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七十章 捨棄(2/2)
然而,身為兵部尚書的他卻沒有頌聖,口氣也非常冷靜:「皇上想要將此事公諸於眾,然後派船遠洋四海,宣揚國威,自無不可。而海東大陸既然有許多高產作物,如若能適合大明土地,日後也可以盛世無飢餒。然則,單單如此,支出龐大,不知要從何處擠出這些開銷?」
孔大學士簡直是又驚又喜,他從來都沒有想到朱涇竟然有朝一日會站在自己這一邊,而只不過是須臾之間,他就只聽吳閣老慢慢吞吞地說:「皇上這藍圖著實讓人心折,然而,臣想請教,那些遠洋的大船和如今各地水軍大營的船截然不同,是要新造嗎?」
再接著,大學士張鈺和其他幾位尚書,也各自提出了他們的顧慮——無非是,船從何來,錢從何來,人從何來。
而面對這一系列質疑,皇帝卻依舊和最開始一樣,不慌不忙地拋下了石破天驚的話:「船自然就是當年皇家那些船,人就是這些年皇家用的那些人,至於錢,也不用從國庫中走!」
頃刻之間,在場這麼多人,除卻不動聲色,其實卻為皇帝當了一回托的趙國公朱涇,其他人個個倒吸一口涼氣。這麼多年了,那支船隊素來是宮中禁臠,也不是沒有強勢的首輔想把手伸過去,然而,哪怕再懦弱再不管事的天子,在這一點上卻是態度極其強硬。
當然不強硬也就有鬼了!天子手頭有錢,就不用看大臣們臉色,聽那些御史們痛心疾首地勸諫,而宮中嬪妃不管賢德與否,在這一點上也極其一致,因為她們都得到了數額龐大的脂粉錢!
而現在,皇帝竟然打算把這從來都是在台面下的東西拿到檯面上?
真的假的?要是真的,這件事當然做得!做成了,他們就名垂青史了,誰不想限制內庫!
孔大學士和其他同僚交換了一個眼色,隨即深深一揖問道:「皇上此話當真?」
就知道你們會上鉤!皇帝得意一笑,若無其事地說:「君無戲言!」
面對這樣擲地有聲的承諾,不用孔大學士帶頭,吳閣老就第一個附和道:「若真的如此,朝廷無需靡費就能威揚四海,而且船和人都是現成的,之前又是熟手,這自然是可行!而且,之前那支船隊固然相當隱秘,但朝堂民間也不是沒有議論,如今這樣一來……」
「天下臣民必然會讚頌皇上不愛虛華,正是我大明聖君!」
孔大學士簡直覺著自己酸得牙都快掉了,這種赤裸裸的頌聖之詞,當著這麼多朝中頂尖大臣的面前說出來,卻還能理直氣壯不羞不愧的,也就是吳閣老了。
然而,還不等他堅持一下自己的風骨,卻發現緊跟著便是戶部陳尚書以掌管朝廷錢袋子的大掌柜身份入手,也煞有介事地表達了自己的支持——陳尚書之後便是大學士張鈺,張鈺之後便是另兩位尚書……最後他發現,只有自己和朱涇兩人站著沒動。
他知道自己不能和朱涇這個勛戚相提並論,當下只能不情不願地開口說道:「皇上有此心,便是我朝太祖太宗之後最英明的天子。然而,乍然從商船改成軍用,只怕也不止一天兩天能夠成形……」
這一次,他還是沒能把話說完,因為剛剛沒有吭聲的趙國公朱涇便淡淡地說道:「掌管軍器局的渭南伯張康,這些日子一直都在督造船用火炮、火銃以及撞角等各色接舷戰的武器,如果需要,大概他那邊提供的武器,足夠裝滿二十條船。」雖然那些船本身就有武器……
我怎麼不知道!
當孔大學士從乾清宮出來的時候,他那張臉簡直黑得如同鍋底盔。而不僅僅是他,好幾個大臣都是如此,哪怕他們之前才盛讚過天子的高風亮節。可是,當各自回到自己的官衙時,其中大多數人的心氣已經平了。
說是君臣一心,天下大興,可古往今來,君臣之間哪有真正其樂融融,一點博弈都沒有的?董仲舒那天人感應,說是給皇帝臉上貼金,可也不是為了給人套上枷鎖嗎?否則,當天子的完全沒了敬畏,那豈不是動輒就會造就昏君?
從前的太祖皇帝便是那樣,威望太高,所以很多制度歷朝歷代聞所未聞,很多事物歷朝歷代也從未得見,大臣瞠目結舌卻無法制之。而到了太宗,更是憑藉登基得早,有一批功臣擁護,於是搗騰出一個獨立於戶部府庫之外的龐然大物來,內庫供給一應自足。
當朝臣們沒有辦法從源頭卡住天子的開銷,當天子不用橫徵暴斂也能維持奢華的生活,那麼很多時候就沒辦法制衡了。之前英宗和睿宗那兩次奪位看似水到渠成,可何嘗不是宮裡頭那些完全瘋狂的皇子忘記了敬畏之心,於是方才有大臣裡應外合,迎立新君?
可現在,皇帝願意自斷一臂,今天受氣就受氣吧!
空空蕩蕩的乾清宮正殿中,皇帝卻突然沒頭沒腦地說:「這一次的風似乎颳得太猛烈了一些,好些人都直接暈了,大概所有人都覺得,朕是自斬臂膀,從此之後,就能把肆無忌憚的皇家關進鐵籠子裡,畢竟哪怕是天子,沒了錢也不能為所欲為。」
正殿中此時看似沒有人,可在皇帝這話說完之後,屏風後卻悄然轉出了一人,正是傳說中因為二皇子之死而觸怒皇帝,於是不知所蹤的楚寬。人在皇帝身後站定之後,就低聲說道:「各位老大人們大概還會想著在船上安插官員,把所有人都收歸朝廷管束。」
「是啊,他們想這一天很久了。」皇帝若無其事地聳了聳肩,繼而就一字一句地說,「你預備好隨船出發。再有,告訴楚國公張瑞,朕又要用他了。回頭還得在兵部之下設海事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