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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連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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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甭管是天竺人辦法,還是大食人的辦法,只要能被我大唐所用,就是大唐的辦法。在此過程中,發現那種辦法更好用,也可以用於新曆法的制定。一邊修補,一邊制定新曆,如此,麟德歷勉強再支撐個五六年,應該不成問題。而五六年之後,新曆修完,則以新曆替換舊曆,也水到渠成!」

話音落下,四周圍,一片寂靜。

無論是以韋巨源為首的「維持派」,以蕭至忠為首的穩健派,還是以宗楚客為首的「修歷派」,都愕然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只有張潛,雖然不懂天文,卻第一個理解了楊綝的建議。忍不住在衣袖朝著老楊綝的背影,偷偷豎起了大拇指,「高,實在是高。怪不得經歷了那麼多風浪,位置卻始終穩如泰山。」

「這老狐狸雖然是個唐朝人,如果不小心穿越到另一個時空,能做個大公司CEO也綽綽有餘。他提出來的方法,不就是另一個時空的給作業系統打補丁麼?舊系統上面,一個個補丁打下去,管他是買來的,還是搶來的,天下所有皆可被我用作補丁。一個系統修修補補,至少能用七八年。一邊打補丁一邊開發,等新作業系統開發出來,就可以直接升級!」

「諸位卿家,朕聽了中書令的建議,有茅塞頓開之感,不知道諸位感覺如何?」根本不打算給各方勢力,留下足夠的時間去權衡利弊,應天神龍皇帝李顯,忽然笑著詢問。

「聖上,臣亦覺得如醍醐灌頂!」右僕射蕭至忠對李顯向來忠心,見他本人都對楊綝的提議表示了贊同,立刻躬身跟進。

「聖上,臣亦以為,一邊修訂舊曆,一邊制定新曆,乃上上之策!」能保證《麟德歷》不被《九執歷》取代,已經是秘書監正監韋巨源所能看到的最好結果,以此,稍做權衡之後,他也果斷表態贊同。

「聖上,臣的本意,就是制訂新曆,以更好地應對天象。」好個宗楚客,反應速度快得驚人,發現用《九執歷》部分取代《麟德歷》的計劃徹底失敗,立刻改變了策略。「然而,如果按照中書令的提議,渾天監一邊修訂舊曆,一邊制定新曆,顯然人手不夠且權限不足!還請聖上,未雨綢繆!」

「嗯!」李顯低下頭,朝著今日參加追朝的渾天監一眾官員掃視,果然,看到的面孔,不是老邁,就是木訥,根本找不到一個能讓自己放心的。頓時,嘆息著點頭。

「聖上,老臣提議,擢升渾天監為司天監。將其獨立於秘書監之外,級別與五監九寺並列。下設太史,渾儀兩署!」嘆息聲未落,楊綝已經笑呵呵地拱手,「如此,擇一老成持重的賢臣擔任監正,執掌司天監。兼管修史與修歷。擇兩名年富力強者,為少監,分管二署。再設六到八名年少有為者,分管兩署具體事務。宗侍中的擔憂,可迎刃而解。將來哪怕有人半途之中,需要暫時離開,也不愁修歷與訂歷之事半途而廢!」

「嗯,此言甚合朕意!」李顯早就對渾天監不滿意了,聽了楊綝的提議,再度笑著點頭。隨即,又將目光轉向了其他朝臣,徵詢大夥的意見。

「臣附議。修歷事關重大,臣推舉同中書門下三品李嶠,兼任司天監三品正監!」右僕射蕭至忠立刻心有靈犀,笑著向應天神龍皇帝拱手。

「臣附議,並推薦竇懷貞為李嶠之副!」宗楚客慢了半拍,卻咬著牙在旁邊補充。

「臣附議,並推薦吏部侍郎岑羲,為李中書臂膀!」紀處訥緊隨宗楚客之後,給李嶠推薦第二位副手。

「臣以為,兵部侍郎張說年富力強,且做事穩重。應為重新制定曆法的首要人選。」

「臣……」

剎那間,紫宸殿內的氣氛,就一改先前枯燥煩悶。幾個大權在握的肱骨之臣,都不客氣地推出了自己欣賞的賢才。

一番唇槍舌劍之後,李嶠毫無爭議地兼任了司天監的正監。竇懷貞則在宗楚客的力薦之下,做了少監,分管了太史署。

而吏部侍郎岑羲,卻因為才華和品行皆不能服眾,沒能坐上少監的位置。兵部侍郎張說,也因為不被宗楚客與紀處訥所喜,暫時被阻擊在了司天監之外。

因為理解了天象解釋權的重要性,張潛再一次看得驚心動魄。正為幾個老狐狸的政治手腕暗自喝彩之際,耳畔卻隱約傳來了自己的名字,「……秘書少監張潛算學之精,天下無出其右。臣懇請,平調張潛為司天監少監,主持修訂曆法並訂製新曆。秘書少監之職,另擇他人擔任!」

「我的天,誰跟我有這麼大的仇?!」張潛被嚇了一哆嗦,趕緊扭頭朝說話者望去。只見秘書正監韋巨源笑呵呵地向自己這邊看來,臉上的欣賞意味如假包換!

