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七十一章 陪襯人(2/2)
這也實在是太稀奇了吧?還是說,難不成堂堂趙國公府二公子,現如今真的不好美色而朱公好農了?
而接下來提出告辭的則是陳獻章。瞧見梁儲在那眼珠子亂轉,盯著去送人的朱二看個不停,那位來自廣東的白沙先生唯恐這個弟子再說出什麼話,惹出點什麼事,那當然是三十六計走為上計。畢竟,要不是等這個太過跳脫的少年,他早就在之前和其他客人一塊離開了。
今天自己請來的客人全都走了,不速之客也走了,葛雍見朱二送客還沒回來,面前就只有一個張壽,他頓時嘿然一笑,隨即沒好氣地叫道:「瑩瑩,還不出來?」
見張壽赫然滿臉詫異,老人家就一拍扶手瞪了剛剛在人前盡力維護的關門弟子一眼。
「裝,你還裝!你敢說不是和你家媳婦早就商量好的?你前腳剛帶著那梁小子走,瑩瑩就後腳登門了,還讓小廝給我送口信說我哪個相熟的晚輩應邀來給我整理園子……」
張壽這才知道,之所以沒有在朱二那邊碰到朱瑩,原來是人早就直接殺到葛府來了。他正覺得哭笑不得,葛雍已經是罵開了。
「大冬天的,我這園子裡的花草樹木都已經一片蕭瑟了,整理個屁的園子!就算瑩瑩你在這上頭眼光再獨到,這宅子是先皇臨終賞賜的,你敢隨隨便便就改動?」
應聲飄然出來的朱瑩聽到葛雍竟然吐字粗俗,她卻也不在意,吐了吐舌頭就悻悻說道:「誰讓葛爺爺你請的這些傢伙名不副實,我可是悄悄繞到後頭看過聽過,他們說的話甭提多無聊了。也就是那陳白沙明顯沒什麼所求,所言反而常常有精到的地方,其他人真沒勁。」
「你當人人都是你嗎?落地等於就有雙份的爹娘,還是全天下最頂尖的那種。從小不愁吃不愁穿的,等到了要嫁人的時候,還有九章這麼一個天上地下獨一個的人和你配。就你這頭一份運氣,你讓那些辛辛苦苦讀書的傢伙怎麼比?」
「你一出生就比人強太多了!還嫌人無聊,你這輩子對誰陪過笑臉嗎?」
見朱瑩這一次終於乖乖不作聲了,而張壽就更是一臉無辜的模樣,葛雍雖說很想再耳提面命教訓幾句,可想想這小兩口又沒有當眾給那些所謂賢達臉色看,他就輕哼一聲住了口。
「這些傢伙一個一個都是老油子,好在九章總算比瑩瑩你會裝,否則他們當面在我面前奉承他這關門弟子如何如何,背後就敢編排一大堆不是,你們小兩口信不信?」
「信,我當然信!」朱瑩趕緊連連點頭,隨即則是斜睨一眼張壽,因笑道:「我當然知道阿壽比我沉得住氣,要不他怎麼能遊刃有餘?當然,也是多虧了葛爺爺你。」
見小丫頭猶如當年那樣竄到自己背後,一下一下地替自己揉捏著肩膀,饒是葛雍有一千一萬的教誨,此時也就只能在那傲嬌似的輕哼哼。而張壽也少不得順口拍了老師幾句馬屁,於是,葛雍終於心氣順了。
「十個所謂賢達裡頭,五個是追逐名利的,剩下五個里,三個是假裝淡泊,實則投機,一個是沒那做官的本事,但那剩下的一個,卻很可能是真儒。但這種人,等閒是請不出來的。比如這一次,如果不是那陳白沙正好應人舉薦到京城,根本就不可能來。」
「你們當我請這一堆人幹什麼?那還不為了他請來的!」
張壽頓時做恍然大悟狀:「原來老師請其他人都是當陪襯人的!」
「沒錯,就是當陪襯人……等等,陪襯人是什麼鬼!」葛雍只覺得一口氣堵在喉嚨口,忍不住瞪著張壽罵道,「這陪襯人是哪個意思,你難不成又要給我說,出自什麼典故?」
見朱瑩笑吟吟地看葛雍吹鬍子瞪眼,卻等人罵完之後再幫忙順氣安撫,張壽見她那會說話的眼睛朝自己瞟了過來,他就淡定地說:「老師,這陪襯人出自一個外國故事。姑且,我們將發生故事的那個城市,稱之為巴黎。」
「在巴黎,一切都能出賣:愚笨的姑娘和伶俐的女郎,謊言和真理,淚水和微笑……」
張壽看過一大堆外國長篇短篇各種小說,而左拉的《陪襯人》並沒有什麼精巧的劇情,當初吸引他的,恰恰是裡頭那幾幅其實說不上多美的插畫以及那個出賣丑怪之人的創意。此時此刻,他把這個充滿諷刺感的故事娓娓道來,而說完之後,他就只見葛雍的臉色更黑了。
「你小子這是諷刺我不厚道是不是?覺得我是以某些傢伙跳樑小丑似的嘴臉,來烘托陳白沙的人高潔和豁達?」
說這個故事的時候,張壽就知道這必定會引來葛雍一通訓斥,此時既然意料中事發生了,他就笑著說道:「老師,我怎麼會諷刺你?寫這個故事的人,那自然是為了諷刺在物慾橫流的城市,什麼都可以用錢來衡量,而我用這個詞的意思卻是……」
「不自量力卻又自視極高之輩,以為自己才是那個千嬌百媚的貴族小姐,而那些低調不起眼的傢伙才是丑怪的陪襯人,其實,真實的情況卻反過來了。就比如今天,那些老夫子讓老師和我看到的,不過是他們那不合時宜,而陳白沙師生讓我們看到的,卻是初心和大志。」
「那不是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而是退則教化一方,進則竭盡所能。白沙先生他是被人舉薦來的吧?可他有過不切實際的希望,覺得自己能躍過龍門輕易為官嗎?沒有。可今天那些老夫子呢?仍然念念不忘從前的打壓,希望自家學派青雲直上,繁榮昌盛。」
「老師,你不覺得這些人里,答應要去公學講學的人太多了嗎?可聽講舉子總是有眼光的,到時候,有些人發現淪為另一些人的陪襯人,你說他們會不會反過來恨上你這個發起者!」