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一章 分歧(2/2)
而這樣的日子,也不長,很簡單,因為這種最低端的娼婦,因為衛生情況和疾病,以及「顧客」的文化水平,粗暴程度,通常工齡都不會長,幹不了多久就會渾身髒病,面容憔悴,一身是傷,又因為她們的收入水平,得不到足夠的治療,在身體徹底被透支之後,就會死掉。
比如……白的母親,她是魔物,而且還是有一半血統的月狼,但即使如此,她也只堅持了十年,就留下白死去了,而人類的身體比月狼差得多,能堅持三年五年恐怕就是極限。
這樣的境況,逼迫他們不敢去投資未來,只能困頓於現狀,一代又一代,一代又一代,承受著繁雜的律法,時而爆發的戰爭,以及永恆的壓迫,沒人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對,這就是生活,一切都是自然而然。
希德不是不知道這些,但她是貴族,她的立場讓她必須要穩固這一切,所以她刻意忽略在了星楓王國的見聞,把這些定義成亂賊,定義成試圖顛覆政權的叛逆。
但真的能忽略嗎?如果真的被忽略的話……她就不會對父親隱瞞星楓發生的一切了,如果真的能忽略的話,她就不會學會自己洗澡,學會不再揮霍。
如果真的能忽略的話……她就不會,單槍匹馬,走入安略了。
她對世界的糟糕有了足夠的了解,該怎麼抉擇?
什麼是對的?什麼是對的?什麼是對的?
什麼是對的?什麼是對的?什麼是對的?
不知道,不清楚,從小的教育告訴她,她是貴族,她是騎士,他們以榮譽與騎士精神之名而戰,屬於社會名流或貴族階層,他們將一生奉獻給領主,君王,神祗,然後統治自己的領地,給予自己領土上的臣民公正的待遇
因為民眾是無知且卑微的,他們不求上進,渾渾噩噩,需要有人來帶領,需要有貴族和皇帝,否則他們就無法活下去,因此就要有一個賢明的領導者,像是最完美的帝君一樣統治並且建立完美的統治系統,在他的和平引導下,所有的痛苦和戰爭都會結束,成為那樣賢明的領主,曾是希德的目標。
但她又親眼看見了什麼?她看見了貴族的紙醉金迷,才子佳人,帝王將相,各大家族,有真摯的愛情,舞會,有優美的戲劇,音樂,有讓人沉迷其中的享受,那是多麼浪漫的生活,晝夜朦朧,歡歌載舞,美人如玉,風花雪月。
哪怕是打仗,打來打去,最後也不會死人,輸家僅僅是會被俘虜,最後被家族花上一大筆贖金帶回去而已,這樣的戰爭,很多時候僅僅是為了「榮耀」。
榮耀,多麼浪漫的詞彙,有數十億底層人民給他們踐踏和剝削,怎麼能不浪漫?打仗死了幾千人,有哪個是希德這樣的貴族?她衣領一枚扣子就比等重的黃金還值錢,她的盔甲價值數十萬金幣,其中有五萬金幣僅僅是為了在不影響性能的情況下在上面雕刻花紋。
五萬枚皇帝金幣,換成那種廉價的黑麵包,是貧民窟數萬人十年的口糧,數萬人十年不愁吃喝,但僅僅只是在她的鎧甲上雕上了一些繁複的花紋而已,甚至都不能提高防禦力,純粹是好看。
但在貧民窟里看見的是什麼?她看見的是,一個拉車的魔物混血,拉貨載人,任勞任怨,努力一天,掙了一兜銅板,大概有一枚銀幣,然後回家的路上不小心撞來到了一個城防軍,對方是職業者,身板強橫,自己反倒是被撞飛在地,小心揣著的銅板灑了一地,來不及道歉就趕緊去用身子護住銅板,不然最多十秒鐘就沒有了。
那個城防軍氣勢洶洶,上去就是一腳,踹的魔物混血滿地打滾,好在畢竟是魔物,身體還受得住,但城防軍為了出氣把車子拖走了,理由是扣押,沒了車子……該怎麼活呢?所以,他就去城防軍的駐地,給他下跪,跪了一夜,那軍老爺抬了抬眼,罵了幾句賤骨頭,讓他去垃圾場去拖車。
回到了家,昨天晚上他沒回家,去下跪了,家裡孩子餓得直哭,老婆沒辦法,去了一趟街邊的暗房子,去了一個黃昏,換來了一天的吃食,好歹是把孩子餵了,這種事不是第一次,他也習慣了。
把銅板給了老婆,老婆趕緊去買明天吃的了,他們是四口人住一間房,其實是生了好幾個兒子的,但之前冬天,家裡衣服不夠,五個孩子凍病了,死了三個,死了也就草蓆子一裹,丟了也算了,哭了也算了,現在還剩兩個,都沒錢吃藥,靠身體硬挺過來的,身體不錯,再長兩年就可以去幹活了,那時候家裡東西就夠吃了。
這是靜默的悲哀,沒有屍山血海,沒有白骨如原,沒有哀鴻遍野。
有的只是深暗的,一言不發的一個個佝僂身影,哪有什麼熱愛,浪漫,激烈如火的心情,有的只是如同蕭蕭初墜的殘葉般的人們,生活在絕望的污巷裡,都懶得理睬那鉛灰色的天。
這一幕,希德在星楓王城,看見過許多次,每天都有類似的事情發生,區別只是,有的挺了過來,然後繼續下一次,有的則在不知道挺過多少次之後死了。
所以,她瞞下了星楓王城的事情,她出手幫助了白和利維婭,因為白和利維婭在那裡建立了一座工坊,工坊里不吃黑麵包,吃蔬菜,吃麵餅,甚至有肉,有鹽。
那座工坊教他們怎麼練習技藝,怎麼成為職業者,教他們識字,告訴他們,世界其實不止是那樣的,這個世界也有愛情,而不是為了生崽或者發洩慾望而結婚,這個世界有更多美好的東西,不是什麼晝夜朦朧,歡歌載舞,美人如玉,風花雪月,那美好的東西叫做……希望。
希望是什麼?
希望是,未來可以不用吃黑麵包。
希望是,每天醒來都有新奔頭。
希望是,可以不用思考怎麼活下去,而是思考晚飯吃什麼。
希望是……雖然身處在黑暗之中,但仍然堅信一切會變好。
貧民窟那些麻木不仁的人們會堅信一切都會變好嗎?不會的,他們有的只是絕望。
但那座工坊里的人們,一段時間後,都開始深信這點。
想著這些,希德突然面如金紙,吐出一口血來,直接坐在了原地,雙目無神,面容迷茫,到底要怎麼做!?要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