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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當年明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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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之後,汴州白馬寺冒起了滾滾濃煙。臨陣倒戈的沙彌們,背著大包小裹,與前來攻打寺廟的山賊草寇們一道,無聲無息地消失在月光下。從此,河南道地面上,再也沒人看到過他們的蹤影。

…………

月光如水,將陽城觀星台上的青銅儀器,照得閃閃發亮。

今天的月亮是從正東方升起,與太陽落山的位置遙遙相對。日落與月升也幾乎是同時。這種現象再一次說明,半個月前的定朔完全準確,渾天監從秘書監獨立出來後,改稱司天監的第一戰,在觀星台上所有人的努力下,也即將以全勝而告終。

唯一差的,就是月食了。如果今晚月食也按期出現,對《麟德歷》的修訂和對《紫金歷》驗證,就可以暫時宣告一段落。修訂後的《麟德歷》,正如最初朝廷預期的那樣,再堅持用個五六年毫無問題。而有五六年的光景,足夠大夥把《紫金歷》徹底吃透,並且按照《易經》,解釋得清清楚楚。

至於先前呼聲甚高的《九執歷》,該哪涼快就哪涼快去吧!連最基本的望日和朔日都沒標對,先前所謂的精確,完全是天竺人在吹牛皮!(註:正式歷史上,《九執歷》不準確,在玄宗時期就經過了對比驗證。)

「來了,來了!」斜對著月亮高高豎起的琉璃鏡子之前,忽然有官員興奮的大叫。「半影食始,月光由明亮如日,轉向晦暗不明。」

觀星台上,頓時人聲鼎沸。所有司天監的技術官吏,或者通過鏡子裡的倒影,或者憑藉肉眼,觀測圓月的變化,每個人臉上都興奮莫名。

「初虧,初虧!報時,亥時一刻三分!與渾儀推算,相差,相差只有五分!天!真的只有五分!」叫喊聲,繼續響起,帶著如假包換的激動。(註:這裡分不是分鐘,而是十分之一刻)

有人拿出毛筆,在白紙上迅速記錄。有人則轉動不同的鏡子,將鏡面緊跟月亮的移動。還有人,則高高地揚起脖頸,一眼不眨地看向缺了一角的月亮,雙拳揮舞,淚流滿面。

連續多次預測日蝕和月食失敗,讓司天監的上下,在其他部門的同僚面前,說話越來越沒底氣。而他們平素艱苦的觀測和計算工作,也被一些嘴巴惡毒的御史,譏諷為「裝腔作勢」。

大夥心中早就憋著一口氣,想要翻身。然而,卻根本找不出翻身辦法,也抓不住翻身的機會。這次好了,朔日重新標定,望日也完全得到了驗證,而月食,用新方法計算,居然精度從天,變成了刻和分!(註:在明初,已經可以將月食的具體出現的時間,精確在一刻鐘之內)

「來了!」朔方軍旅率周去疾快步走上台階,避開周圍興奮的人群,附在張潛耳畔低聲匯報。「斥候在三里之外,發現了可疑人影。總數不到五百,裝備以長矛和橫刀為主,攜帶了部分角弓。」

「你自行處置,家丁也全由你調遣,按照咱們事先說好的。不用管我這邊!」張潛放下特大號單筒原始望遠鏡,衝著周去疾輕輕點頭。

周去疾拱手行禮,然後快步離去,從頭到尾,沒驚動司天監的任何官員。

作為觀星台上少有的幾名與司天監無關的人員之一,駱懷祖卻憑藉直覺,發現了情況有異。快速向張潛身邊湊了湊,手搭著身上鎧甲的機關,小聲詢問:「真的來了?他們好大的膽子,連觀星台都敢攻打,真的一點兒顏面不想給朝廷留了!」

