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渡河 (上)(2/2)
「他啊,就死在一個狂字上。從上個月底這個月中旬,白馬宗求了多少人出手。別人都知道姓張的惹不起,偏偏他要趕著去找死!」
「可不是麼,找死也不挑地方。居然扮成了咱們綠林好漢,去偷襲觀星台。那觀星台,是容易偷襲的麼?那張少監是李淳風的嫡傳,觀星占課便知吉凶。我估摸著,他早就通過觀星術,算準了姓左的哪天到,然後提前就開始步罡踏斗!」(註:步罡踏斗,道士做法的儀式。)
「還用步罡踏斗做法?會占星就夠了!沒等打呢,姓左的底細就被他全看光了。接下來,他想要姓左的怎麼死,姓左的還不是就得怎麼死?!」
「嗨,別扯這些了,趕緊走吧,瘮得慌!」
「是瘮得慌。反正,我是不會招惹這些會法術的。給多少錢都不去!」
「的的,的的,得的……」
正說得熱鬧間,大夥身背後,忽然傳來了一陣劇烈的馬蹄聲。登時,所有人嚇得頭皮發乍,立刻撒開雙腿,跑了個狼奔豕突。
牛頭寨大當家付元有馬,跑得自然比手下的嘍囉們更快一些。一口氣足足跑出了四十里,直到胯下戰馬嘴中吐出了白沫,他才不得不拉住了馬韁繩,將顛散了架的身體,趴在馬脖子上「回氣兒」。
「的的,的的,的的……」還沒等將一口氣喘均勻,身背後,已經又傳來了馬蹄聲。登時,將付元嚇得眼皮一翻,軟軟地落下了馬背。
「付大當家,是我,小六子,王家莊的小六子!」非常幸運的是,追上來的,並非官兵,而是跟他有過多年「銷贓」交情的朋友之子。後者見他被嚇得已經快癱在地上的模樣,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帶著兩名心腹莊丁,飛身下馬將其扶住,快速補充,「我阿爺說,姓張的走了,今天一大早就走了。沒事兒,你不用躲了。趕緊回去,他想跟你商量,如何回應羅大俠的英雄帖!」
「走了,你說誰走了,張少監麼?觀星台上那個張少監?」剎那間,牛頭寨大當家付元的魂魄,就又回到了體內,努力站穩身形,快速追問。
「不是那個災星還有誰?」王小六想都不想,立刻給出了肯定答案。「不光咱們盼著他走,陽城縣的官員也盼著他早點兒滾蛋。所以他前腳接到返回長安的聖旨,後腳消息就傳遍了全城。」
「聖旨,你是說,皇上下旨把他召回長安了?」付元楞了楞,平生第一次,覺得應天神龍皇帝,居然如此英明神武。
「不是皇上,還能有誰管得了那個煞星?傳旨太監,很多人都看到了。乖乖,真的沒長鬍子,臉圓的像個鴨蛋一樣。就是走路的樣子很怪,還動不動就喜歡翹蘭花指!」
「不會是使詐吧?」
「不是,我阿爺得到消息之後,立刻派人在背後偷偷跟著。直到他的人馬出了縣界,才又回來報信。」
………………
「李顯這麼著急把你召回去,到底為了什麼事情?」騎在一頭繳獲來的大宛良駒身上,身後還跟著另外一匹,駱懷祖一邊趕路,一邊將頭湊到張潛身邊,刨根究底。
實話實說,他是一百二十個不願意,讓張潛這麼快就返回長安。留在陽城多好啊,山高皇帝遠。連澤州刺史的官階,都比張潛矮一級。誰都管不到這支出來修訂曆法的隊伍頭上,並且當地官府還得保證這支隊伍的日常供應。
而他駱掌門,想跟在張潛身邊充當二帳房,就充當二帳房。想出去當羅大俠,就出去當羅大俠。永遠不用擔心身份暴露。即便遇到麻煩,只要躲入觀星台範圍之內,就沒有任何勢力敢於繼續跟蹤。
此外,最近這段時間,也是他駱掌門入帳最多的日子。雖然張潛曾經反覆要求,一旦對白馬寺的攻擊得手,他就要儘可能地將寺廟裡的浮財撒在周圍,以吸引更多的江湖人士,去攻擊其他白馬寺。但是,卻沒有禁止他中飽私囊。
因此,看到特別值錢又便於攜帶的「浮財」,比如黃金,寶石之類,駱懷祖就順手抓了幾把。結果一來二去,他的行囊就背不動了,只能專門騰出一匹馬來駝。
「我也不知道他找我什麼事情,聖旨上說得很含混。要我無論修歷有沒有進展,都立刻返回長安。」張潛用望遠鏡四下掃視,回答很是心不在焉。「反正任務已經完成了,回就回吧。繼續留在觀星台上,也不會再有人前來送死了。」