「這……」張潛急得直跺腳,趕緊將求救的目光轉向楊綝,搖著頭髮出暗示:這活我不想接,接了之後,將來肯定要遇到一大堆麻煩。

誰料,老狐狸楊綝居然衝著他嘿嘿一笑,隨即將頭轉向李顯,躬身行禮:「聖上,老臣以為,韋正監慧眼識珠。張潛的算學造詣,的確當世無雙。然而,其終究年青,缺乏歷練。是以,修歷之事,不如仍由李中書本人住持,而張說與張潛,皆以本職為其副。至於司天少監,則暫時由張說兼任!」

「您老人家倒是救人就到底啊!這不上不下算什麼事情?!」張潛心中連連叫苦,趕緊再用目光尋找其他援兵。

四下里,卻已經響起了一片附議之聲。轉眼間,他以秘書少監身份參與修訂《麟德歷》並制定新曆法的提議,就板上釘釘。

這個打擊,讓張潛著實有些措手不及,一直到散了朝,都沒想明白,老狐狸為何幫忙只幫一小半兒。按道理,連他這個官場菜鳥都能看出來,卷進這種天象解釋權的爭奪之中,肯定危險重重。以老狐狸楊綝的政治智慧,不可能對危險視而不見?

如果能看得見危險,那老狐狸為何還要把張某往旋渦里推?

他不會變卦了吧?還是對張某最近的某些舉動,心懷不滿?所以,想藉機敲打一番,豎立長輩的權威?

……

越想不明白,張潛心情越煩躁。走出大明宮之後,連馬車都沒心情,沿著長街,徒步走向了自己在金城坊的新宅院。

家丁張貴和喜多肉看到自家主人臉色不好,也不敢勸,只能拉著挽馬在後面跟隨。結果主僕三人默默地走了一程又一程,直到天色徹底發黑,才看見了金城坊的門口。

「用昭好雅興!居然放著馬車不坐,徒步走了回來,害老夫等你等得好苦!」一個蒼老的聲音,忽然從坊門下的陰影里傳了過來,帶著充足的抱怨味道。

「您老找我有事?」不用看,張潛就能聽出來,說話者正是中書令楊綝,趕緊強打起精神,低聲詢問。

「走走?」老楊綝拉著老馬,從陰影里走出來,笑著發出了邀請。身背後,居然沒有帶任何侍衛。

「您老就一個人?」張潛大吃一驚,顧不上再生老狐狸的氣,趕緊迎上去,從對方手裡接過了坐騎韁繩,「您老膽子真大,馬上就宵禁了。您這麼大把年紀,又是孤身一人。即便巡夜的兵卒認得您老,萬一哪個地痞無賴沒長眼睛……」

「長安城的治安,有那麼差麼?宵禁之後,老者就不敢在街上行走?」楊綝歪著頭看了他一眼,笑著打斷。

「那倒是沒有!」雖然已經下了班,可對方畢竟是個中書令,張潛不能瞎說大實話。看了一眼自己已經痊癒的左腿,笑著搖頭。

「老夫一大把年紀了,即便沒人行刺,也不可能長生不老!」楊綝也忽然笑了起來,同時輕輕搖頭。「老夫這輩子,都沒結下任何仇家。別人再嫌棄老夫礙事,也不會連兩三年都等不及!」

「您老千萬別這麼說!」聽老楊綝的話,隱約帶著幾分傷感,張潛連忙小聲安慰,「您老心胸寬廣,處世公允,大夥尊敬您還唯恐不夠,怎麼可能嫌你礙事?至於長壽,以您老的身子骨,活到百歲以上,肯定沒啥問題。」

「你小子,嘴巴可真甜!」老楊綝聽得好生開心,笑著連連點頭。「怪不得我家孫女,一天不見你,就失魂落魄。換了老夫是那妙齡少女,也抵擋不住這張抹了蜜的嘴巴!」

「您老可是當朝中書令!」張潛羞得迅速扭頭,發現沒人跟上來,才又壓低了聲音抱怨,「您老怎麼開起自家晚輩的玩笑來了?我如果天天對青荇冷眼相待,您老難道還能放心?」

「那樣的話,老夫做了鬼,也會從棺材裡頭爬出來跟你小子拼命!」楊綝立刻豎起眼睛,做怒不可遏狀。隨即,又嘆了口氣,向張潛輕輕拱手,「這小孫女,是老夫看著長大的,真的不忍心她所託非人。所以,今天的事情,老夫先向你賠個罪。老夫是心急了一些,但是你千萬不要因為老夫心急,就遷怒於她!」

