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星光 (中)(2/2)
「聖上,那遇刺之人,可是張潛?!」看了一身輕鬆的女兒一眼,又看了一眼無可奈何的丈夫,韋無雙搖搖頭,壓低了聲音詢問。
「明知故問!」李顯沖她翻了翻眼皮,轉身,緩緩走向了書案。
妻子剛才打女兒,完全是在打給他看。那句「百騎司誰有那麼大膽子,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也是專門說給他聽。還有,還有女兒的求救聲,恐怕十有七八,也是預先練習過的,否則,不可能與妻子的動作,配合得那樣默契。這些,他都知道,他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心裡頭跟鏡子一般,可此時此刻,除了裝糊塗之外,他別無選擇!
「父皇,是從哪裡得來的這套戰甲,看上去,隱約跟畫像中的曾祖父有七分相似!」安樂公主返身折回,看著李顯的蟠龍甲,大拍他的馬屁。
如果換作平時,有人說自己像太宗皇帝李世民,李顯肯定龍顏大悅。然而,今天聽了自家女兒的馬屁,他卻又豎起了眼睛,「回去之後,閉門思過兩個月!非朕的旨意,你不得離開家門半步。」
「父皇——」安樂公主不知道自己為何又惹了李顯生了氣,登時,眼淚又在眼眶裡轉圈兒。
「七郎,又怎麼了?」沒想到李顯忽然又翻了臉,皇后韋無雙也被弄了個滿頭霧水,走上前,輕輕拉住自家丈夫的手指。
「你是朕的女兒,朕不想自殘骨肉,但是,朕卻不傻!」李顯卻不想再給妻子和稀泥的機會,抬起另外一隻手,徑直指向門口,「怎麼,朕的話,你不打算聽麼?回去閉門思過!殺人滅口,誰不會。滿朝文武,隨便拉一個人出來,恐怕做得都比你乾淨十倍!」
「父皇息怒,女兒遵旨就是!」安樂公主委屈得滿臉是淚,蹲身行了禮,掩面而去。李顯心中的憤怒無從發泄,抓起書案上的銀碗,狠狠砸向了她的背影。
「叮噹噹噹當——」銀碗與地面接觸後跳起,發出一連串悅耳的回聲。李顯又迅速將手探向的瓷缽,卻看到了缽中妻子親手熬製的蓮子羹,楞了楞,將手硬生生按在了書桌上,氣喘如牛。
韋無雙忽然發現自己好像失去了對丈夫心態的掌控,楞了楞,不敢多問。緩緩走到李顯身後,輕輕抱住了對方的後腰。
李顯隔著鐵甲,依舊感覺到了妻子的柔情和不安。臉上的怒火再度緩緩熄滅,半晌之後,抬起手在對方的手背上拍了拍,輕輕嘆氣,「行了,不關你的事情。朕不給安樂一個教訓,她早晚得自尋死路!」
「臣妾知道你是為安樂好!」韋無雙將頭貼在丈夫的後背上,嘴裡發出貓叫般的回應。「是臣妾,平素對她太嬌縱了。」
「不怪你,她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李顯輕輕掙脫妻子的擁抱,轉過身,拉著對方的手,低聲補充,「希望她知道收斂吧,否則,唉……」
「要不,給她找個丈夫,早點讓她再嫁了?!女人麼,有了丈夫,自然就沒心思再惹是生非了!」韋無雙心裡清楚地知道,安樂公主肯定不是無辜,猶豫了一下,果斷拿家務事來分散李顯的注意力。
「嫁給誰?武延秀?那就是個誇誇其談的草包!」李顯果然忘記了繼續跟安樂公主生氣,皺著眉頭,不屑地回應。
「做了皇家的女婿,草包一點兒有什麼不好?」韋無雙卻不贊同他的意見,笑著輕輕搖頭,「安樂性子強勢,武延秀草包一點兒,二人婚後才好相處。況且,有陛下在,還能少了他們夫妻倆的榮華富貴?他們夫妻倆以後什麼都不做,只管吃喝玩樂,才是正理。努力上進,反倒是麻煩!」
「嗯——」李顯的眼睛一亮,沉吟著點頭。
按照他眼裡的英才標準,武延秀肯定差著十萬八千里。可如果按照皇家女婿的標準,武延秀身上的缺點,反倒算不得什麼了。甚至,有可能還是優點!