「不會是先把你騙回長安去,然後捉拿下獄,替白馬宗那群禿驢出氣吧?!」向來不忌憚以最惡的惡意推測李顯,駱懷祖皺著眉頭提醒。
「那倒是不會,聖上既然不能追究白馬宗和白馬宗背後那些人,自然也不能追究我。」張潛對李顯的為人,多少還是了解一點的,笑了笑,輕輕搖頭。「此外,無論我怎麼報復白馬宗,對朝廷和聖上本人來說,都沒啥危害。甚至,還可能非常有利!」
「那你還……」駱懷祖迅速朝周圍看了看,確定沒有人偷聽,壓低了聲音提議,「那你還稱他為聖上?他哪裡有半分聖明的樣子?既沒魄力,也沒擔當。就會躲起來使陰招算計別人,哪怕你有大功於國,只要讓他感覺到了威脅……」
「他未必是個聖明天子,卻對我不薄。」早就提防著駱懷祖忽悠自己去步紫鵑父親的後塵,張潛毫不猶豫地打斷。「此外,我也不喜歡造反,更對重振墨家門楣不感興趣。所以,有些話,休要再提!」
「你……」駱懷祖準備了一肚子的說辭,卻沒得到機會陳述,頓時憋得臉色有些發青。咬著牙喘息了好一陣兒,才重新振作起精神,繼續低聲說道:「我不是勸你造反,你貪圖富貴和享受,那種冒險的事情,對你來說的確不合適。但想要謀害你的人,一個是李顯的親生女兒,一個是他親妹妹,只要他不肯出面替你主持公道,你這輩子都甭想安生。」
「那就來唄,反正來一回,我報復一回。」張潛微微一笑,年輕的臉上,忽然寫滿了自信。「說實話,比起做仇敵,我更怕的,是跟她們倆將關係處得太近。」
這句話,一下子就超出了駱懷祖的理解能力。不由得此人不低下頭,苦苦思索。然而,把腦袋都想疼了,此人也沒想明白,張潛到底從哪來的信心。忍不住瞪起布滿血絲的眼睛,低聲追問,「你懂觀星占命?或者鬼谷秘術,能預知這兩人都得不到好下場?」
「我不會!」張潛想都不想,果斷否認,「《非命》乃是墨家必修之篇,師叔莫非忘記了?」
《非命》乃是墨家祖師墨翟的傳世名篇之一,作為貨真價實齊墨掌門,駱懷祖當然不可能忘記。然而,看到張潛忽然拿祖師爺的著述,來否認懂得占星和卜卦,他反倒覺得自己可能已經猜到了真相。於是乎,皺了皺眉,低聲說道:「祖師所做的非命,主旨是教導世人奮進,不相信命中注定便有貴賤之分。而不是否定占星卜卦。你們秦墨避世多年,未經戰亂,留下一些別家傳承,也是應該……」
「我真的不會,也不相信這些!」張潛最忌憚地被人當成神棍,毫不猶豫地打斷。
「那你怎麼會算到,本月十五那天,有人會扮成土匪,偷襲觀星台?」駱懷祖依舊不相信他的話,揪住一個具體事例,刨根究底。
這個問題非常好解釋,張潛笑了笑,不緊不慢給出了答案,「白馬宗只是一夥放高利貸的惡棍,不是強盜。第一次截殺我失敗之後,想要再召集人手,肯定需要時間。而我出來驗證的目的,是驗證朔日,望日和月食,即便沒有聖旨相召,任務完成之後,肯定也得回長安了。京畿之地,估計沒人有膽子假扮強盜截殺官員。所以,他們必須趕在我離開河東之前下手。兩廂對照,土匪要麼不來,要來,肯定不能太晚。並且,這年頭夜盲很多,想帶領人馬夜襲,只能選月光最明亮的那幾天!」
「嗯……」駱懷祖依舊不願相信,然而,卻發現張潛的回答,幾乎無懈可擊。沉吟半晌,又迅速將話題轉向了下一個自己始終感覺困惑不解的地方,「那份《紫金歷》,是你從師門裡拿出來的吧。既然知道其肯定準確無誤,你又何必非跑陽城這一趟?派別人來,結果不是一樣麼?老夫總覺得,你是事先知道有人會截殺你,才故意跑出來做誘餌一般。如果你不懂占星的話,怎麼猜得如此准?你才做官幾天,肯定沒有這種本事。而張山長和賀知章,他們倆耍弄謀略,恐怕還不如你。」
「這個……」張潛的眼前,迅速閃過楊綝那蒼老卻睿智的面孔。搖搖頭,笑著回應,「您還是當我懂得占星吧。李淳風的《德林歷》錯誤那麼多,都號稱上下兩千年無所不知。我拿出的《紫金歷》比《麟德歷》準確數倍,肯定知道的比他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