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章 臨行且諄諄(1/2)
雖然張壽從前世開始就一直都是提倡有限度使用肉刑的人——比方說對於某些暴力犯罪,他很贊同使用肉刑來讓人真正長長記性,就如同熊孩子不聽話就要狠揍一樣。但是,他認為一般犯罪的肉刑上限可不像現在這樣,需要定到一百這麼可怕。
所以,他一點都不認為皇帝和自己有什麼值得吹捧的。
養不教父之過,皇帝養了個熊兒子,百姓不得不憤而反抗,還要為此挨上一頓狠打,要說仁德,只能說勉強還算過得去,但他相信,皇帝寧可大皇子是個好兒子,也不願意背這樣一個仁德之君的評價。
至於他,知道機器的推廣會導致大批工人失去工作,卻還是把這個怪獸放了出來,如今只不過是好不容易達成了受害者兼犯人最終免死,這所謂公正的稱頌,他怎麼想怎麼都覺得滑稽!
因此,沒等那獄吏絞盡腦汁繼續溜須拍馬,他就直接打斷道:「好了,不要囉嗦了。既然知道皇上仁德,那麼你們就用心一些,我將來不希望聽到什麼傷勢沉重,高熱不退等等諸如此類的藉口。注意通風,保持清潔,還有防暑降溫,從飲食到藥物,定時定量,照吩咐做。」
儘管各有各的怨氣,但都是成年人了,都知道自己曾經乾的是掉腦袋的事,如今逃過一命,哪怕這一頓打挨得實在是夠狠,可被那獄吏頭子提醒,張壽又吩咐了這麼一通話,任憑是誰,心裡那道坎都姑且過了。
意識到能有現在這待遇已是得天之幸,他們上藥時的痛呼和慘哼的聲音漸漸都輕了下來。
冼雲河便支撐雙肘,試圖抬起頭往上看,可張壽他還沒找到,卻第一眼就瞥見了小花生那熟悉的身影。見少年對上自己目光時,嘴一張仿佛要叫出聲,可隨即就強行忍住,那牙齒幾乎要將嘴唇咬出血來,他不禁歉疚地對人微微頷首,隨即就用盡力氣轉了個方向。
這一次,他終於看見了張壽,當下就努力用最平靜的聲音問道:「張博士,皇上確實仁德,但您這活命之恩,我們也會銘記於心。我只想問一件事,我們需要多少天之內起解上路?」
這個問題正好問到了所有人的心坎上。這頓打挨也就挨了,他們皮糙肉厚,並不是熬不過去,可到底需要在幾天之內要起解上路,那卻是一個極其要命的問題。
比方說讓他們這些剛剛挨了一百杖的傢伙三五天之內就趕緊麻溜地啟程,然後跋涉上萬里到海南……那等於要他們的命!別說三五天了,就是十天八天恐怕也夠嗆!
張壽低頭看了一眼大汗淋漓,卻依舊用胳膊肘支撐著儘量挺身仰視自己的冼雲河,這才淡淡地說:「按照從前受杖之後起解的規矩,最快需要隔日就出發,最遲,也需要在旬日之內起解,在規定的期限之內趕到流刑之地,否則就是大罪。」
眼見自己透露的這個消息就猶如重磅炸彈,眼看就要把這群人震得一片譁然,他就笑著補充道:「但這次和從前情形不同,畢竟瓊州府太遠。你們跋山涉水靠兩條腿走過去,押解的人陪你們走上萬里,這也太磨人了。我早已經稟報了皇上,你們從天津坐船走海路。」
「當然,皇上已經允准了。」
坐船……走海路!剛剛幾乎炸鍋的眾人頃刻之間安靜了下來,尤其是有過出海經驗的冼雲河,他知道大海上有多危險,也親眼經歷過幾乎讓人絕望到等死的狂風巨浪,可相比陸路走上萬里,他當然知道從海路走,對於他們這群剛挨過一頓痛打的人來說意味著什麼。
雖然可能會暈船……可他們至少不用忍受每天超過六個時辰的趕路,傷口化膿潰爛之苦!
冼雲河鬆了一口大氣,一時癱軟在地,同樣如釋重負的還有其他趴在地上的眾人。任憑是誰,都不希望在忍受了那樣一番痛苦的刑責之後,還要在掙扎著走一條赴死之路。海上固然也很危險,但對海並不陌生的滄州人來說,海船上路總比兩條腿起解來得強!
在最初的放鬆過後,冼雲河再次掙紮起身,這一次,他卻硬是駕馭住了傷痕累累的臀腿,竭盡全力長跪於地,隨即方才雙手伏地叩首道:「多謝皇上仁德,也多謝張博士建言!」
其他人有勉強爬起來的,卻也有實在是爬不起來,只能勉強以頭點地表示道謝。面對這些貨真價實的感激,張壽唯有虛扶道:「感念皇上仁德就好,至於我,本來就有未盡之責,當不起你們這一聲謝。不過就算是坐船,也不會讓你們旬日之內出發,畢竟,風向不對。」
從北方到南方,當然要等待北風起時再航海,否則就算是沿海岸線走,遇到颱風算誰的?
冼雲河跟著老鹹魚出過海,對每年的風向自然有所了解,此時聽張壽這麼說,心頭更是感激。然而,他正想再說幾句感謝的話時,卻只見張壽又輕輕咳嗽了一聲,突然開口說道:「我還有幾句要緊話說,所有獄吏都暫退出去,小花生,你去外頭守著。」
儘管幾個獄吏都是朱廷芳讓曹五特別舉薦,穩重嘴緊的傢伙,但張壽還是這麼吩咐了一句。見眾人毫無異議地立刻照辦,反倒是小花生猶豫了片刻,旋即低頭跟在最後出去,走了幾步還突然回頭瞅了一眼冼雲河,張壽當然知道他在擔心什麼,但卻也不出聲。
直到小傢伙最終消失在了那一道通向外層關押較輕犯人監牢的門外,他這才走進了冼雲河那間牢房,絲毫不嫌棄地方腌臢,也不擔心自己會遭受犯人的挾持。
「瓊州府雖號稱天涯海角,卻是稻米一年三熟的肥沃之地,但氣候炎熱,夏季若是遇到大風時,沿海地帶有時候會遭受狂風巨浪。但滄州有時候在夏天也會遇到這樣的情形,所以你們心裡有個數就行了,本來也沒讓你們住海邊。至於需要你們在那裡種的樹,有兩種。」
「其一,是金雞納樹。那是在海船在海東一塊大陸發現,當地人視之為神樹的一種樹,樹皮刮下來磨成粉,據說可以治療惡瘧。而我朝南方號稱瘴癧之氣橫行,其實就和瘧疾有關,所以若是種成了,對朝中那些老大人就有個交待,這也算是將功折罪。」
雖然死裡逃生撿回一條命,但要去往遙遠的瓊州府,要說眾人心中沒有惶恐和擔憂,那是不可能的,就連出過海下過洋的冼雲河,那也不例外。因而,張壽這推心置腹的吩咐,成功地安撫了他們那極端不安的心情。神樹這兩個字,對於老百姓還是很有震懾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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