「如果聖上不反對,臣妾就著手安排他們婚事了?」終於再次清楚地摸到丈夫的心思,韋無雙又偷偷鬆了一口氣,笑著詢問。
「你是皇后,這種事情,原本就該你做主!」李顯嘆了口氣,意興闌珊地點頭。
「七郎是一國之君,總得先讓七郎滿意才行!」韋無雙眉開眼笑,柔聲回應。隨即,目光又掃向李顯身上的蟠龍鎧甲,笑著誇讚,「七郎身上鎧甲從哪得來的?裹兒剛才其實一點兒都沒說錯。七郎穿上它,隱約有太宗之風!」
「軍器監自己煉出了鑌鐵,所以就打造了一套鎧甲給朕。還有書案上那種騎兵戰甲,也送了十套給朕的千牛衛試用。」有股怒氣,再度湧上李顯心頭。咬了咬牙,他低聲給出了答案。
「鑌鐵是什麼鐵?」韋無雙敏銳地感覺到了怒火存在,故意裝傻分散李顯的注意力。
「就是一種波斯或者天竺那邊的精鋼,因為花紋特殊,所以東晉以來,皆稱其為鑌鐵。價值原本與白銀仿佛,打造兵器之時,能在刃上用一點,就可以令兵器脫胎換骨!」李顯心態,果然又被她成功「牽引」,耐著性子,低聲解釋。「打造鎧甲,就像朕身上這套,二十步之外,強弩無法穿透!」
「啊?!」韋無雙的臉上,立刻出現了驚喜的表情。迅速蹲下身,向李顯道賀,「臣妾恭喜聖上,又得一鎮國之寶!今後,我大唐將士,人人身披鑌鐵甲,手持寶刀寶劍,旌旗所指,敵軍如土雞瓦狗!」
「哼!」李顯聽了,忍不住又怒火上撞,「就在前天,那個摸索出煉製鑌鐵秘法之人,差點死在咱們的女兒手裡。朕此刻穿著他進獻的鎧甲,卻琢磨著,如何給自己女兒開脫,朕,唉——」
除了嘆氣,他的確無其他話還有臉說出來。如果想做一個有道明君,他就不該寒了忠臣之心。然而,比起做有道明君,他卻更捨不得自己的女兒。
「又是那個張潛?!」韋無雙終於明白,為何剛才安樂公主提起鎧甲,會讓李顯火冒三丈了。換了自己,當時肯定也會覺得虧心。
然而,沒等李顯再度數落自家女兒的過錯,她卻嫣然一笑,低聲說道:「此人倒是個有心的,不枉七郎一直對他青眼有加!」
「換了任何人,能做出他做的那些事情,朕也不會虧待!」李顯知道自家妻子想表達什麼意思,想了想,悻然回應。「甚至,會賞賜得更多,也更為器重。」
「他與國有功不假,可即便是太宗皇帝,也不可能像七郎這樣,短短半年之內,三次擢升一個人。從布衣,一路擢升為秘書少監。」韋無雙不肯附和丈夫的意見,笑著搖頭。「不信,七郎可以舉一個例子出來?」
「這……」李顯腦海中,迅速出現了蘇定方、馬周、薛仁貴等名字,卻不得不承認,韋後的話沒錯,張潛的升官速度,的確太快了一些。不知不覺間,就超過了大唐立國以來的所有名臣。
「的確沒有,無雙說得對!」他原本就不是一個喜歡賴帳的人,發現自己錯了,立刻苦笑著點頭。
「那他遇到截殺和行刺之後,可否派人向七郎告狀了?」韋後卻忽然又換了一個話題,低聲追問。
「沒有。他將擒獲的犯人,全都交給了柳河縣,然後就繼續前往陽城公幹了。」李顯心中覺得愈發內疚,嘆息著回應。
「那就對了,他果然是個知道感恩的,不枉七郎以國士之禮相待!」韋後又笑了起了,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輕鬆。
李顯的心情,迅速受到妻子的感染。也笑了笑,輕輕搖頭,「他是文官,遇到風險,自然會上報有司,不向朕告狀是應該的。與知道不知道感恩,能有什麼關係?」
「以臣妾看來,他是不想讓聖上難做!」韋後忽然換了個稱呼,鄭重回應,「畢竟,他這次是有驚無險,而俘虜又蓄意攀誣了安樂。他如果跟著捕風捉影,會將聖上置於何地?所以,他乾脆裝起了局外人,也好讓聖上隨意處置此事。」
「是這樣?」李顯將信將疑,卻希望張潛真的能如此體貼地替自己著想。
「他又沒真的遇到什麼危險?」韋後笑了笑,眼神忽然變得有些冰冷,「若是一口咬住咱們的女兒不放,就是一個忘恩負義之徒。更不值得聖上為他主持公道。」
「嗯!」李顯點點頭,覺得妻子的話雖然蠻橫了一點兒,但似乎也很有道理。
張潛如果死了,或者受了重傷,自己的確應該給他報仇。而張潛活蹦亂跳去了陽城,自己卻非要處置安樂,就有些小題大做了。想必,過後他也不會覺得安心。
從這個角度想來,李顯心中立刻不再像先前一樣內疚。手摸著鎧甲上故意隆起並加厚的左胸,輕輕點頭。
「聖上,臣妾忘了一個好消息告訴你?」韋無雙終於替自家女兒理清了隱患,笑著轉換話題。
「什麼好消息?」李顯也不想繼續在同樣的話題上浪費時間,立刻笑著追問。
「慧范感激聖上的照顧之恩,準備向聖上進獻四十萬貫,以充實內庫!錢已經都準備好,就待聖上恩准!」韋無雙眉飛色舞,高聲宣告。(註:正史上,慧范因為支持太平公主,失敗後被抄家,家中現金就有數十萬吊。)
夕陽透過琉璃窗,照在她的身上。這一刻,她從頭到腳,灑滿了純金色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