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新苗(2/2)
書房中,張潛正在跟王毛伯兩個人,琢磨如何最大程度將風車上既有配件,利用於水車。聞聲抬起頭,朝郭怒手上看去,恰看到兩片熟悉的葉子,在陽光下微微搖曳。
「玫瑰,你從哪找來的?」顧不上再管水車,張潛丟下碳筆,縱身而起。直接落在了郭怒身前,一把搶過了陶盆,端在眼前仔細打量。
的確是玫瑰,不是月季。雖然還沒多高,莖稈上已經能看到細細的小刺。鵪鶉蛋大小的葉子邊緣,也能看見尖銳的鋸齒。
「一位朋友家,他家祖上有人給隋煬帝做過花匠。」郭怒笑了笑,滿臉得意的炫耀,「他家裡至今還養著各種各樣的花卉。這東西名字就叫玫瑰,跟師兄你去年說得一模一樣。早在漢代就有人種。但最近幾年風行的,是波斯種和漢種混接,每年可以從春天開到入冬,並且入冬後搬進屋子裡,烤上火盆,也能繼續照開不誤!」
「就是它,就是它!跟你那朋友商量一下。他有多少,咱們買多少。在我的莊子裡,先種幾十畝出來。再種幾百棵在花盆裡,冬天好挪進屋子!」張潛興奮得直搓手,命令聲也顯得有些語無倫次。
從去年秋天找到現在,他終於把做提煉精油的最佳原材料給找到了!怎麼可能不激動莫名。
要知道,玫瑰花的精油含量,是菊花的上百倍。並且只要溫度合適,養分跟得上,此花一年四季都能盛開不斷。
「幾十畝,恐怕弄不來那麼多花苗。」跟著張潛做了這麼久花露,郭怒還是第一次,見到自家大師兄為了一個花苗而激動到如此地步,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應,「大師兄,這個玫瑰,精油會很特別麼?」
「有多少你要多少。然後,請他幫忙收集玫瑰。這東西是插枝的,從枝幹上剪下一條來,插到濕泥裡頭,就能生根。非常好種!」張潛心中興奮未消,毫不猶豫地擺手,「至於精油是否特別,等花開之後你自己提煉一些,配成花露就知道了。可以說,有了它,花露才能真正成為花露!」
這話還真不是他信口胡柴。根據他去年剛開始做花露之時,查到的資料。玫瑰花精油,堪稱精油之王。非但氣味而濃郁可人,並且天生就具有令人精神愉悅和催情的雙重功效,用來調製香水的話,再合適不過。
並且,玫瑰精油還具備除痘、消炎和減輕雀斑顏色的功能,直接滿足了女士們的多方面美容需求。把此物加入六神花露之中少許,就能讓花露的檔次邁進一個新的台階。而那些加了迷迭香的所謂大食國正宗花露,屆時恐怕降價到二十文一合,都未必還會有人問津。
「這東西喜陽不喜陰,也不喜歡黏土,還怕澇。種在遠離河岸的坡地上才好!」談起種植,王毛伯可比郭怒和張潛兩個加一起都在行,在旁邊聽得心癢,忍不住低聲插嘴。「另外,這東西需要雞糞。根部放了雞糞,花開得才更香!」
「你以前種過?」郭怒和張潛詫異地扭頭,齊聲詢問。
「沒,我家地少,以前種糧食都不夠吃,哪有膽子種花。但是見別人擺弄過!」王毛伯咧了下嘴,訕訕地擺手,「長安周圍,很多大戶人家的花園都有。這花生得最多最密集的地方,是未央宮。具體位置,距離咱們的軍器監沒多遠。未央宮在漢代就是禁苑,裡邊奇花奇草極多。眼下雖然割出了一小半兒做了御林軍駐地和軍器監,但很多草木都在地里生了根,哪怕沒人管,春天時照樣會抽葉發芽!」(註:玫瑰是中國原生植物,漢代就已經廣泛栽培。但品種與現代玫瑰略有差別。)
「你說什麼?」張潛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圓了眼睛,高聲追問。
如果未央宮裡也有很多玫瑰的話,自己可真是想種多少畝,就種多少畝了。
作為一名不貪圖享樂的皇帝,李顯對未央宮毫無興趣。除了春冬兩季校閱御林軍之外,其餘時間根本不會在未央宮露面。而因為軍器監就座落於未央宮內,自己出入未央宮,卻跟出入自己家一樣簡單。花點錢,請照管未央宮的農圃監丞,剪千百條玫瑰枝回家插種,簡直易如反掌。
「玫瑰,月季,種得太多,都容易生病。最好跟不同花草間隔著種,才會長得更好!」最近受張潛的恩惠比較多,王毛伯已經徹底對他死心塌地,因此,凡是自己知道的,都如實相告,「那樣話的,占地可就廣了。少監家的地雖然多,可如果不種糧食,光種花,肯定會引來言官的彈劾!」
「種糧食啊,怎麼可能不種?你剛才不是說,玫瑰喜陽,還怕澇。我在莊子高處種玫瑰,低洼處種糧食,不就沒人能挑毛病了麼?」雖然早就領教過大唐言官的無聊,張潛依舊滿不在乎回應。
「低洼處,只能種高粱,還長不太好。哪怕已經排過了淤,但地里存著鹼,至少兩三年之內,只能種高粱!」王毛伯笑了笑,極為內行地,指出了張潛的一廂情願。「而家中的莊稼大部分都是高粱,雖然言官不會挑毛病,卻難免會有無聊者,將此事當做笑談。」
長安人喜歡吃麵,實在沒錢的人家則吃粟,高粱向來不受歡迎。只有家中土地實在過於貧瘠,或者管家和莊戶們太懶,才會胡亂種一些高粱,看天吃飯。
而張潛身為從四品高官,一言一行,都會被很多雙眼睛盯著。家裡成片成成片起了青紗帳,省事兒是省事兒了,糧食自給自足就成了問題。如果家中有上千畝土地,還要從外邊購買糧食吃,毫無疑問,會被父老鄉親們,偷偷鄙視為敗家子!
