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新兵 (下)(2/2)
張潛缺乏跟底層軍官和士卒打交道的經驗,他可不缺乏。在他看來,軍中老兵欺負新兵,上級欺負下級的情況,實在正常不過。而通常主將看到這匯總情況,根本不會,或者不該去管。往長遠了說,這種行為有助於積累士卒們心中的殺氣,讓他們面對敵人時更加兇悍。往近了說,這種行為則可以培養弟兄們的服從性,讓他們做到有命必從。
「為了弟兄們好?」張潛很詫異地扭頭看了駱懷祖一眼,沉聲重複,「動不動就找碴抽鞭子,是為了弟兄們好,這是哪門子道理?」
「鎮守使息怒!」當著一大堆尋常士卒的面兒,駱懷祖覺得有必要維護張潛的權威,所以不敢稱稱呼他的表字,「軍中一直如此,只是鎮守使心地仁厚,愛兵如子,見到張伙長受傷,才會感覺心疼。屬下認為,鎮守使憐惜士卒,實乃是弟兄們之福。」
說著話,一邊再度抱拳行禮,一邊快速向張潛使眼色。而張潛,又是微微一愣,旋即,就快速在自己腦子裡回憶起自己前一陣子臨陣磨槍熟悉過的大唐軍律來。
不仔細回憶,還沒感覺。一仔細回憶,他才赫然發現,大唐軍律中,比如鞭抽,棍打,吊綁,、刺青、割耳等針對犯錯兵卒的懲罰措施,可謂花樣百出。但針對軍官毆打體罰士卒,卻好像沒做任何禁止。
換句話說,他今天看到任丙抽打張三,可以生氣,可以叱罵,也可以讓人把任丙也狠狠抽一頓鞭子,但是,這些行為都屬於主帥的私人權限,無關於軍律。而按照軍律,張三這頓鞭子即便吃得再冤枉,也是白挨,根本甭想找地方去申冤。
『這也太不公平,怪不得大唐晚期,軍隊都變成了將帥們的私兵!』終於意識到自己又犯了「理想主義」的錯,張潛在心中悄悄嘀咕。
但是,腹誹歸腹誹。既然軍法沒有規定,他就不能對任丙太嚴厲,否則,肯定會讓親兵們,覺得他小題大做。所以,輕輕嘆了口氣之後,張潛伸出一隻手,將跪在地上聽候發落的任丙用力扯了起來,低聲說道:「既然有駱掌書記替你求情,而張伙長受傷又不重,本鎮守今天就先放過你。記住,張某從不體罰下屬,你在無緣無故毆打士卒,就是蓄意敗壞張某的名聲。以後,再被張某得知,絕不輕饒!」
「謝,謝鎮守使。謝,謝謝駱書記!」沒想到張潛如此輕鬆就放過自己,任丙頓時喜出望外,雙手抱拳,連連向張潛和駱懷祖行禮。
「但你今日打他,的確打得毫無道理。所以,你必須當眾向他賠禮道歉。並且,他的湯藥費,全部由你出。另外,扣你三個月軍餉,以儆效尤!」張潛橫了他一眼,快速補充。
「這,這,這怎麼使得,怎麼使得?」張三嚇得連連擺手,連站都不知道該怎麼才能站穩。
「這……」任丙則羞得面紅耳赤。他不在乎三個月的軍餉,除了軍餉,他還有六神商行給他開的一份工錢,被罰得再狠都餓不著。此外,作為軍官,他在碎葉城附近還分了三百畝地,無論僱人種莊稼,還是養羊剪毛,都是一筆不小的外快。
但是,作為軍官,給一個新兵伙長當眾道歉,就太掃他的面子了。今後很長一段時間內,從長安過來的夥伴們,肯定都拿此事當做笑柄。而今後,他再想於新兵面前耍威風,對方嘴上不敢反抗,心裡肯定也拿今天的事情當做參照。
「怎麼,你們倆都不服氣?!」見任丙和張三,都遲遲沒有做出正確反應,張潛皺起眉頭,高聲質問。
「不,不是,不是!」任丙又打了個哆嗦,把心一橫,扭扭捏捏地走到張三面前,向後者輕輕抱拳,「張伙長,我今天脾氣急了些,還請你見諒。」
「不敢,不敢,不敢!」伙長張三幾曾受過如此禮遇?登時,嚇得跳出了半丈遠,含著淚連連拱手。「你是教頭,我是新兵。老師打學生,打對打錯都是天經地義。」
「站直了,接受他的道歉,否則張某就當你懷恨在心!」張潛迅速皺起眉頭,沉聲喝令。「任丙,重新給他道歉。如果態度不誠,張某就當你對張某的處置不服!」
伙長張三和教頭任丙兩個無奈,只好一個老老實實站穩,一個重新施禮。周圍的將士們,全都看得暗暗納罕。卻隱隱約約地感覺到,張鎮守今天的舉動,恐怕不只是針對任丙和張三兩個,而是針對碎葉軍全軍。
果然,親自監督著任丙給張三行過禮,張潛隨即轉過頭,迅速掃視周圍所有人:「我不管軍律以前如何,從今天起,非戰場之上,軍官不得直接出手毆打傷害士卒。若士卒有錯,記錄下來,交由明法參軍。明法參軍根據軍律,小錯可以自行處置。若是大錯,凡是重過二十皮鞭以上的懲罰,必須稟告給當值校尉,得到校尉核准之後,才得執行。若是傷及肢體,或者砍頭之類,則必須交由鎮守使衙門統一核准。」
