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通達(2/2)
一句話沒等說完,已經有人急匆匆闖入了作坊。隔著老遠,就扯開嗓子高聲喊道:「少郎君,任署正,大捷,大捷。張少監奇襲姑墨,一把火將娑葛的軍糧燒了個乾淨!龜茲轉危為安,牛總管率部追殺,與郭總管會師于思渾河畔!!」
「什麼?消息可是真的?!」郭怒和任琮雙雙跳起,不顧一切衝過去,一左一右,抓住了報信家丁郭南的胳膊。「你再,再說一遍?大師兄在哪?他真的把,把娑葛的軍糧燒了?」
「燒了,千真萬確!娑葛沒糧,自己退兵了!捷報,已經送到皇宮裡去了。信使走一路喊了一路!牛師獎與郭元振會師,正在合力追殺娑葛!」家丁郭南齜牙咧嘴,連連點頭。「疼,少郎君,任署正,疼!輕點,仆的胳膊被您捏斷了!」
「奶奶的,老子就知道,娑葛不是大師兄的對手!」郭怒鬆開手,在半空中用力揮拳。「哪怕大師兄身邊只帶了三千人!」
「大師兄呢,我大師兄在哪?」任琮卻沒有鬆手,繼續拉著郭南的胳膊追問。
「不知道,信使沒喊,我家老爺也還沒看到捷報!」郭南楞了楞,輕輕搖頭。隨即,又壓低了聲音催促,「少郎君,老爺說,讓你趕緊想辦法打聽打聽,捷報上都說了些什麼?張少監眼下在哪?究竟立了多大的功?這念頭,光有功勞不行,該花的錢還得花。你們兩個做師弟的,趕緊想辦法聯繫靠得住的人,一起推張少監一把!」
「知道!」郭怒和任琮齊齊點頭,剎那間,覺得窗外的陽光格外明媚。
………………
冬日的陽光,透過大片玻璃窗,照在紫宸殿內,明媚而又溫暖。
與外邊的傳說不盡相同,應天神龍皇帝李顯,精神和氣色,其實都比數月之前好很多。特別是在翻看剛剛送到的那一大疊戰報之時,兩隻眼睛不時就會發出冰冷、憤怒或者喜悅的光芒。
蕭至忠、楊綝、宗楚客、紀處訥、韋嗣立、竇懷貞、趙彥昭七名有宰相之權的重臣,在繡墩上靜坐等候。前一段時間替李顯臨朝處理政務的韋後,則默默地看著自家丈夫,目光里充滿了溫柔。
李顯的閱讀速度很快,前後不到一刻鐘的功夫,就將所有戰報瀏覽了一遍。隨即,抬起頭,笑吟吟地發問:「諸卿可都看過了?需要再看一遍麼?如果需要,儘管自己上前來拿。」
「回聖上,我等剛剛傳閱過了!」蕭至忠帶頭,其餘幾位重臣齊聲附和。每個人臉上,都努力展現出一絲喜悅。
「那就說說罷,朕接下來,該如何做,才能了結這場戰事,讓西域長治久安!」李顯原本也是隨口一問,聽大夥回答得痛快,便將戰報往御案邊緣推了推,笑著詢問。
七位重臣互相看了看,誰都不肯率先回應,每個人心裡,都波濤洶湧。
十幾份戰報,最早一份,比最晚一份,足足早了二十四天。但是,卻全都在同一時間送到了長安。若深究其原因,光是瓜州和沙洲入冬後暴雪不斷,絕對說不過去!而深究的話,恐怕就又要影響到朝堂上好不容易才有的「太平」局面!甚至,有可能又得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蕭僕射,你可良策教朕?」見大夥全都不肯開口,李顯眉頭皺了皺,果斷點將。
韋後的眼睛,瞬間就是一亮,隨即,輕輕頷首。
而被點了將的蕭至忠,臉色頓時開始發紅。猶豫再三,才站起身,低聲說道:「微臣不敢。啟奏聖上,牛師獎初到西域,就遭逢惡戰。先力保龜茲不失,又能果斷轉守為攻,其忠心、戰績皆可嘉。臣以為,當按照今年對待張仁願的慣例,晉大將軍,賜顯爵,加同平章政事三品銜,以鼓勵將士們盡力為國而戰!」
這話聽起來條理分明,卻全都是漂亮的廢話!
