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星光 (上)(2/2)
李猷立刻如蒙大赦,岑羲則悵然若失。二人雙雙行禮告退,不多時,就把偌大的正堂,留給了太平公主一個人。
看到空蕩蕩的屋子,有股悲涼之意,迅速涌遍了太平公主全身。
四名心腹當中,她最欣賞的就是崔湜,不僅僅親手將此人推上了禮部尚書的高位,還跟此人多次有過肌膚之親。而在她今天遇到麻煩之時,崔湜不幫她也就罷了,居然還勸她吃下這個啞巴虧!如此忘恩負義之舉,讓她如何不感覺心冷如冰?!
「都死哪裡去了,來個人!」心裡難受,她向來不會自己委屈了自己,三步並做兩步走到與正堂相連的書房裡,抓起掛在牆上的皮鞭,大聲吩咐。
屋門外,沒有任何回應,只有一串腳步聲快速由遠及近。太平公主鼻子裡發出一聲冷笑,舉起馬鞭,就準備賞來人幾下狠的,然而,她的手臂,卻僵在了半空之中。
第一個進來的人,既不是小廝,也不是婢女,而是她的丈夫武攸暨。後者手裡端著一個茶壺大小的琉璃瓮,透明的瓮身內,有三條漂亮的赤鱗魚在歡快的遊動。(註:赤鱗魚,原始的金魚。最初晉代有記載,唐代盛行。)
「怎麼了,誰惹你生了這麼大的氣?」武攸暨被半空中的皮鞭嚇了一大跳,縮了下頭,愕然後退,「要不,我一會兒再來?你先消消氣兒?」
「你……」一股難以訴說的委屈,頓時從心底直接衝上了太平公主的鼻樑。將皮鞭重重朝地上一丟,她迅速轉過身,眼淚不受控制地淌了滿臉。
「怎麼了,怎麼了?到底是誰惹你氣了?!」武攸暨頓時有些慌神,連忙端著琉璃瓮,快步入內,「別難過,說出來,我幫你想辦法!奶奶的,敢欺負鎮國長公主,我看他是活得不耐煩了!」
「沒人,沒人!你可以走了,繼續賞你的魚去。」太平公主聽了,心中愈發覺得難受。擦了把眼淚,抽泣著搖頭。
武攸暨哪裡肯信?將她攙扶到椅子上坐下,一邊命令婢女倒茶給她喝,一邊低聲開解,「我看你,性子就是太要強。咱們夫妻兩個,又不缺錢,又不缺權勢,有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根本沒必要往心裡頭去……」
話說到一半兒,頓了頓,他的臉色忽然變得凝重。「莫非又是因為那個姓張的小子?我上次不是給你出主意了麼,你沒按照我的辦法去做?還是做了,但是依舊對付不了他?」
「沒,不是,是,是沒來得及!」太平公主被問得心虛,委屈的感覺立刻變淡了許多。猶豫再三,才揮手趕走了婢女,小聲向武攸暨解釋,「你的主意,當然是最好的。可一時半會兒,我卻很難找到機會。而最近,剛好安樂公主想要找他報仇,我就順水推了一下舟……」
難得有人可以傾訴,話匣子一打開,太平公主就有些收不住。斷斷續續,將自己如何暗中發力,與安樂公主的人一道,將張潛推進了「修歷」的旋渦;如何逼著張潛不得不親自前往陽城,校訂下月的朔日;如何通過高僧了苦之手,指使土匪半路截殺,並且安排潞州那邊的爪牙,扮成土匪參與其中;以及截殺被張說給攪黃的過程,從頭到尾給說了個遍。
末了,又將自己想要動手報復張說,卻被一位心腹極力阻止的委屈,也簡略地做了交代。只是本能地,避開心腹的名姓。
雖然她沒提崔湜的名字,卻有些擔心自家丈夫好奇心重,因此愈發覺得心虛氣短。而武攸暨,卻連那位心腹的名字都沒有詢問,笑了笑,便只管就事論事:「你誤會人家了。此人的話,雖然是書生之見,卻著實是在為你考慮。咱們那皇兄,生性多疑。你這會兒組織人手去收拾張說,的確容易引火燒身!」
聽自己名義上的丈夫,跟崔湜也持一個論調。太平公主終於意識到,剛才自己可能冤枉了崔湜。然而,她卻不願意承認自己有錯,擦乾了眼淚,咬著牙強辯,「了苦和尚已經自殺了。姓趙的都尉,也被白馬宗派人滅了口。他那個被活捉的侄兒,什麼都不知道!」
「問題是,安樂也會做同樣的事情!」武攸暨雖然很少過問世事,說出來的話,卻一語中的,「她把知情者也都滅了口,然後推說是被人栽贓嫁禍。你說,皇兄會不會相信她?」
「這……」太平公主頓時回答不上來了,被淚水打花了的面孔,隱約透出幾分殷紅。