「您老這話說的,我根本沒生您的氣,怎麼可能遷怒於她?」張潛見狀,趕緊側身閃避。隨即,又畢恭畢敬地施以晚輩之禮,剎那間,心中對老狐狸的不滿消失殆盡,「更何況,我還是兼職修歷,前頭您還為我扯來了張侍郎遮風擋雨!」

「老夫是希望,你能早點具備在朝堂上大聲說話的資格!」楊綝也不多客氣,理直氣壯地受了他一拜,然後小聲補充,「而修歷,誰出力最大,誰就對天象的解釋權越大。用昭,歷朝歷代,無論誰當皇帝,都講究一個順應天命!」

「晚輩明白。」張潛立刻意識到,老狐狸是希望自己能多掌握一個改變楊青荇命運的機會,笑了笑,認真地點頭。

「但是老夫此舉,也不完全是為了一己之私!」見他一點就透,楊綝欣然而笑。隨即,卻又收起笑容,鄭重詢問,「用昭,實話實說,你出山這麼久了,對大唐的感覺如何?」

「大唐,還不錯吧,至少對我不錯!」張潛不明白老人家為何會有此一問,想了想,如實回應。

「那就是馬馬虎虎了?」楊綝又笑了起來,,目光變得像個孩子一般單純,「用昭,如果有一天,你又可以返回師門了,你會帶老夫的孫女一起走麼?」

「當然!」張潛想都不想,回答得斬釘截鐵。

「那就好,那就好!」楊綝如釋重負,抬手輕拍自己胸口。「如果,剛好那天大唐需要你留下來,你會留下來麼?」

「應該吧!大唐對我不薄。青荇,您,賀著作和張叔,也都在這裡!」張潛雖然不明白老狐狸為何今天變得如此婆婆媽媽,卻笑了笑,繼續實話實說,「其實,我在師門那邊,親近的人還沒這邊多。」

「那老夫就更放心了!」楊綝繼續手拍胸口,做如釋重負狀,「老夫膽小,在大唐做了一輩子太平官,被人戲稱搗糨糊的宰相。老夫這輩子終日修修補補,就希望大唐能像老夫少年時那樣,重新變得強盛無比,四夷賓服,刀兵不興。民間縱使小門小戶,亦不愁隔夜之糧。老夫不知道,自己這輩子還有沒機會看見那一天,但是,有用昭在,那一天應該不會太遠!」

「您老,您老太高看晚輩了!」沒想到楊綝對自己的期待如此深,張潛楞了楞,心裡好生感動,「晚輩只能說,竭盡所能。其實大唐的情況,已經在日漸好轉。其實,即便沒有晚輩,您老的心愿,很快也能實現。」

這是一句大實話,在另一個時空,即便沒有他這個穿越者。李隆基即位之後,也很快將大唐重新推向了巔峰。粟米三文一斗,小門小戶過年亦能食雞,乃是歷史上空前的繁榮。而開元盛世之後,華夏民間重現這種富裕,則需要再過一千兩百四十多年。

「倘若真的如此,老夫即便無法親眼看到,亦含笑於九泉之下!」楊綝的聲音繼續傳來,帶著不摻塵雜的高興,「用昭,老夫還有一個問題問你?」

「您老儘管問,晚輩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感覺到老人心中對大唐的赤子之意,張潛的回應里,不知不覺間就帶上了幾分尊敬。

「用昭,你學識淵博,可否告訴老夫,何為天意?!」老楊綝的臉色,再度鄭重了起來,盯著張潛的眼睛,沉聲詢問。

「這……」張潛是大半個無神論者,還真回答不了他的問題。搜腸刮肚,正努力從哲學角度,尋找答案。卻聽見老楊綝笑著自己補充:「所為天意,其實就是民心。什麼祥瑞星象,要老夫看來,純屬扯淡!」

頓了頓,老人聲音陡然轉高,絲毫不忌諱被人聽見,「為政者弄得民不聊生,上天給予再多的吉兆又如何,到頭來,還不是照樣在史書上留下一片罵名,甚至成了亡國之君?而天降大雨,水淹九州又如何?為政者只要勤政愛民,照樣讓百川歸海,陸地重生!用昭,老夫不知道你師門究竟為何派你來這裡,或者老天為何讓你出現在大唐。但是,既然來了,就請你仔細看看這裡。看看這裡的人,值得不值得你為他們做一些事情。看看這個大唐,值不值得你為它施展一些本領。無論最後結果如何,老夫都希望你,不虛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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