然而,對於王毛伯的提醒,張潛卻絲毫不當回事兒。略作沉吟之後,立刻做出了決定,「無妨,玫瑰種在向陽的緩坡上,儘可能地多種。低洼處,還有剛剛排過淤,不適合種麥子的田地,全都種高粱。高粱這東西,原本就不該用來當飯吃,釀酒,才是它的最佳出路!」
「釀酒?」這回,輪到王毛伯驚詫了,瞪圓了眼睛,喃喃追問,「高粱能夠釀酒,那麼澀的東西?」
「釀米酒肯定不成,釀白酒麼,卻是上上之選!」張潛笑了笑,信心十足地握拳。
擊敗了有長公主做靠山的珍寶閣,給他帶來的,不僅僅是大筆的財富。同時,也讓他心態,發生了極大的變化。
很多原本會小心翼翼的事情,他不再小心翼翼。而許多需要反覆考慮才付諸實施的步驟,他開始悄悄地加快了實施節奏。
作為張潛的師弟,郭怒對自家師兄身上的變化感覺很直接。猶豫了一下,就準備出言提醒。然而,還沒等他斟酌好說辭,就看到崔管家興沖沖地跑了進來。
「東主,郭少郎,王主事!」一改數月之前那種冰冷兇悍,如今的崔管家,無論見到誰,都滿臉堆笑。先向張潛、郭怒和王毛伯拱手行禮,隨即,笑呵呵地匯報,「啟稟東主,學堂今天入學,張山長問您,是否有空過去看看。順便說上幾句話,鼓勵一下學童們上進之心!」
「去,當然要去!」張潛聞聽,果斷笑著揮手。「師弟,毛伯兄,要不要一起去!」
「求之不得!」郭怒天生就愛熱鬧,而王毛伯,則擔心張潛再遇到不測之事,有心貼身保護。所以,雙雙笑著點頭。
兄弟三人,笑呵呵出了書房,跳上馬車和坐騎,一路向東而行。不多時,就來到了原本的白馬寺,現在的成賢書院之前。
由於張若虛擔任了山長,並且由神龍皇帝李顯親手題了匾額,張潛原本擔心的那種無人前來就學的情況,根本未曾出現。相反,渭南,新豐、霸陵等地許多不需要節省飯錢和束脩的殷實人家,也把適齡子弟送了過來。
故而,計劃中第一期八十個入學名額,根本不夠用。甚至有人專門託了孫安祖的關係,往裡邊塞人。害得張若虛不得不將名額提高到了一百二十人,才堪堪滿足了要求。
聞聽深受皇帝寵信的秘術少監張潛,準備給學子們訓話。許多送孩子前來就讀的家長,也紛紛停住了腳步。大夥聚集在書院前的空地上,翹首以盼。都期待那位傳說中極為會做官的張少監,能給自家子弟面授機宜。或者虎軀一震,福氣四散,讓孩子們也將來也能有機會,跟他那樣平步青雲。
然而,當張潛終於走到了台階上,開始訓話。不少家長,卻大失所望。原因無他,第一,張少監的話,居然非常通俗易懂,讓人只要聽在耳朵里,根本不需要細琢磨,就能明白他想表達的意思。第二,張少監對學子們的要求,非常低,低到已經對不起匾額上的題字。
「……所謂小學,我曾經說過,乃是與大學相對。不講如何治國安邦,也不講如何代天子牧守一方,只是為了開蒙,解惑,使人獲取最基本的學問,以便更好地在世間立足。」目光掃視書院前,那一張張稚嫩,或者已經老去的面孔,張潛笑著,重複自己的心愿。
因為站的位置較高的緣故,大人們臉上的失望,他能看得一清二楚。孩子們臉上的喜悅和困惑,他也能看得一清二楚。隱藏在人群後的宦官和百騎司飛騎,他同樣能看得一清二楚。但是,今天,他卻不想遷就任何人,
「你們當中,也許有人將來會轉到其他學堂。也許有人長大之後,會出將入相。也許有人,這輩子都過得很平庸,甚至默默無聞。但是,成賢書院,卻依舊願意,成為你們每個人,共同的家園。」略過那些市儈、興奮或者麻木的成人,他把目光集中在孩子們身上,就像看著一棵棵新苗,「我這裡對你們的希望不多,只期待,你們讀了書之後,對是非善惡,都能有最基本的判斷。不要人云亦云,也不要為了顯示自己特立獨行,而特立獨行。希望你們能學會思考,凡事能多問幾個為什麼?知其然,亦知其所以然。如果你們將來心中能對蒼生保留一點兒悲憫,對同類生出幾分共情,則我一定會以你們為榮。因為,那是本書院建立的意義所在,也是本書院與別家書院最大的不同!」
忽然心中有些激動,他笑了笑,衝著台階下的所有人,輕輕抱拳。
他忽然感覺到,縱使穿越時空,其實自己也從未孤獨
因為,有一雙眼睛一直在注視著自己,注視著自己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並且深深以自己為榮!
第二卷萬家燈火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