牛師獎原本就是左驍衛將軍,跟大將軍只有一步之遙。而左驍衛大將軍的職位空缺多年,早晚都是牛師獎的,差得就是一場戰功。至於顯爵,加銜,也是朝廷對於大將軍的一貫套路。既然張仁願有了,牛師獎就沒理由不給。
當即,李顯的臉色就陰了下來,冷冷地看著蕭至忠一眼,繼續追問:「就這些麼?可否有其他良策教朕!」
「微臣不敢!」作為郭元振的背後支持者和力主招安娑葛的人之一,此時此刻,蕭至忠心中,要多尷尬有多尷尬。連忙又向李顯行了個禮,低聲補充:「臣以為,娑葛失去了軍糧,其眾必散。牛師獎與郭元振合兵一處,勝券在握。聖上可以派御史出發,巡視安西四鎮。待娑葛授首之後,安撫各部酋長之心。並處理積弊,疏通驛道!」
這話,比先前稍微有了一些意思。但依舊隔靴搔癢,沒一句「撓」在正地方。特別是對郭元振先前按兵不動,而張潛生擒沙孥的捷報遲遲送不到長安這兩件事,根本沒做任何涉及。
李顯的臉色,立刻變得更加陰沉。果斷將目光從蕭至忠身上挪開,看向宗楚客,「宗僕射,你呢?你可有良策教朕?」
「微臣不敢!」宗楚客迅速起身,畢恭畢敬地行禮,「啟奏聖上,郭元振乃是主客郎中出身,善於安撫各部酋長,卻不善於領兵作戰。先前西域沒有戰事,其弱點尚未顯露。而此戰之中,卻暴露無遺。是以,微臣肯請聖上召回郭元振,另派良將,坐鎮金山道!」
「嗯!」李顯笑了笑,滿意地點頭。
宗楚客精神大振,果斷趁熱打鐵,「聖上,周以悌忠勇敢戰,早在去年,就察覺到了娑葛的狼子野心。今年又果斷拒絕了此人追索阿始那忠節的狂妄要求。雖然他春天時一時不慎,被娑葛和突厥人聯手所敗,卻始終未忘報仇雪恥。此番龜茲遇到攻擊,他接到張潛傳信之後,立刻率部橫穿大漠,威逼娑葛側翼……」
「然而卻無尺寸之功,春天時一路從碎葉敗退了到了播仙。這次,又是得知娑葛軍糧被燒,第一時間果斷退兵避其鋒芒!」趙彥昭忍無可忍,在旁邊冷笑著插嘴。
這下打臉打得可有點兒狠。
周以悌是宗楚客一手提拔起來的嫡系,素以忠勇敢戰而聞名。而此人先輸給了娑葛,兵敗一千餘里,連棄數城。這次,又因為擔心娑葛垂死反撲,率部遁入了大漠,怎麼說,都與「忠勇敢戰」四個字,搭不上一文錢關係。
「他終究收復了于闐!」宗楚客被氣得兩眼冒火,咬著牙提醒。
「于闐春天之時,也是他主動放棄的!」趙彥昭撇了撇嘴,滿臉不屑。
「總之,郭元振不適合在坐鎮疏勒!」宗楚客被逼得急了眼,果斷撕開了眾人先前極力迴避的問題,「他在甘涼瓜沙四州經營多年,又領兵坐鎮疏勒。西域有事,只要他不動,朝廷連及時得到消息都成問題。老夫也曾經去過陽關,那邊冬天的確經常下雪,但下整整一個月的大雪,整個城池早就該被雪埋掉了,怎麼可能還有活人!」
「那也不能任用周以悌。郭元振可以換,周以悌無才無德,不足以取而代之!」趙彥昭也不跟他爭論,只管陳述自己的觀點。
郭元振是蕭至忠的人,背後可能還站著太平公主。周以悌是宗楚客的嫡系,背後還可能攀上韋後,兩邊來頭都不小。他沒必要往死了得罪。但是,卻不會支持任何一方繼續坐鎮西域。
「聖上,微臣以為,郭元振久駐邊塞,勞苦功高,宜召回朝中,任禮部要職,榮養其身,並盡展其所長!」韋後的本家韋嗣立不願讓二人沒完沒了爭論下去,嘆了口氣,果斷挺身而出,「而甘涼瓜沙四州,乃聯絡中原與西域的要地,理應派單設一道,派遣良將駐守。微臣以為,右衛大將軍,廣平郡公程伯獻,忠勇善戰,堪當此任。」
話音落下,爭論立刻停止。宗楚客、蕭至忠雙雙眉頭緊鎖,不知道韋嗣立究竟是在幫誰?!
按道理,韋嗣立是韋後的同族兄長,又因為韋後而得勢,當然應該支持周以悌。而他,提出來的坐鎮甘涼瓜沙四州的,卻是程咬金的孫兒程伯獻!
