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九章 不避嫌疑(2/2)
「常寧,把張壽帶進來吧。」
當張壽隨著常寧踏進東次間時,這才發現,這偌大的兩間房並沒有隔斷,其中三面牆全都是頂天立地的大書架,無數書籍一本本摞著,滿滿當當,頗有一種書山瀚海的感覺。兩個角落裡擺著巨大的卷缸,裡頭斜斜地插著約摸十幾個捲軸。
居中是一張花梨木大書案,上頭的筆架上懸掛著十幾支大小各異的筆,一方硯台中,過半的墨汁正浸潤著一支筆,隨著筆尖飽蘸濃墨離開了硯台,一支雪白如玉的手提著這輕飄飄一桿筆,恰是筆走龍蛇,在手中長卷上潑墨揮毫。
而玉手的主人正全神貫注地提筆,仿佛絲毫不知有人進來。
但張壽卻知道,這僅僅只是自己的錯覺。因為剛剛裕妃明明還出聲吩咐過常寧把自己帶進來。他上前了兩步,覺察到常寧沒有跟上,扭頭一看,卻只見人已經是低頭垂手退出了門去,仿佛並不怕什麼人言可畏,他就索性坦坦蕩蕩地回過頭徑直走到了大書案旁邊。
凝神一看,他就只見裕妃並不是如同自己想像中那般在寫字,而是正在畫一副濃淡皆宜的水墨山水圖。以他這點貧乏的鑑賞眼光來看,水平如何他說不上來,只根據畫面來看,那仿佛是柳宗元的「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就在這時候,他看到裕妃那隻很好看的手終於放下了手中的筆,隨即就抬起頭來看向了他。正當他以為接下來裕妃會問他畫得如何時,卻沒想到那張他上一次記得還常常愁緒萬千的臉上,竟是流露出一絲淡然的笑意。
「你和瑩瑩好事將近,我那時候也不可能出宮去賀。到時候就送你兩幅畫好了。」見張壽滿臉錯愕,裕妃就似笑非笑地說,「當然,不是我這些粗淺的陋作,皇上送給過我不少字畫,有展子虔和宋徽宗的畫,也有張旭、柳宗元、黃庭堅和米芾的字,讓你挑的話,你選誰?」
張壽一愣之後,就若有所思地反問道:「裕妃娘娘珍藏的書畫,就只有這六個人嗎?」
「哦,六個人還不夠?你還想要誰的?」裕妃頓時饒有興致地問道,「要是宮裡有,我不是不可以幫你去要來。」
「我喜歡王羲之的《蘭亭序》,喜歡顏真卿的《顏氏告身》,喜歡展子虔的《遊春圖》,喜歡宋徽宗的《瑞鶴圖》……其實,我這個人就喜歡那些一看便覺愉悅,心生驚嘆的傳世之作。但這樣的佳作與其在我家中壓箱底,還不如留給裕妃娘娘你這樣真正懂得鑑賞的人。」
裕妃沒料到張壽竟然會用這樣的話來婉拒自己的好意,先是一愣,隨即就釋然地笑道:「既如此,那你自己直接說,希望我這個長輩送你和瑩瑩什麼作為新婚賀禮?」
「這個嘛……」
考慮到裕妃看上去是個眉目含愁的冰美人,但實際上卻是個性格剛強的女子,與人繞圈子反而太虛偽,張壽索性直截了當地說,「雖然我更希望的是作為先母的舊識,瑩瑩敬愛如母的長輩,您能夠親自來出席。但這如果有些強人所難的話……」
他再次頓了一頓,隨即笑吟吟地說:「娘娘能不能打一對紅絡子送給我們?瑩瑩說,您和我那未來岳母當年乃是閨中密友,不但擅長劍術,而且也很擅長編織這些小巧的東西?等到我和瑩瑩的大好日子,您若能送給我們一對大紅喜慶的絡子,那比什麼稀世珍寶都貴重。」
門外的常寧簡直聽得差點沒把眼珠子瞪出來。裕妃的家底有多豐厚,別人也許不清楚,他卻是最知道的。
這位天子寵妃最初恩遇平平,但後來就極得寵,皇帝知道裕妃不喜歡珠玉首飾,所以往日賞給裕妃的東西,往往很籠統地說是古書一部,古畫一幅,書法一幅……諸如此類等等。
然而,所謂的古書,是早已經絕版的宋書甚至唐書隋書,其中甚至還有珍貴的名人手抄本。而所謂的古畫,則是魏晉南北朝和隋唐宋元諸大家的真跡。至於書法,那就更不用提了,民間人士重金欲求一觀而不可得的不少名人法帖,宮裡搜羅了很不少。
其中一多半都是太祖皇帝搜羅到的。最終這些東西卻沒有跟著進陵墓隨葬,而是放在了皇家寶庫之中。用太祖皇帝的話來說,他一輩子已經看過無數次的東西,與其在暗無天日的陵墓中陪著他,還不如留給後人。至於或賞賜或敗落流散,那都是命。
但無論怎麼說,裕妃家底的這些書畫都是宮中寶庫里的珍品。兩幅興許就價值萬金!
張壽身為國子博士不可能不知道,可他竟然拒絕了,只要兩個裕妃親手做的絡子,那固然說出去是極大的體面,可那值幾個錢?
然而,聽了這話,裕妃看向張壽的眼神,卻是比最初流露出更多的欣慰和滿意。她欣然點了點頭,隨即就笑問道:「那好,太后讓你和瑩瑩來,到底所為何事,你不妨告訴我聽聽。」
張壽也不遲疑,直接把今日太后接見洪氏的經過一一道來。裡頭的裕妃淡淡聽著,外間的常寧卻幾次都恨不得闖進去,告訴張壽絕對不要相信洪氏那種端著才女范兒的女人。
至於問他怎麼知道的,呵呵,自家裕妃娘娘年輕的時候就號稱文武雙全,名聲在外,而永平公主更是京城赫赫有名的第一才女,可她們倆卻實際上都是很有心計的女子。而這母女倆至少都是容貌出挑的美人,洪氏既然沒有這最重要的一點,那麼心計上說不定更勝十倍!
而這時候,常寧卻只聽裡間裕妃淡淡笑道:「若真要和重開九章堂似的開一座女學,那真是天下女子幸事。明月這丫頭別的不行,於學識和能力上,那卻是頂尖的,必定能勝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