「即便不信,皇兄也捨不得殺自己的女兒,所以,他會逼著他自己相信,安樂沒有指使了苦和尚,沒有勾結山賊。而四品高官外出做事的路上遭到截殺,在大唐立國以來,恐怕也是第一回。那姓張的哪怕表明態度不願追究,皇兄少不得也要給群臣一個交代。」武攸暨笑了笑,說出來的話,愈發條理分明,「這種時候,別人想躲還嫌躲得慢呢,你又何必衝出去給安樂當替罪羊?!」
「我剛才不是正在氣頭上麼,況且我又沒有實施!」太平公主的臉色愈發紅潤,低著頭,訕訕地自辯。「並且,官員外出遭到截殺,也不是第一回。剛剛立國那會兒,被殺的也有好幾個,其中包括……」
「你呀,這個脾氣可是得改改。我記得,咱們都年輕的時候,你沒這麼大脾氣!」武攸暨看了他一眼,搖著頭數落,「再這麼下去,你小心手下人離心離德。」
『還不是因為你害的?』太平公主心中忽然又湧起一股委屈,眼淚和鼻涕瞬間同時淌了滿臉。
誰年輕時候,沒做過溫柔少女?可她的第一任丈夫薛紹,卻被她的母親下令給活活打死了。她的第二任丈夫武攸暨,又恨她母親殺死了前妻,進而將她當成純粹的擺設,成親這麼多年不肯跟她同房。換了誰跟她易位相處,脾氣能好得起來?!
只是,以她的脾氣,這些話,絕對不會當面說給武攸暨聽。哪怕有些時候,心裡難過得宛若刀扎。
「別哭,別哭,我這不是正幫你想主意呢麼?」武攸暨聽不見太平公主的心聲,頓時又被哭了個手忙腳亂,「我真的在幫你想主意。你那個心腹的主意,穩妥是穩妥,但也的確委屈了你。哎,有了——」
猛地一拍自己大腿,他快速站了起來,雙手捧起了琉璃瓮。一邊笑著輕輕轉動,一邊高聲補充,「就這麼簡單的事情,我先前居然沒想到。你想要報復,根本沒必要去打擊張說。而是應該反其道而行之,也許會一石二鳥!」
「如何反其道而行之?」太平公主從小就受她母親薰陶,對政治手腕極為著迷,立刻收起眼淚,低聲催促。
「你發動你的人,替張潛叫屈,叫得越大聲越好!」武攸暨將琉璃魚瓮交在左手上,右手輕輕豎起食指,在半空中像寶劍一般虛刺,「如此,姓張的哪怕不想大張旗鼓地追究兇手,也由不得他了。而皇兄,肯定捨不得讓人傷害到安樂,一定會儘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此,你哪怕留在外邊的破綻越多,也會被皇兄一起搗了糨糊而!」
「這,只是替我解決了隱患,沒傷到兩個姓張的分毫啊?」太平公主聽得似懂非懂,皺著眉頭追問。
「你忘了皇兄的性子了麼?!」武攸暨迅速朝四周看了看,聲音忽然變得極低,「外面鬧得再群情激昂,他也捨不得動安樂一根汗毛。他只會拼命搗糨糊!」
「而搗完糨糊,他心裡又難免會對張潛感到愧疚。安樂從小到大沒吃過虧,過後,必然會查那周建良為何會湊巧跟張潛走到了一起。你今天能查到的線索,安樂屆時肯定也能捋個一絲不落?!」
「查明之後,安樂能不往皇兄跟前鬧麼?以皇兄的性子,發現原來是張說提前給自己女兒挖了坑,他會放過張說?而張潛,肯定也會被他懷疑。」
稍做停頓,他一邊笑,一邊發狠,「以皇兄的性子,他既問心有愧,又開始懷疑張潛的忠誠,肯定巴不得再也不要見到此人。屆時,你按照我上次的主意,輕輕一推……」
左手一不小心沒端穩,琉璃魚瓮落地。「嘩啦!」摔了個粉碎。
先前還游得歡快的赤鱗魚,在琉璃渣間拼命掙扎。卻被琉璃渣將身體刺破,血與水迅速混在了一起,鮮艷如火。
「高明,夫君這招果然高明!勝過那崔湜十倍!」太平公主對地上掙扎的赤鱗魚視而不見,興奮地一躍而起。
話音落下,她忽然意識到,自己不該在武攸暨面前提崔湜的名字,頓時,又感覺好生尷尬。
而那武攸暨,卻仿佛不知道崔湜是誰一般,笑著搖頭,「好了,對你有用就好,別生氣了。為這點而小事兒就氣壞了身子,不值得!你休息吧,我去喊人進來收拾了琉璃渣。」
說罷,快速轉身,搶在太平公主挽留之前,施施然走出了門外。
註:前兩章不小心將安樂公主,寫成了金城公主,抱歉。已經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