「是!」周圍看熱鬧的將士們精神一凜,本能地拱手。
「如果有人挨了上司欺負,或者認為上司的處置不公,可以越一級,向上一級的明法參軍申訴。」頓了頓,張潛繼續宣布:「無論申訴成功與否,任何人不得對他進行報復。如果越一級申訴之後,依舊得不到公平處置,可以到中軍帳前敲鼓喊冤,本鎮守會安排專人,做最終裁決!」
「是!」周圍看熱鬧的軍官和士卒們,再度齊齊拱手。有人心中覺得很不適應,有人則感覺揚眉吐氣。
「兩軍陣前,如果違背軍律,隊正及以上各級軍官,依舊可以當場執行軍法。絕不拖延!」又看了大夥一眼,張潛冷冷地補充,「此外,軍官無故傷害士兵,上司無故傷害下屬,皆會視情節輕重,給予相應處罰。具體軍律,本鎮守隨後會著手制定,然後當眾宣布。宣布之前,既往不咎。宣布之後,凡有違反者,絕不姑息!」
「是!」所有軍官和士卒,再度凜然聽命。
「好了,散開,各自去訓練。該出操的出操,該巡邏的巡邏!」張潛沖大夥點點頭,高聲吩咐。
眾人答應著散去,然而,才走了幾步,就又聽張潛在身後喊道,「張三,把你麾下的兄弟帶上,跟我走。本鎮守今天要親自檢查,爾等最近三個月來的訓練效果!」
「這?遵命!」張潛先是一愣,隨即高聲回應。隨即,在一片羨慕的目光當中,喊齊了麾下弟兄,列隊走向張潛。
「去校場中央,給你一刻鐘時間準備。然後,將基本隊形隊列行進,變換。戰場持械配合,弓箭五十步直射、拋射,和負重攀爬障礙,逐個演示!」笑著向張三等人點了點頭,張潛朗聲吩咐,然後自己先快步走向了操場正中央。
特地把張三和他麾下的弟兄留下來,他的真實目的,並不是為了檢驗訓練效果,而是想通過這種方式表明,自己對張三、逯得川等人另眼相看,避免有跟任丙關係好的軍官,對剛才處置不滿,故意給張三等士卒小鞋穿。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張潛才不相信,自己今天下達了命令,明天軍中老兵欺負新兵,上司欺負下屬的情況能夠立刻絕跡。事實上,據他所知,在另一個時空當中,只有一支隊伍,曾經杜絕過這種惡習,並且做到過真正的官兵平等。
然而,受到這支隊伍所保護的讀書人們,卻更喜歡並推崇匪氣和霸道,並且將其視為這支軍隊百戰百勝的關鍵。卻對這支隊伍真正的靈魂和內核,視而不見。
「你今天的命令,好像也來自你傳給我的那部經文。」駱懷祖悄悄走到了張潛身後,用極低的聲音說道。
「只有一小部分是,全盤照著做,我做不到。」張潛嘆口氣,用同樣低的聲音回應。
他不想帶來了先進的火器,最終卻打造出了一支晚明官軍。他需要一支人數不太多,但戰鬥力強悍,並且將士們懂得為誰而戰的精銳。然而,以目前的條件,他連籌備一個認同平等理念的政治組織都不做到,當然無法奢求在碎葉軍中,徹底推行官兵平等。
所以,他只能儘自己最大的努力,減少碎葉軍中的不公平現象,並且盡最大可能培養士卒的自尊心,盡最大可能地讓他們有機會,通過正常手段和渠道,捍衛自己的尊嚴。
「的確很難!」駱懷祖也嘆了口氣,輕輕點頭,「我一直在看那部經書,越看越覺得有道理。然而,對比看你在碎葉城和軍中遇到的事情,卻又覺得,將那部經文上內容,能實施十成中超過三成者,就是神仙。」
「那就先學個皮毛再說。」張潛被駱懷祖的話,逗得啞然失笑。隨即,扭過頭,看向張三和逯得川等新兵。
他花費三四個月時間,不惜血本去訓練新兵,可不是為了給原來的隊伍,補充新鮮血液。原來的隊伍,無論是他從長安帶來的親兵,還是疏勒借來的精銳,身上都打著明顯的時代烙印,不可能輕易改掉。而新訓營培養出來的弟兄,卻是尚未定型的瓷胚!
幸運的是,他學不來另一個時空那支隊伍的內核,卻仍舊有機會能學個皮毛。更幸運的是,哪怕他只學到了一些皮毛,也足以讓他麾下的新軍,從外觀到靈魂,都領先於整個時代。
「張三,過來!」想到這兒,張潛深吸了一口氣,衝著新兵們大聲命令,「先不忙著開始展示訓練成果,我再給你一刻鐘時間,找逯得川商量。為你,和你身邊所有弟兄,取一個正式名字!他讀過書,知道該怎麼幫你。從現在起,你們這個伙,不能再有任何綽號。不能再叫張三,路光腚,馬掌釘、鐵柱、楊樹杈和車前草!你們每個人都應該有自己的名字,也必須有自己的名字。你們後人,將記住你們的名字和作為,並且以你們名字和作為,而感到榮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