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水車(2/2)
根本不用他這句交代,甲杖署的眾工匠們早就各自抄起了長柄鐵鉗子和鐵鏟,將剩下的鐵水與灰渣分離,裝入了另外一輛鐵皮雞公車,隨即,大伙兒推起車,緊緊跟在了任琮身後。
王毛伯和王元寶兩個人不敢怠慢,也跟著跑下了土坡。轉眼間,又回到了石磨旁。恰看見,任琮將一大團半融化狀態的鐵料,塞進了滾動的磨石下。
與先前碾壓半融化狀態琉璃的情形一抹一眼,沉重的磨石在水車的帶動下,毫無障礙地從鐵料團上壓了過去,彈指間,就將鐵團變成了鐵板。而那任琮,卻還不滿足。用鐵鉗子快速調整鐵板,被石磨反覆碾壓,不多時,就又讓鐵板的厚度,被壓薄了一大半兒。
「取下來,把剩下的鐵料全塞進去。看看一次到底能不能碾得完!」張潛的聲音在大夥背後響起,也帶上了難以掩飾的興奮。
「是!大師兄!」任琮快速用長柄鐵鉗子,搶在石磨下一次碾壓過來的瞬間,將已經薄得已經不到半分的鐵板撤走。剛好推車趕到的工匠們,則齊心協力,將剩下那五六十斤鐵料,全都夾到磨盤之上。
「轟隆隆,轟隆隆,轟隆隆!」石磨伴著巨大的「轟鳴聲」,從鐵料上碾過,一圈兒,又是一圈兒。周圍的人,誰都不再說話,眼睜睜地看著鐵料的顏色,由橘紅漸漸變成暗紅,變成黑色,又漸漸從黑色中透出銀光。
足足碾壓了三十幾圈兒,鐵料終於徹底冷卻。工匠們在任琮的指揮下,再度齊心協力,從磨盤上取下了製成品。一片表面積巨大,形狀呈大半圓形,厚度半分左右的鐵板,迅速豎立在了大伙兒眼前。(註:半分,古代寸下的單位是分。一分大概是兩毫米左右。)
比起以前鐵匠手敲出來的鐵板,雖然厚度不見得薄多少,整體更加均勻了。並且效率超過了手敲的數十倍。對於每年需要製造大量明光鎧的軍器監甲杖署來說,這種生產方式所帶來的好處,簡直不言而喻。而對於任氏和郭氏的鐵皮爐子作坊來說,這種生產方式所帶來的效益,更是清晰可見。
「用地爐融鐵的話,一次碾壓一百斤鐵料,應該問題不大。」仔細觀察了一下鐵板的成色,以及石磨的運轉狀況,張潛笑著總結。隨即,又開始給任琮布置新任務,「你下次少放一些鐵料,試試到底能壓多薄。做爐子煙囪,估計有當下的四分之一厚度就足夠了,太厚反而是浪費。」
「是!大師兄!」任琮放下第一輪壓出來的鐵板,雙手抱拳,回答得毫不猶豫。
「你再找人打聽一下,這種龍虎丹鼎,在燒制之時,能不能往黏土裡多加一些墨石。具體加多少,我也不清楚,兩成到四成之間吧。或者咱們自己起窯,燒幾個丹鼎,試試能不能成功。」張潛蹲下身,一邊用鐵錘敲打著鐵板,一邊皺著眉頭吩咐。聲音中,隱約竟然帶著幾分失望。
「我來,我來燒。反正燒琉璃,也少不得用丹鼎。總不能天天去外邊買!」唯恐自己沒機會表現,王元寶在旁邊大包大攬。
「那就交給琉璃坊燒丹鼎,冶鐵坊和軍器監需要丹鼎,則全都從琉璃坊購買!」張潛沒有抬頭,目光依舊死死盯著鐵板,仿佛鐵板上即將開出玫瑰花來一般。
「師兄,是不是哪裡出問題了?」任琮終於發現了自家大師兄的情緒不對,也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詢問。
「沒啥問題,或者說不是你這邊的問題,應該是我哪裡沒弄明白!」張潛笑了笑,輕輕點頭。
按照手頭能找到的資料,任琮無意間花錢從大食逃奴手裡買來的煉鐵法,應該是古印度煉鋼術的分支。也就是另一個時空文藝作品中經常出現的大馬士革鋼的煉製方法。然而,也不知道是任琮所買的技術不全,還是出售技術的那個大食逃奴有意藏私,自己這邊連續幾爐,煉出來的都只能算是熟鐵。(註:大馬士革鋼,其實為古印度所產的坩堝鋼!」)
雖然坩堝熟鐵的品質也很好,但比起傳說中的大馬士革鋼來,價值可差了不止一百倍。前者頂多讓郭家和任家所生產銷售的爐子煙囪,變得更輕,更薄。而後者,卻可以將全大唐的兵器品質,拔高一到數個等級!