那程家,誰不知道是赫赫有名的「瘋子窩」。自打太宗年代,就誰敢招惹便咬上去沒完。咬了尉遲敬德咬李世籍,咬了侯君集再咬長孫無忌,四處樹敵。幾十年下來,非但朝堂上沒人再願意跟其交往,在民間,都少有人願意跟這家人聯姻!韋嗣立推薦程伯獻坐鎮四洲,非但會惹韋後不痛快,自己也休想得到程家的任何感激!
然而,應天神龍皇帝李顯,卻果斷以手輕輕拍案,「善,韋卿此言甚善!楊尚書,替朕擬旨。命程伯獻為河中道大總管,坐鎮甘涼瓜沙四洲。隨時準備支援塞外與西域!」
「臣,遵旨!」尚書令楊綝顫顫巍巍地站起身,行禮領命。那幅老態龍鐘模樣,仿佛隨時都可能倒下去長眠不醒。
韋後的眼睛裡,瞬間閃過一絲不快。然而,看到自家丈夫難得的振作模樣,猶豫了一下,又將已經到了嘴邊的話,咽了下去。
「微臣以為,右衛將軍常元楷,熟知兵事,可代郭元振出任金山道大總管。」韋嗣立絲毫沒感覺到韋後的不滿,待楊綝落座之後,又繼續向李顯進諫。「此外,郭元振之子郭鴻,此番與安西軍行軍長史張潛並肩殺敵,戰功赫赫,且英勇不輸其父。理當留在西域,為一城之守!」
韋後的眉頭又皺了鄒,還是沒有說話。常元楷給她的印象不錯,平素對她也多有「禮敬」。但常元楷卻遠不如周以悌讓人放心。另外,常元楷也沒多少作戰經驗,驟然放到防禦大食人的一線,難免會耽誤國事!
「嗯!」李顯輕聲沉吟,也沒有立刻作出決定。
在他印象里,常元楷雖然勇悍不如張仁願和牛師獎,卻是難得的穩重之人。大唐最近也沒足夠的實力收復波斯和大宛等地。所以,把常元楷放到邊境上駐守,倒也妥當。但韋嗣立的後半句話,卻讓他不甚滿意。
的確,郭鴻曾經跟張潛並肩而戰,一起拿下了孤石山、謁者館、姑墨州等地,抄了娑葛的後路。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些功勞,是張潛分給他,或者他父親郭元振硬從張潛手裡搶來的。讓他坐鎮一城,能夠安撫他的父親,卻對穩定西域沒任何好處!
另外,還有接下來對張潛的酬勞。如果郭鴻憑藉蹭來的功勞,都坐鎮一城。真正立下赫赫戰功的張潛該怎麼嘉獎?還有,郭元振所上呈的戰報中,說張潛「打造神兵利器,連克數城,勢如破竹」,到底是什麼意思?郭元振還說他出奇兵去攻打碎葉,忠勇無雙?為何牛師獎送回來的戰報當中,卻對這兩件事情都隻字未提?
「捷報,末將有捷報求見聖上!安西軍行軍長史張潛……」正遲疑間,紫宸殿外,又傳來了一陣喧囂。緊跟著,監門大將軍監門大將軍高延福,小跑著衝到了御案前,雙手將一份帶著火漆的竹筒舉過頭頂,「聖上,大喜。安西大總管牛師獎派人飛馬傳來捷報,行軍長史張潛攻克碎葉,全殲城內守軍!」
「什麼,快呈給朕!」李顯大喜,瞬間忘記了心中所有猜疑,站起身,一把奪過竹筒。
他的眼前陣陣發黑,身體緩緩坐回龍椅。然而,卻掙扎著打開竹筒,抽出裡邊的捷報。求救般,遞向了妻子韋氏,「皇后,念給朕聽。碎葉回來了,朕即位以來,未失寸土。朕,朕心,朕心甚慰。」
「聖上!」高延福嚇得魂飛魄散,一個箭步衝上去,用食指按壓李顯胸前和後背要穴,替他疏通血脈。
皇后韋無雙則含著淚起身,將捷報上的每一個字,認真誦讀:「臣安西道大總管牛師獎告捷,奉聖上旨意,安西軍行軍長史張潛……」
陽光明媚,李顯嘴角含笑,眼淚忽然不受控制地淌了滿臉。
他是個合格皇帝,他比他娘親強。他當年是被武則天冤枉的,他沒有辜負父親的血脈。他,即位以來,大唐沒有再失去一寸國土。即便失去了,眼下也再度被忠臣良將們血戰奪回。他,即便今天就死去,也沒太多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