「有恃無恐,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吧!」張潛笑了笑,對著初虧的月亮輕輕吐氣。

從最開始遇到截殺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天。朝廷至今,沒對白馬宗做任何處置。而是誰在暗中勾結白馬宗,給土匪創造條件,朝廷也沒給出任何答案。仿佛整個截殺行動,從頭到尾,都是了苦和尚獨自謀劃並付諸實施的,與其他人都毫無關係一般。

這讓張潛感覺心裡很涼,雖然他早就看出來了,李顯這個人當皇帝當得不怎麼稱職。作為一名穿越者,他還是曾經期待,應天神龍李顯能夠及時站出來,給他一個說法。哪怕這個說法,做不到完全公平。

而現在,他能看到和能做的,卻是與仇家各自施展手段,束甲相攻。雖然在周去疾和駱懷祖等人的幫助下,每一次搏殺,他幾乎都穩操勝券。但是,他心裡卻非常不舒服,甚至越來越覺得遺憾。

這不是他在另外一個時空,曾經嚮往過的大唐。大唐絕對不該是這種模樣!如果官員之間有了矛盾,就各自帶著家丁舉刀互砍,朝廷存在不存在,還有什麼意義?如果連最基本的秩序,都無法保證,開元盛世怎麼可能如期出現?大唐又拿什麼讓四夷賓服?!

「你要不要披甲!」駱懷祖的聲音再度於他耳畔響起,隱約之間,帶著幾絲興奮。「我把鎧甲還給你,憑我的身手,別人想傷到我不容易。」

最近這幾天過的日子,才是他真正想要的日子。而去書院教毛孩子練武,對他來說,完全是折磨。他是墨家子弟,墨家子弟被人拿刀砍了,只會拿刀砍回去。才不會哭哭啼啼找別人做主。

「不用,賊人殺不上來!」張潛的心神,終於被駱懷祖的問話,拉回到了眼前世界。想了想,笑著制止了對方的脫甲動作,「你穿著吧,我嫌鐵甲硌得慌。真的遇到緊急情況,你封住上觀星台的入口台階就行了,不用管我!」

「嗯!」駱懷祖想了想,鄭重點頭。

觀星台只有一個鋪著台階的通道可供上下,而通道的寬窄,才不過六尺,剛好可以被他一人一刀封得嚴絲合縫。

如果等會兒真的有賊人突破朔方軍那個旅的封鎖衝上,他駱懷祖,就成了觀星台上所有書呆子們的保護神。當然,這個保護神不能白當,張潛如果想要他盡全力,怎麼著也得付出百八十斤黑色藥粉為代價,或者直接告訴他黑色藥粉的配方!(註:旅,唐代一個旅一百人。)

「嗚嗚,嗚嗚,嗚嗚……」觀星台下,隱約傳來了幾聲號角。非常輕微,很難分辨出到底來自敵我雙方中的哪一方。正在觀察並記錄月相變化的司天監技術官吏們,吃驚地向台下張望,除了密密麻麻的樹枝和樹葉之外,卻什麼都看不見。

迅速收回目光,大夥看向張潛。隨即,就全都把心臟放回了肚子裡。官職遠比他們高的張少監,居然連鎧甲都沒穿!還在繼續拎著他那個能看得非常遠,卻看什麼都變形的望遠筒子東看西看。這說明一切盡在掌握之中,大夥根本沒必要緊張!

「你們繼續觀測月食,其他事情有我!」張潛也敏銳地察覺到了眾位官吏的不安,笑著向大夥揮手,隨即,又將原始望遠鏡舉了起來,對準聲音來源處,努力調整兩片透鏡的距離。

在層層疊疊的樹枝和樹葉干擾下,他卻什麼都看不見。月光太暗了,根本不能照見樹林中的人影。而觀星台附近,號角聲卻越來越清晰,隱隱約約,還夾雜著兵器的撞擊聲和人喊馬嘶。

「那邊,那邊有火光!是火箭,有人在射火箭照明!」駱懷祖心癢難搔,在旁邊用力推動張潛的肩膀。

張潛睜開沒被望遠鏡遮擋的左眼,快速掃了掃他,隨即就將望遠鏡轉向他手指所示。剎那間,幾團跳動的火光和數十個扭曲的身影,透過鏡片,迅速進入他的右眼!