不過,今天張潛肯定沒時間弄明白,到底問題出在何處了。還沒等任琮繼續發問,人群後,已經響起了張九齡的抱怨聲:「用昭,用昭,可真有你的。偌大的秘書監,居然都放你不下。害得我還要跑到渭河邊兒上來找!」
「子壽兄,你找我有事?」張潛很驚詫地皺了下眉,放下鐵錘,緩緩起身。滿是灰塵的面孔,被汗水沖得黑一道,白一道,好生滑稽。
「廢話,你以為每個人都像你,說不去上朝就能逃掉?」張九齡看的又是好笑,又是欽佩,上前一把拉住張潛的衣袖,不由分說朝人群外邊走,「不是為兄多嘴,你好歹也是秘書少監,總不能秘書監那邊,連面兒都不露。整天到晚都在軍器監這邊蹲著跟人打鐵!知道你的,明白你是希望一展所長,為大唐多打造一些神兵利器。不知道你的,還以為你想學那嵇康呢!」
話音落下,他又忽然意識到嵇康這個名字很不吉利。趕緊笑了笑,果斷改口,「別人是大隱隱市,你可好,乾脆大隱隱於朝堂了。」
「秘書監那邊的事情,我都交給賀著作了!」張潛被說得臉色發紅,連忙訕訕地解釋。「印刷問題早已解決,編制字典是個水磨工夫,我遠不如賀著作他們內行。況且,還有伯高,季凌和子羽他們,在給賀著作打下手。」
這是一句大實話,原始活字印刷,根本就沒多少技術含量。在不惜代價採用了銅活字,並且通過添加松脂的辦法,解決了墨汁的附著度難題之後,剩下的,只是操作是否熟練!
而編著字典這種純學術工作,張潛在其中能發揮的作用,跟賀知章、張旭、王翰、王之渙等文化大牛小牛們,也不可同日而語。所以,將拼音法推薦給大夥之後,他立刻完全放手,才是最明智地選擇。勉強參與進去,反而容易自曝其短。
很顯然,張九齡也知道,讓張潛蹲在沒啥事兒乾的秘書監養老,純屬浪費他的生命,故而,隨便抱怨了幾句之後,就將話頭迅速切回了正題:「等一會兒見了聖上,你可千萬別這麼說。你可以稟告聖上,你最近軍器監事情多,所以秘書監那邊,就無暇分身。但是,不能說秘書監有你不多,沒你不少。否則,可是不止一個人會找你的麻煩。」
「聖上召見我?!」張潛這才意識到,張九齡是專門趕過來找自己,而不是順路來看熱鬧的。楞了楞,詢問的話脫口而出,「什麼事情?中書,僕射,同平章門下三品不是都在麼?」
「尺有所短,寸有所長!」張九齡看了他一眼,無奈地撇嘴,「好在這裡距離軍器監沒多遠。趕緊洗把臉,去軍器監內換了朝服,跟我抄近路去大明宮。今天常朝你沒參加,宗楚客與秘書正監韋巨源兩人爭執起來了。所以,聖上特地派我來通知你,去參加追朝!」
「他倆爭執起來了,關我什麼事情?」張潛越聽越糊塗,眉頭也皺得越緊。
「怎麼不關你的事情?你這秘書少監,唉——!」知道張潛上朝時愛溜號,根本不會仔細留意朝堂上的動向,張九齡無奈地嘆氣。隨即,少不得又認真地解釋給他聽,「秘書正監韋巨源雖然人老糊塗,但好歹也是你的頂頭上司。他被宗楚客弄得當眾下不來台,你作為秘書少監,怎麼可能不聞不問。」
