名披著羊皮的弟兄,屏住呼吸等待。時間忽然變得無比緩慢,也許是短短几個彈指,也許是半柱香或者一炷香。忽然,駱懷祖頂著一頭冰渣,再度出現在大夥視野中,衝著大夥輕輕招手。早就不年青的臉上,寫滿了得意。
郭敬帶著二十幾名親兵迅速滑入排污渠的積雪之中,隨即,鑽過變形了柵欄。與駱懷祖匯合在一處,拔刀警戒。任齊則取出一個小巧的琉璃瓶子,站在鐵柵欄旁,重複駱懷祖先前的動作。
幽蘭色的鬼火,在排污渠位置快速閃爍,王之渙在樹林裡用鬼火和寒鴉聲響應。緊跟著,張潛帶著三百名精心挑選出來的弟兄,甩開披在身上,掛滿了冰雪和寒霜的羊皮。借著夜幕的掩護,快速滑向城牆,一個接一個滑入排污渠,消失在鐵柵之後。
「呼——」寒風呼嘯,捲起雪沫和冰渣,遮住他們留下的痕跡。
今夜,葉支城格外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