是土匪!或者是打扮成土匪的府兵!數量不止數十,沒被火光照亮處,還有不少身影在晃動。但是,他們的數量優勢,卻沒對戰鬥的結果,產生任何影響。

無論是朔方軍那一百名弟兄,還是郭、任兩家的家丁,在周去疾的指揮下,都沒與土匪發生直接接觸。而是躲在黑暗處,不停地向土匪頭頂發射箭矢。

大部分箭矢,都來得無聲無息,悄然奪走一條條性命。只有少部分箭矢,在箭鏃後纏上了點燃的油布團。被射出之後,於半空中拖著漂亮的尾痕跡下落,像蠟燭一般戳在樹幹或者草地上,將土匪們的周圍照得一片通亮。

土匪們舉著兵器和盾牌拼命前沖,隨即被羽箭射翻十幾個,不得不踉蹌後退。隨即,就又被羽箭覆蓋,不得不左躲右閃。然而,無論他們選擇衝鋒還是躲閃,卻總有羽箭在等著他們,讓他們以緩慢卻恆定的節奏減員,隊形越來越亂,動作也越來越笨拙。

有一個身穿山紋鎧的「土匪頭目」,忽然揮舞著長槍向前突去。身體兩側,數名親隨用盾牌為他組成兩道屏障。然而,才向前突了不到二十步,還沒等脫離張潛的望遠鏡,七八隻燃燒的火罐子,卻重重地砸在此人前後左右。

火罐子落地,碎裂,加了澱粉和菜油的酒精四下飛濺。穿山紋鎧的土匪頭目,一整條大腿都被點燃,果斷丟下長槍,倒在地上,試圖用翻滾動作將火焰壓滅。他身邊的親隨,也紛紛丟下燃燒的盾牌,用各種方法滅火,然而,卻無法讓各自身上的火焰減弱分毫。

數十枝羽箭從半空中落下,將山紋鎧的親隨們,放倒了大半兒。僥倖沒受傷的親隨,拖著起火的身體向後跑去,沿途中,土匪紛紛閃避,誰都不敢讓他們靠近。

身穿山紋鎧的「土匪頭目」忽然停止了掙扎,身體縮捲成了一團。野火在他身體周圍繼續烈烈燃燒,很快就引燃了樹木,將周遭十步範圍,變成了一個巨大火爐。

臨近火爐的土匪們,紛紛潰散,狼狽的身影,被照得無比清晰。更多的羽箭,則從黑暗處射過來,將他們接二連三地射死在潰敗途中。

周去疾的身影,忽然在望遠鏡中出現。揮舞著一把橫刀,所向披靡。身穿鐵背心的朔方軍士卒,結伴緊跟著在他身後,長槍所指,土匪們如同麥子般紛紛栽倒。

「怎麼樣了,怎麼樣了,給我看一眼,給我看一眼!」駱懷祖聲音,又一次傳進了張潛的耳朵,與望遠鏡中的畫面格格不入。

「給你,小心別摔了!」張潛瞪了他一眼,將原始望遠鏡連同拴望遠鏡的繩索,一併遞給了此人。

不需要再看,他也知道此戰的結果了。敵軍一敗塗地,從頭到尾,都沒機會靠近觀星台。敵軍的所有戰術動作,在朔方軍面前,都顯得笨拙且業餘!甭說只有區區四五百人,即便數量再增加一倍,此戰的結果也是一模一樣!

「食甚!報時,亥時七刻二分。」觀星台上,有人盡職地大聲報告觀測結果。

天上的明月徹底消失不見,明亮的星斗全部顯現了出來,每一顆,都仿佛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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