「噢?他跟宗楚客不是關係挺好的麼?」張潛依舊似懂非懂,皺著眉頭刨根究底,「宗楚客今天為何要揪住他不放?」
「還不是因為《麟德歷》越來越不準的事情!」張九齡又嘆了口氣,實話實說,「去年日食出現,就不是在初一。而今年更狠,上元節那天,月亮缺了一小半兒。到了正月十八九,才勉強月滿。很明顯,《麟德歷》出了問題。而渾天監隸屬於秘書監,理當對《麟德歷》做出及時修訂。從正月到三月中旬,整整兩個月,渾天監正迦葉至忠,連個大致方案都拿不出來。韋巨源居然今天還厚著老臉,根據《麟德歷》,來上奏下月十五會有月食。」
「這事,似乎不怪宗楚客!」雖然去年第一眼見到宗楚客,張潛對此人印象就極差。但是,在的《麟德歷》問題上,他卻真的沒辦法替自己的頂頭上司說話。
原因無他,《麟德歷》經過六十幾年使用後,缺點暴露得已經非常明顯。有關日食,月食的預測,基本就沒怎麼準確過。與農曆對應的月亮虧盈,也越來越對不上號。(註:李淳風在制定麟德歷時,否認了歲差的存在。導致麟德歷用得越久,積累的誤差越大)
「我當然知道不怪宗楚客,只是誰來解決這個麻煩!」張九齡終究心軟,不願張潛稀里糊塗卷進政治旋渦,主動向他交代,「改曆法,涉及的可不只是曆法精確與否。很多命數、氣運、天象等相關的東西,特別是與皇家相關的說法,都得一一著修正。韋巨源未必是真糊塗,而是覺得自己年事已高,能不攬這個攤子,就不攬這攤子。而迦葉至忠又沒本事攬。」
「哦!」張潛終於明白了應天神龍皇帝李顯召見自己的意思。上頭的秘書監正監老糊塗,底下了欽天監正監才不堪用。自己這個少監,不偏不倚,剛好拉過來應急。
正哭笑不得之際,卻發現,張九齡的臉色忽然變得極為凝重。緊跟著,又聽對方壓低了聲音,用蚊子哼哼般的幅度,鄭重提醒,「我總感覺,宗楚客這節骨眼兒上揪住《麟德歷》的問題不放,未必是出以公心。所以,用昭,你今天,千萬好自為之!有些事,不做,未必是錯。做了,反而未必有功。」
呼,風從河面上吹過,帶來一股透體清涼。
張潛立刻心知肚明,在風中衝著張九齡,輕輕點頭。
…………
「呼——」晚春的薰風,吹過光宅坊內某座院落,槐樹花如同紙屑般,紛紛揚揚。
「師兄,人馬已經準備就緒,這回,保證萬無一失!」高僧慧明快步從槐樹花下穿過,身影宛若鬼魅。
「除魔!」高僧慧范雙手合十,沉聲命令。臉上的皺紋,交錯宛若刀疤。
「是!」慧明躬身答應,轉身離去,背後留下一片鬱鬱蔥蔥菜畦。
池塘畔的菜畦內,曼陀羅已經長到了兩尺多高,停在枝頭的花苞,宛若以一支支高聳的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